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小姐第十三章 沈雲程,我漂亮嗎
大小姐第13章
沈雲程的家境並不好, 全靠母親一個人賺錢養家。
他小學的時候還算吃得飽,穿得暖,不需要別人救濟, 在普遍都窮的農村,沈雲程窮得並不突出。
上了初中,這種差距就慢慢凸顯。因為他母親出了問題,留下個妹妹, 靠年僅十三歲的沈雲程省吃儉用,苦苦支撐。
家裡的長輩也不可能直接給錢提供支援, 畢竟也不富裕, 反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幫他照看妹妹, 最多給口飯吃, 不讓他們兄妹倆餓死。
至於他父親呢。
雖四肢健全, 志氣卻全輸行動不便者。
一生最愛吃喝玩樂,嫖賭飲蕩樣樣在行,但就是這樣一個垃圾人,總夢想著要與女人共普一曲驚天動地的愛情傳奇。
當然,他也確實驚天動地了一回。在沈雲程初三的時候, 徹底和某個女人私奔到外地, 不回來了。
沈雲程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 第一反應就是:他這個垃圾父親竟然也有女人願意接手。
然後對於這個訊息, 沈雲程不知道算好還是壞。
從好的角度說,他們家終於可以申請低保戶,領補助了。之前因為有他父親的存在, 申請一直沒透過。
從壞的角度說,沈雲程真的要接受別人的施捨了。
他不知道別的貧困學生怎麼想,沈雲程接受捐贈的時候, 總是充滿壓力、愧疚、不安,憂心忡忡,恐懼。
就像親戚家施捨給兄妹倆飯吃的時候,他每次想夾肉,就聽到主人家不輕不重地輕咳,沈雲程慌亂地筷子一撇,夾了肉旁邊的青椒。
“雲程,你怎麼不愛吃肉。”主人家笑。
沈雲程大口扒拉著米飯,“吃的吃的,哪裡不吃了。”
主人家又打趣,“是不是嫌我們家菜素不好?”
沈雲程更加惶恐不安,整張臉埋進碗裡,剋制著發抖的聲音,悶聲說:“不是不是,已經很好了。”
快吃完飯,另一個主人說:“雲程啊,要好好讀書,一定要報答你伯,你伯看你們可憐,才給飯吃。”
沈雲程望著主人家愁苦的臉,他用力地點頭:“肯定的,一定的。今天我洗碗吧。”
然後賓主盡歡。
他難過地想要下雨,臉上的表情也是冷冰冰的。
後來有一回,有人提醒他,面對愛心人士的幫助,不能苦著臉,要露出大大的感恩的笑容。
沈雲程聽進去了,他把雨下在了心裡,然後練習最讓人舒服的溫潤笑容。
經年累月,他的笑容有多溫柔,他的心臟就有多潮溼陰冷,覆滿青苔。
養活妹妹,努力讀書,拼命賺錢,然後忽視內心真實想法,對任何人都面帶微笑,交織成了沈雲程高中時期的生活常態。
這種常態也延續到了大學時期,但壓力、窒息感都減輕了很多。
因為他賺到了更多的錢,不用單純賣體力,身邊的同學們也不知道他家裡的情況。
沈雲程終於不用再穿別人的舊衣服,開始打扮得普普通通,融入平凡的大學生活。
對於“窮”的看法,大眾的觀念一直在改變。
至少在智慧手機被普及之前,許多人秉持的是“人窮志不短”的欣賞眼光。然而在普及之後,見過各種形形色色的有錢生活之後,大眾“笑貧不笑娼”。
沈雲程很幸運地沒有遇到後者情況,因為周圍的同學都看不出他曾經需要別人接濟,只是以為他的家庭一般。
這主要得益於沈雲程得體大方的言行舉止,挺拔的身板,清朗的眉眼,以及和善的笑容。
他們覺得窮人家庭是生養不出這樣的子女。
在積年累月的壓抑中,沈雲程一度以為自己已經麻木。
但於在意的人面前,被人不經意地提起那些過往的難堪,他發現自己竟然還會窘迫,侷促。
這些離他很遠很遠的感受。
受到陽光照射的舒展苔蘚,又縮回了陰暗角落。
沈雲程後來買了香草口味的冰淇淋,心不在焉地跟在孟澤葵身後。
孟澤葵連喊他好幾聲都沒聽見,大小姐直接扯住他的手,皺眉瞪眼,“喂,你在想甚麼?我在問你話呢!”
沈雲程收斂失意,聲音清越地問:“那就麻煩孟同學再說一遍,好嗎?”
對於他忽然之間轉換的稱呼,孟澤葵愣了一下。
但她也沒放在心上,直接道:“我說,你們這還有沒有甚麼好玩的?”
“石膏像不畫了嗎?”
“小屁孩太多了。”孟澤葵指了指攤位,“顏料搶來搶去的,要是掉在我身上怎麼辦?”
“可是我們都付錢了。”
“那又怎麼了?”孟澤葵毫不在乎地說,“和老闆說一聲,我明天再來畫不就行了。”
“你快幫我看看,還有沒有其它好玩的?”
