第41章 大小姐第四十一章 你不會以為我是因為……
因為還生著病, 沈雲程是最後醒來的，迷迷糊糊，意識也不清楚。
聽到田釗的那句話, 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陡然激靈，沈雲程快速地摸到床頭的手機，點開。
孟澤葵新發了一條朋友圈。
傍晚時分, 和朋友聚餐吃飯的四宮格照片。
之所以能看出她是在香港，是因為照片中, 餐廳外面就是維多利亞港。
克萊因藍的天空混雜著粉紫色, 窗外繽紛霓虹漸起, 水波溫柔。
沈雲程一張張看過去, 很快翻完, 又機械般地重複。
田昭好像小學生看圖說話，自言自語，“好漂亮的吃飯環境，這些海鮮看上去好新鮮，這是甚麼螃蟹, 帝王蟹嗎？嗐, 好羨慕哦, 我連外賣都要對比三家, 生怕自己沒用膨脹券……”
“孟澤葵來香港幹嘛？打扮得好精緻，之前在學校也沒見她化過全妝，旁邊的男生是誰？長得像ABC, 感覺英文很好的樣子。他是不是在給孟澤葵夾菜啊？兩人好般配哦……”
“別說話了！”沈雲程驟然喊出聲。
這些細節他自己看得到！
他的喉嚨巨癢，像是有血噴湧而出。
烏鴉般沙啞難聽的聲音讓田昭不知所措，“你怎麼了？是不是在想比賽的事情, 我吵到你了？”
沈雲程正伏在床上咳嗽。
原本蒼白的臉染上了病態的紅暈，削薄的後肩抖動，脆弱不堪。田昭怕他再嗆下去，心肺都要咳出來。
也不管剛才被他吼，丟了瓶水給他，“你先潤潤嗓子，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給前臺，要杯熱水？”
沈雲程搖頭，掀被下床，“我自己去要吧，你們晚飯吃甚麼發我，我幫你們帶上來。”
“行。”田昭安慰，“你壓力也別太大了，我們肯定能拿獎。要不你學學我，刷刷朋友圈，特別是孟澤葵的，看她帶我們遊世界，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沈雲程：……他怕自己繼續待在這裡，氣暈過去。
進了電梯，沈雲程還在仔細研究那幾張照片，放大縮小，一點細節都不放過。
他PUA自己：還好，雖然這男的大獻殷勤，但孟澤葵不是單獨和他出去約會，還有其他朋友在場，他們的互動還算規矩。可是為甚麼，光潔玻璃的倒影中，孟澤葵對這男的笑得如此燦爛？
而昨天晚上她還打電話罵他，對他發脾氣。說他是她最討厭的人。
心頭的苦澀在舌尖縈繞，沈雲程面無表情地退出孟澤葵的朋友圈，又下意識地點開。
一則新的動態在他眨眼間，躍入眼簾。
沈雲程一陣驚喜。
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說明他在瀏覽她朋友圈的時候，孟澤葵也在看她的微信。
彷彿不同時空下，他們在做同一件事。
但很快，失落淹沒了這陣驚喜。
孟澤葵發了一段演唱會影片，並定位了地點。
果然是在香港。
她怎麼會去香港？
畢竟昨天她剛知道他在深圳，十幾個小時後，她就出現在了香港。
而深圳與香港僅隔海相望。
沈雲程慢慢走出酒店大門，彷彿只要走出了這扇門，他就能走到孟澤葵身邊，然後緊緊扣住她的下巴，將她眼中的風情只能展露在他身上，只能對他笑。
可是遠目眺望，所及之處無不是重重高樓，冰冷建築。
它們阻隔了香港的繁華，也阻隔了他和孟澤葵。
沈雲程點開了那段影片，正常的hippo音樂，忽然間，如履平地的心臟墜入深坑。
他聽見影片裡有個男聲問要不要喝點東西，孟澤葵輕悅地回答：“好啊。”
沈雲程受虐般地把時間線拉到他們對話前幾秒，然後聽了幾十回，像是反覆擠壓發膿潰爛的傷口，疼痛刺激著鈍脹的神經，目光滯沉。
他按下了與孟澤葵的語音通話，過了一會兒才接通。
就這個空檔，沈雲程已經忍不住想孟澤葵這麼久才接通的原因：是不是還在和身邊的男人聊天？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是不是她一點也不想和他說話？
不管是哪種原因，都夠讓沈雲程生悶氣的。他氣血噴張，翻湧。
粗重的呼吸聲在相對安靜的聲筒裡發散，像是在面對一頭低吟警告的流浪狗，孟澤葵微微戰慄，聽著卻很安心。
她甚至覺得這呼吸聲比外面的演唱會還有意思。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孟澤葵卷著一綹頭髮玩，慵懶地問：“明天比賽要比一整天嗎？甚麼時候有空？”
