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齊素芬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把索德那臺電腦砸了。
索德初二那年，喜歡上玩遊戲。
她不是沒經歷過這種事。
索言當年就是這麼開始的，從此逃課、泡網咖、被學校處分。
她和索文賢費勁全力，才讓他重上正軌。
索德是見過他們如果帶著索言回頭，所以她以為，只要拔個網線，他就會乖乖聽話。
更何況，索德在他們面前一直是聽話的，她自以為不需要像限制哥哥一樣去限制他，他自己便會戒掉這個壞毛病。
可沒想到，在他藉口去找雲晉學習的每一個週末，他都在偷偷玩遊戲。
索德高二那年，她開始全方面限制索德的出行，堅決不允許他沾一點遊戲。
齊素芬自以為對他的控制有了成效，索德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全班第一。
只要她盯得夠緊，他就不會走索言的老路，索德永遠是那個讓她省心的小兒子。
這種表面的乖巧一直持續到高三成人禮那天。
高三全體學生穿著整齊的校服站在陽光下，按班級順序上臺說出自己的夢想。
學生們的回答都和往年一樣。
“我想考清華。”
“我想當醫生。”
“我想做一名人民教師。”
……
輪到索德的時候，他走上去，接過話筒，站在主席臺正中央。
隆重地說出：“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個電競選手。”
老師們面面相覷，有點沒反應過來電競選手是甚麼職業。
齊素芬坐在家長席第一排，她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沒收起來，僵在嘴角。
晚上回去，她板著臉，問索德：“你知不知道當年你哥就是這樣廢掉的，好的不學學壞的，你偏要步他後塵？”
他只是沉默不語，咬著牙不說話。
於是她又從情理出發，嘆了口氣，坐在他身邊，柔聲和他說：“我和你爸供你們讀書不容易，你現在離高考就兩個多月了，之差最後一步，這麼多年的努力就有了成果，不要走歪路啊。”
最後一句裡的“歪路”讓索德有了反應，他愣愣地抬頭看著媽媽，“成為電競選手不是走歪路。”
那是在他心裡發芽了多年的夢想。
齊素芬的耐心一下子告罄，她直接板著臉說：“我和你講不通是不是？難道打遊戲是正路嗎？”
他等她說完了，抬起頭，回她：“媽媽，我覺得是正路，我就想當電競選手。”
說完，他站起聲回房間關上了門。
齊素芬被他這句話氣得發抖，拿起身邊的遙控器一把摔了。
衝著他房門揚聲道：“你再敢說這個是你的夢想，就別叫我媽。”
此後幾天，母子倆陷入了冷戰。
索德照常上學，一句話都不跟她多說。這一次他不想沉默的服從，他想要為了自己的夢想反抗一次。
25歲的索言，自大學畢業後，再沒回過星沙。
他得知這件事後，專門從滬市回來。
他沒回家，直接去了索德學校找他，立在門口等他放學。
剛和江可心出校園的索德，抬眼看見索言，快步朝他走來。
“哥。”
“言言哥。”
江可心察覺到兩人微妙的氣氛，自覺緊了緊自己的書包，笑著朝他們道別，“那我先回家了，再見言言哥。”
等她走後，兄弟兩人沉默了一會。
索德在沉默中垂下頭，小聲道：“難道你也要勸我嗎……”
索言搭上他的肩，“雖然這條路不那麼好走，但是哥哥會永遠支援你，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他們之間，有一個人無法實現夢想就夠了。
索德的第一個事業粉，是他的哥哥。
那時索言事業剛穩定下來，正是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但是為了弟弟，他星沙滬市兩邊奔波。
從那天開始，索德開始徹徹底底的反抗。
他背後是索言，一個知道自己父母所有逼迫手段的哥哥。
所以索德學他以前故意逃課，交白卷，開始夜不歸宿。想以此向齊素芬表達自己的決心。
零分考卷出來時，比媽媽暴怒更先來的是老師的苦口婆心。
他高三的班主任是一個剛碩士畢業不久，第一次當班主任的老師，把索德叫到了辦公室。
索德站在辦公桌前，垂著眼睛，準備好了迎接老師劈頭蓋臉的訓斥。
林老師朝對面辦公位的空椅子指了指，“你坐那。”
等他坐下，她親身開口，“最近有遇到甚麼不開心的事嗎？”
沒有想象中的斥責，索德愣了愣，他搖了搖頭，“沒有。”
她又問：“是因為想去打電競嗎？”
索德點了點頭。
林老師深吸一口氣，“其實你的夢想很酷，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連自己喜歡甚麼都不太確定，更別提站到全校面前說出來。所以首先，老師很佩服你。”
她停頓了一下，“但是，老師想跟你說一些你可能不愛聽的話，你願意聽嗎？”
索德點了點頭。
“你成績一直都很好，全班第一，沒掉出過年級前五。以你現在的分數，在高考後填志願能給你換很多選擇。”