沈雲程極目遠眺。
忽然間他似乎看到甚麼有意思的東西。
他對孟澤葵說:“有啊。”
“甚麼?”
他指了指剛才看到的有意思的地方。
孟澤葵也順著看了過去,不過幾秒,少女那張無憂無慮、明豔動人的漂亮臉蛋失去了神采,她黯然失色地望著燈火闌珊處。
棉花糖的攤位前,童樂和丁曼笑盈盈地相對而站,十指緊握。
孟澤葵愣神地定定看著,周圍人影憧憧,織影如梭,她忘了眨眼。
眼前驀地一暗,她抬眸,沈雲程站在了她面前,幫她擋住掃興的風景。
他垂著眼眸,無悲無喜地望著她。
孟澤葵回神,眨了眼睛,微紅的眼眶碎著滿池星河。
沈雲程嗓音柔和,明知故問:“怎麼流淚了?大小姐。”
“混蛋。”
沈雲程:?
“你真是個混蛋。”孟澤葵吸了吸鼻子,將一丁點的眼淚嚥下。在轉身離開之前,平靜地罵他,“恩將仇報的混蛋。”
沈雲程一點也不惱。
望著孟澤葵單薄又孤獨的背影,沈雲程眼眸中的柔和一點點被陰暗籠罩,眸色森然。
他會剋制,他會縮回角落,但並不代表,他不會暗地裡搞事。
禍水東引,是沈雲程最擅長的事。
*
孟澤葵難過的並不是童樂放棄他們兩小無猜,親密無間的天真時光,也不是他選擇和丁曼十指緊扣。
而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感覺到了無比的難堪以及對自己的厭惡。
孟澤葵沒有忘記自己來青草村的目的。她並不覺得童樂在真正瞭解丁曼後,還會愛上她。
他們的激情結合,無非是童樂厭惡她的強硬大小姐做派的結果罷了。
可當她一次次讓童樂瞭解,一次次讓他吃癟,他卻依然和丁曼站在一起。
孟澤葵覺得自己就是十八流言情小說裡的無腦惡毒女配。
她厭惡童樂和丁曼,也更恨這種惆悵的陌生心緒。
也不知道沈雲程是不是故意的,隨便一指就讓她看見這種煞風景的東西。
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壞傢伙。
她前腳剛幫他解決了討人厭的親戚,讓他出氣,後腳就給她看這種晦氣玩意兒。
報答是這麼報的嗎?
直到第二天早上,孟澤葵還在心裡給沈雲程扎小人。
虧她前幾天還覺得這人不錯,想要重點培養呢。
孟澤葵罵罵咧咧地起床。
她打算給自己美美地化個妝,換個好心情。
她孟澤葵還不至於讓這種心緒長時間地折磨。
她點開聽歌軟體,外放一首loving caliber的《faster car》,然後腰肢扭扭,筋骨鬆鬆,去行李箱裡翻出好幾天沒有動過的化妝包。將遮瑕,粉底液,鼻影粉,眼影,眉筆,化妝刷等一一擺到書桌前。
窗外陽光明媚。
萬事大吉,只差秋風。
她坐在窗下,心情美得跟著樂隊高唱一句:“nothing can break me.”
但很快,她就被break了。
沈雲程的房間居然沒有鏡子?!
孟澤葵找了半天都沒找到,急得她只好喊媽,不是,喊沈雲程。
沈雲程聽到那響徹雲霄的聲音時候,正在烈日下洗孟澤葵的衣服。
少女的衣裙輕而柔軟,沈雲程洗得認真又虔誠,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哥哥。”小野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站在屋簷下,只要往外走一步,就能曬到太陽。
“嗯?”沈雲程抬頭。
小野看到她哥的額頭洇著汗,如雪白的肌膚上,汗水並不明顯。
“怎麼了?”
“你怎麼不到陰涼下洗。”小野聲音悶悶的。
沈雲程臉上浮動著透過樹葉的斑駁光影,他的聲音很平淡,“剛才洗的時候還沒太陽,再過兩遍清水就洗好了。”
“哦。”小野拖著長音,應答。
她一隻手攀著石柱,以石柱為圓心,墊腳繞著石柱轉圈,於是上一秒她還在陰影裡,下一秒就到了陽光下。
小野感受著杲杲秋陽,不知道繞了多少圈,心事重重地開口,“哥哥,你一定要幫舅婆他們去割水稻嗎?”
沈雲程停下手中動作看著她。
小野窘迫地繞到石柱背面,不讓她哥看,手指不自覺地扣著石柱上的水泥,“太陽這麼曬……”
怎麼受得了呢。
沈雲程耷著眼睫,等她說完話後,眨了下眼,繼續漂洗衣物,“舅婆小的時候幫我照看過你,還給我們送過飯吃,她現在年紀大了,我要去幫忙。”
“我知道!”小野加重了語氣,著急地說,“所以我去好了,你別去。我會割水稻。”
“為甚麼我不去?”
小野:……
還能因為甚麼?