沈雲程聲音低沉，“下午的比賽，中午之前都有時間。”
“那你明天來幫我拿行李。”命令的口吻，說完就掛了。
沈雲程皺眉看著兩人的聊天記錄，心情還是沉鬱得不行。
難道他在孟澤葵身邊，只能做這種小事嗎？不應該問問她身邊的男人是誰？
可沈雲程又十分明白，這些事情他不願意做，有的是男人願意。
深圳一連下了幾天的雨，沈雲程來了這之後，就沒見過太陽。
第二天到高鐵站接人，剛好下過一陣大雨，路面積水。
孟澤葵坐高鐵從香港過關。
他提前十分鐘到站臺等人，估計剛好到了一列高鐵，人群朝他這邊湧來，過了幾分鐘後，就變得稀稀拉拉。
沈雲程漆黑的瞳眸在攫到那個身影后，瞬間亮了起來。
孟澤葵在稀疏的人/流中特別打眼，身量很高，深灰色開衫毛衣，百褶裙，露出一雙修長筆直的腿。
向來留直的長髮變捲了。
使得她那張被頭髮包裹的巴掌臉更小了。
他定定地看著孟澤葵向他走過來，然後自然而然地上前，拿過她手裡的行李箱。
他情不自禁地嗅聞孟澤葵身上的氣味，然後不悅地皺眉。
他前幾天舔吻留下的氣味已經蕩然無存，少女自帶的馨甜氣味中摻雜著……
沈雲程細想了下，似乎是濃烈的男性香水味。
孟澤葵一回頭，就看到離她很近的沈雲程，他微聳著鼻子，孟澤葵一下子就聯想到了家裡的老貓咪咪，聞她身上有沒有別的小貓氣味就是這樣。
如果有，咪咪就會弓起背，對著她張牙舞爪。
孟澤葵被他怪異的行為弄得不知所措，正要罵他，沈雲程已經撤開了些距離，微擰著眉說：“孟同學身上有別的男人的氣味。”
孟澤葵：？是說她很臭的意思嗎？他是狗鼻子嗎？
已經是他第二次這樣說她了！
孟澤葵直接把手裡的小包砸在他身上，“你有多少香？高鐵上這麼多人，肯定會竄味。”
沈雲程被她撞得咳嗽了兩聲。
孟澤葵眉心微跳，忽視心底一閃而過的異樣，冷下臉說：“活該，知道自己感冒，也不知道吃藥。”
“謝謝孟同學的關心，已經吃過藥了，只不過深圳這兩天冷，衣服沒有多帶。”沈雲程沉著嗓子，還算柔和地說。
“誰關心你了？”
他一聲不吭跑來深圳，別以為她會輕易原諒。
孟澤葵冷漠地說，“現在外賣這麼發達，小孩子都知道點個外賣，買件衣服。你自己願意冷，就冷著吧。”
“知道了。”沈雲程低低地說，“昨天太忙，等會兒我就下單。”
“我們走吧。”
沈雲程剛說完，就有另外一道高亮的嗓音壓過他，“——澤葵。”
“來了，家豪。”
孟澤葵笑著回應，剛要走，沈雲程拉住她的手腕。
他歪著腦袋，不可置信地說：“你不和我一起走？”
“我沒說和你一起，你幫我把行李送到柏悅。”塗著透亮唇蜜的唇瓣吐出這幾個字。
像是把利刃輕而易舉地割開了沈雲程的心，和孟澤葵唇瓣上一樣顏色的鮮紅血從刀鋒滑落。
沈雲程的手不僅沒有鬆開半分，反而更緊錮了。
“我下午有比賽，你不來看嗎？”他期盼地問。
“誰要去看。”孟澤葵高傲地抬起下巴，“你不會以為我來香港是為了你吧？”
沈雲程垂下眼睫，神色晦暗。
家豪已經走過來，“怎麼了？”
“沒事。”孟澤葵趁機抽出手，從家豪手裡接過香奈兒的袋子，掛到行李箱上，“這些你也拿回去吧。”
隨後就和家豪離開。
孟澤葵腳步輕盈，將剛才的矛盾，如同過眼雲煙，拋之腦後。
她下意識往後看。
少年還停留在原地，垂著腦袋，肩背卻挺直如松竹，衣衫薄。
沈雲程是早上9點多去接的人，把行李送到柏悅後，再回到他自己下榻的酒店，時間還綽綽有餘，能讓他不慌不忙地和田釗他們一起吃中飯。
只是田釗和韓磊發現了，外出一趟的沈雲程心情欠佳，愈發沉默。
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沒有多問。
之後，他們三人便早早去了學校的比賽場所，在一座較大的室內體育館裡。
機器人比賽是兩兩小組PK的晉級賽，週五的四場小組賽，沈雲程他們都獲勝，週六下午兩場，至關重要。
但田釗覺得他的考研加分已經是板上釘釘，他們肯定能拿獎，無非這個獎是甚麼顏色。
還沒有輪到他們，看別人比賽看累了的田釗目光四處溜達，在掃到某個身影的時候，驚喜地指了指，“誒？那個是不是孟澤葵？”
正在除錯的沈雲程頓住。
他抬眼，在捕捉到那抹灰色身影的剎那，心臟猛烈地狂跳。
也算是在他鄉遇故知，田釗和韓磊熱烈地打招呼，孟澤葵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們兩，以及旁邊低著頭搗鼓電腦的沈雲程，看也沒看她。