她從手邊拿來自己的筆記本，在兩人中間攤開，認真和他說：“老師瞭解過，電競選手的黃金年齡是十八到二十四歲。你現在高三，正是這個視窗期，如果要去，就要趁現在。這一點老師理解。”
她翻過新的一夜，在空白紙上用紅筆畫了一條線，“但老師想問你一個問題，如果這條路走不通，你有甚麼打算？”
索德心中有些訝異，齊素芬都不曾為了索言索德去了解電競行業，可面前的班主任卻為了他去了解她從不瞭解的東西。
沒等到他的回答，林老師也不急。
她關注著索德的表情，繼續開口：“我知道，你媽媽對你的期望很高，這或許給了你壓力，你產生了想反抗的思想。”
“但索德，老師今天想跟你說的是，你媽媽怕的那些東西，你也要替自己想一想。”
這是索德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聽見溫柔的勸解，他開始反思，自己好像確實有點過分了。
林老師見他表情緩和，繼續勸說著：“夢想和退路不衝突，把成績穩住，高考照樣參加，考上大學可以申請休學，實在不行回來還有書讀。”
“有退路的人，才敢毫無顧忌地往前衝。”
她對上索德的眼睛，真誠地說：“你的夢想值得尊重，但現在這個階段，有更重要的事。”
-
知道他考了零分的齊素芬，第一次對他動了手。
他一聲不吭的一一承受下來。
後來的兩個月，他乖巧地學習，直到高考完。
那段時間裡，索言替索德聯絡了青訓體系更正規的俱樂部，一個一個去實地考察，幫索德選了一家最靠譜的。
“DBG不錯，不是騙小孩的野雞戰隊。”索言把DBG的詳細資料擺在他面前，認真和他分析這傢俱樂部的優勢。
索德一直有在看LPL的比賽，恰巧DBG是他最喜歡的戰隊。
他藉口和雲晉諶弈川去畢業旅遊，去了滬市參加青訓選拔。
過去兩個月他的乖巧，讓齊素芬和索文賢相信他又變好了，任由他去了。
索德在青訓裡格外拔尖，在同齡人中一騎絕塵。
他第一次高考成績不錯，任由他爸媽幫他填志願。自己則又藉口去找哥哥，在俱樂部訓練了一整個暑假，他每天訓練十個小時以上。
即使成績拔尖，但當時處於賽季末，他沒有能登場練手的比賽。原本他想著像林老師說的那樣，到時候能選拔上LDL聯賽再休學來。
命運卻在那個時刻優待了他。
那年DBG的AD出了社會性的花邊新聞，涉及未成年人，同時實力操作大幅度下滑。
俱樂部連夜發公告宣佈與其解約，一時輿論譁然，戰隊緊急物色頂替選手。
這個機會落在了索德身上。
試訓結束後，他在索言的陪同下回了家，把合同放在茶几上，和父母攤牌。
索言坐在他旁邊，試圖勸說父母：“DBG是正經俱樂部，年年成績排名前三，合同我幫他看過，沒有問題。”
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上是教練發來的評估表截圖，各項評估索德都是最好的。
“我不同意。”
她把合同推回去，“甚麼正經俱樂部，就是換個名頭打遊戲。你成績這麼好，已經考上了排名前幾的大學，為甚麼要走這條路？”
她瞥了眼索言，對索德說：“你哥當年就是這麼廢掉的，你現在也要步他後塵？我這些年白教你了？你太讓我失望了。”
“媽。”索言截住了她的話。
“我廢掉了嗎？”
他嗤笑一聲，對著父母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一點淚光。
他以為自己不會在因為父母說這樣的話而心碎，可是此刻，他的心好痛，從前那些痛苦再次向他襲來。
“你們說我給德德做了壞榜樣，怕給他帶來壞影響。所以我不是放棄打電競，不是聽你們的話，走你們選的路了嗎？我現在事業有成，你們卻說我廢掉了，我讓你們失望。”
他表情陡然崩塌，聲音揚高：“媽，讓人失望的不是作為孩子的我們，是作為父母的你們。“
“你們作為父母，太讓人失望了。”
“你！”索文賢一巴掌扇在索言臉上。
“有你這麼和父母說話的嗎？”
索德在此刻站起來，他將哥哥護在身後。
掃了眼爸媽，開口：“爸媽，給我一年時間。”
客廳安靜下來。
“一年之內，我拿冠軍，就繼續打。拿不到，我回來復讀，考大學。說話算數。”
這是十八歲的他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齊素芬轉身面向自己的小兒子，看著他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有了猶豫。
索言從小就知道，爸媽一直無意間會偏愛比自己小，比自己乖巧的弟弟。
他緩下自己的情緒，低聲開口：“讓他試試吧，他才十八歲。從你們角度說，要撞到南牆才知道回頭。”
齊素芬與索文賢對視一眼。
索文賢垂下自己的手，看著索德，“就一年，你自己說的。”
索德人生的第一個合同，是和爸媽的對賭協議。
-
近些天，總有人會給齊素芬發莫名其妙的訊息。
【德德又奪冠了，恭喜恭喜呀。】
【這麼優秀的孩子，你們家有兩個，真是讓人羨慕啊。】
【到處都能看到德德的廣告，他被你教得真的出人頭地了。】