不就是怕哥哥曬傷!
可是這種話,小野怎麼說的出口呢?
啊啊啊啊啊!哥哥不是明知故問嘛!內心彷彿有一萬匹羊駝奔騰而過……
就在這時,孟澤葵的高分貝吼聲打斷了小野的羊駝,洪鐘般的聲音從二樓陽臺傳來,“沈雲程,你們家的鏡子呢?”
她每次生氣都很威風凜凜,頓重的腳步聲,彷彿身後跟著千軍萬馬,不需要說話,只要一走路,別人就知道大小姐又在生氣了。
靠近洗衣池的陽臺口冒出一顆腦袋,孟澤葵神氣十足的命令沈雲程,“快去給我找面化妝鏡過來!”
還不等樓下的沈雲程說話,她又氣咻咻地走了。
仰頭望著一切的小野撇了撇嘴,在心裡吐槽:好煩啊,怎麼一天到晚使喚我哥做事。
小腦袋上忽然落下一點溼,沈雲程未擦乾的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輕笑說:“你去了,怎麼給我們送飯送水呢。”
“我還指望你給我送中飯,點心。”
“好了,別鬧了。不是還要繼續賣糖炒栗子嗎?”
小野羞窘得低下頭。
*
等沈雲程送鏡子來的時候,孟澤葵靠著陽臺圍欄,剛啃完一個蘋果。
她接過鏡子,看著轉身就曬起衣服的沈雲程,不耐煩地說:“這麼慢,你怎麼不等我年夜飯吃完再送過來。”
沈雲程抖了抖衣服,“家裡沒有梳妝鏡,我向揭奶奶借的,所以費了點時間。”
“你妹妹都不用鏡子嗎?”
“衛生間那個就夠我們兄妹倆用了。”
還真是糙。
孟澤葵心裡腹誹,再低頭一看手裡破舊的老式大紅色梳妝鏡,估計年紀都比她還要大上一輪。
沈雲程曬完了七八件衣服,準備走的時候,孟澤葵喊住他。
沈雲程轉過身,就見到那面鏡子朝他飛了過來。
他連忙接住,用眼神詢問著孟澤葵。
孟澤葵拍拍手,轉身進屋,聲音從裡頭輕悠悠地飄出來,“你沒發現這個鏡子只能掛嗎?我還得找個陽光充足又能掛的地方,多累啊。”
“你幫我舉著。”
又是一件熬人的苦差事。沈雲程摸著那鏡子的稜角。
但聽上去好有道理,他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在此之前,沈雲程從來不知道女生化妝會如此精巧有趣,同時又折磨人。
他把鏡子高高舉起,擋住自己的臉,悶聲不響的聽鏡子另一頭的動靜。
眼角余光中,孟澤葵就和小精靈過家家一樣嘟嘟囔囔,不是覺得自己沒有好好補水,臉太乾,就是忽然一驚一乍,嫌棄怎麼下手這麼重。
水泥欄杆上排排坐好的各種化妝品以及工具,被她拿起又放下。
丁零當啷地清脆響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精靈在做甚麼複雜的實驗。
化妝刷在鏡子上磕磕敲兩下,驚起無數粉末。
沈雲程的目光追著粉末在明亮的光線裡飛舞。
然後他輕輕打了個噴嚏。
“拿穩嘛,不要動,我在畫眼線。”
慵懶的軟糯抱怨聲聽得沈雲程耳朵發熱。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生化妝都這樣呢?還是單孟澤葵一個人?
銀色的口紅圓管折射著陽光,時不時刺到沈雲程眼睛,他不得不眯著眼睛躲閃。
孟澤葵壓下鏡子,“醬醬~我畫完了。”
眼睛不好的時候,很難聽到別人在說甚麼。過了會兒孟澤葵的話才傳到他耳裡。
沈雲程睜開眼,一顆腦袋近在咫尺,化完妝的孟澤葵彷彿揭開了灰濛濛的面紗,明明還是那個人,但煥然一新,光芒四射。
視線從眉眼到嘴唇,沈雲程應接不暇,眼瞳震顫。
孟澤葵聳動著小鼻頭,往他身上依過來嗅聞,等沈雲程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快貼在他胸膛。
“甚麼香氣?你噴香水了?”
沈雲程下意識往後傾,喉結滾動,“院子裡的桂花開了。”
“難怪我今早開窗的時候,聞到一股香氣呢。”
孟澤葵聲音輕輕的,視線若無其事地掃向沈雲程的臉。
少女純真的聲音問:“誒?沈雲程,你的脖子為甚麼這麼紅?”
秋日耀眼的陽光斜斜照進陽臺,他們一半站在陽光下,一半站在陰影裡。
少年脊背寬稜,左手要用力攀住欄杆才不會往後倒,聽完孟澤葵的話,側開臉。
露出的白皙脖頸一片緋紅。
沈雲程艱難說:“被…太陽曬的。”
“哦。”孟澤葵站直身體。
沈雲程剛要鬆一口氣,就聽到她驕矜地問:“沈雲程,我化完妝,漂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