這種情況下，她不得不過去聊幾句。
田釗笑著說：“好神奇啊，你週五應該是有課的吧？結果昨天晚上我就看到你發的朋友圈，你突然在香港，然後現在又chua—地一下，出現在這裡。”
“你怎麼會在這兒？”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沈雲程坐在凳子上，低頭平靜地看著電腦介面，卻豎起耳朵。
孟澤葵此刻扇自己巴掌的心都有了。
如果她要是知道沈雲程在這兒，是絕對不會答應家豪來他們學校的！
她擠出笑說：“昨天陪同學看男團的演唱會，然後又有朋友說他們學校有比賽，來湊湊熱鬧，沒想到你們也是來參加這個比賽的。”
“誒？沈雲程沒和你說嗎？”韓磊問。
話題中的主人公似乎沒有聽到一樣，依舊認真地低頭修改引數。
看上去很冷淡。
孟澤葵愣住，緊了緊手指說：“我們沒有聯絡。”
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可以是兩人關係不好，所以沒聯絡；也可以是兩人出了點問題，所以沒聯絡。
韓磊哪能聽不出來，但為了不冷場，他拍了下沈雲程的肩膀，責怪地說：“你也真是的，這都不說。”
沈雲程溫和地笑了笑：“我不知道她要來。”
他低眉，沒看孟澤葵。
田釗說：“但是你現在來了！這就叫緣分，等會兒我們就要比賽了，你作為我們‘孃家人’，可以幫我們助威！”
“昨天我們比賽才知道，原來有些人還帶拉拉隊來，氣勢可威風了。”
話音剛落，就有人過來找孟澤葵。
沈雲程認得這個聲音的主人，特有的廣普，他這時候抬頭，就見到那個家豪來了。
只不過這回，不單單有家豪，還有其它幾個朋友。
孟澤葵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朋友來找我了。”
“沒事沒事。”田釗揮揮手，“你去吧。”
等孟澤葵走遠了，田釗嘆了口氣，“真走了？”
韓磊：“怎麼？不捨得？”
“也算吧，好不容易碰見個認識的，還是同校的…要是孟澤葵能見證我們拿獎，到時候再發到她朋友圈，估計很多人都知道我了！”
“你這人……”
田釗嘿嘿笑，又推了把沈雲程，“剛才人來，你怎麼都不說話，都不熱情點。”
沈雲程捏了捏疲憊的眉骨，悶悶地說：“沒有。”
比賽就這麼過去了，沈雲程在人群中回望、搜尋過好幾回，真沒看到孟澤葵。
晚上又下起大雨，風雨飄搖，路邊的棕櫚樹都被吹得枝葉亂顫。
孟澤葵回酒店的路上，聽司機說好像又有哪個颱風過境了。
十二月初還有颱風天氣，這對深圳人民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反而興奮地說：“深圳的秋天終於來了！”
因此坐在明亮安穩轎車裡的孟澤葵，對這颱風也沒有如臨大敵的感覺。
下了車，強勁的涼風打在兩條光/裸的腿上，才心知這風有多大，多冷。
孟澤葵正要穿過大堂，手腕輕輕被人拉住。
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沈雲程，輕聲喊，“孟同學。”
像是受傷的小狗，把手掌蹭上來。
“給你。”他手裡是一瓶雲南白藥膏和創口貼。
在孟澤葵疑惑的時候，又指了指她腿上的傷。
她的傷……
是昨天晚上看演唱會，黑不隆咚的時候不小心撞上了。
孟澤葵心底一陣異樣。
可是下午的時候，這隻小狗還對她愛理不採。
孟澤葵微微挑起眉，拂落攀上來的那隻手。
她笑著說：“不好意思，我們認識嗎？”
然後在沈雲程多疑傷心的目光中，刷了房卡，坐上電梯。
比賽結束後，沈雲程隨便吃了點，就撐著把傘，心不在焉地隨處走走。
不成想，就來到了孟澤葵下榻的酒店。
他想起了早上去接孟澤葵的時候，她的腿，有瘀傷。
他拿著藥不知道等了多久。
……孟澤葵又拒絕了他。
沈雲程愣愣地，垂落的長睫輕眨，就連豪華酒店的明亮光線也照不清掩映在陰影裡的那顆痣。
沈雲程兩手垂立，孤單影只，一身寥落。
大門的風隨著一位位進店的客人吹到沈雲程身上。
他拿出手機，給孟澤葵發訊息。
【今年冬天好冷哦。】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雲程收到了回覆。
【還不滾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