……
第一年的時候，她面對這些忽然的誇讚帶著些雲裡霧裡。
第二年她已經能坦然接受了，同時也知道，索德又一次拿下那個甚麼世界賽冠軍。
依舊對這些訊息，不管不顧，繼續上她的課。
這天是給高二的學生上作文課，她在黑板上寫下議論文考題：《論“有用”與“無用”》。
她在過道里慢慢走，隨手翻著另一個班級收上來的作文字，時不時將目光落在正在寫作文的學生身上。
她停在了陳遠舟的桌前。
陳遠舟是這個班上的第一名，齊素芬最寄予厚望的學生。
但他，竟然正在作文字上寫電競。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站在陳遠舟身後，目光一行一行地掃下去。
【電子競技常被視為無用之事，家長視之為洪水猛獸，老師視之為玩物喪志，社會視之為不務正業。然而年杭州亞運會，電子競技首次成為正式比賽專案，中國國家隊斬獲金牌。當國旗因電競而升起，當國歌因那些曾被稱作網癮少年的年輕人而奏響，我們是否應當反思：所謂有用與無用的邊界，究竟由誰劃定？】
陳遠舟的論點很清晰，論證層層遞進。
但讓齊素芬不可置信的，是他在文中以索德作為舉例。
【現在最優秀的電競選手索德，兩度奪得世界冠軍。作為一個能考上重點大學的學生選擇了電競，在許多人眼中是把有用之才浪費在無用之事上。但一個人在他真正熱愛的領域裡做到頂尖，為國爭光，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有用……】
他在結尾寫道：【綜上所述，有用與無用從來不是絕對的。一個人在自己熱愛的領域裡全力以赴，便是最大的有用。我關注電競，是因為索德學長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個人可以走一條不被看好的路，並且走得耀眼。】
感知到老師停在自己身邊許久，陳遠舟抬起頭，問道：“齊老師，我是不是寫跑題了？”
齊素芬搖了搖頭，“沒有跑題，論點明確，是一篇合格的議論文。”
陳遠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似乎從來沒在索德臉上看到過如此喜悅的表情。
晚上，齊素芬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她才拿起手機，開啟搜尋軟體，憑著記憶搜尋索德的ID：Dexter。
關於他的搜尋結果瞬間載入出來。
一眼望去全是他比賽影片，播放量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標題上掛著各種她不認識的術語和驚歎號。
她不太懂，隨便點開了一個，把手機音量調大，盯著螢幕看。
解說語速太快，她聽不過來，也聽不太懂，播放的畫面只能看得懂一坨藍的和一坨紅的在螢幕裡亂晃。
但她捕捉到了一句，“索德站出來了！又是他！大心臟選手在關鍵時刻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彈幕瘋狂地刷，鋪天蓋地的“D神降臨，寸草不生！”
鏡頭這時推近到索德的臉上，他戴著耳機，嘴唇緊抿，眉頭微微擰著，眼神專注而銳利。
比賽結束的那一刻，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臺下的人在為他尖叫。
站在舞臺中央，他眼睛閃著光，翹起勝利者的嘴角。
是她作為母親，從來沒見過的，肆意又張揚的另一面。
她退出去，挑了一個他採訪影片。
記者問他：“聽說你是從重點高中出來的，當初為甚麼要走這條路？”
索德垂頭思忖了會，才舉起話筒說：“因為喜歡。”
絲毫不提走上這條路有多曲折。
那天晚上，她看了很多個影片，有比賽的、有采訪花絮，還有粉絲剪的成長記錄。
而造成索德曲折之路的齊素芬，過了好幾天，才點開和小兒子的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還停在年初，她問他和許戀一家人見面的飯店地址。
她點開輸入框，反覆打字又刪掉。教了三十幾年語文，寫過無數評語和教案的她，此刻卻不知道該怎麼開頭。
最後她猶猶豫豫只發了五個字：【恭喜你奪冠。】
看到這條訊息的索德，在後臺走廊裡站了很久。
Sea路過，瞧出他不對勁，連忙問：“咋了？”
索德的嘴角扯出一個像笑又不像笑的弧度，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
顫著聲音說：“我媽說恭喜我。”
出了Heng，沒人知道他父母的反對。
Sea愣了一下，瞥了眼聊天框，好笑道：“你媽這也太2G衝浪了吧，這奪冠都過去一個月了才慶祝你奪冠。”
索德眼中閃起淚光：“是啊，遲到這麼久，我真的等這個祝福等了很久。”
終於等到，父母的支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