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個戀想
收拾好出門時,昨天下午的雪又鋪在了舊雪上,世界再次變成嶄新的白。
許戀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一下子清醒了很多。
她剛要走下臺階,手機響了。
是樊榆雅打來的影片。
“快給我看看雪。”電話一接通,那邊就嚷著,聲音極低。
許戀:“昨天不是給你發了嘛?”
影片裡的樊榆雅沒錄臉,只聽見她說:“今天的雪不一樣。”
許戀舉起手機,將鏡頭對準周圍的景象。
“看到沒?”
顧著給她拍雪景,許戀沒注意腳下,一邊講電話一邊踩到一塊暗冰上,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仰。
索德一直注意著她,在她踩到時伸出手一把扶住她。
“看路。”他的聲音隔著圍巾傳過來,悶悶的。
許戀站穩了,回頭衝他笑了一下。
等她轉身向前,他的手還虛虛地懸在她身後。
“戀戀,你知道今天的雪為甚麼不一樣嗎?”
許戀低頭看著手機裡的一片黑忽然出現了樊榆雅的臉,她整個人被圍巾和帽子包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雙眼角彎彎的雙眼,“你先抬頭呀。”
許戀下意識抬起頭,她的正前方站著三個熟悉的人。
樊榆雅舉著手機朝她揮手,她們的通話介面沒結束通話。站在她旁邊的是舒願,圍巾裹住了半張臉,衝許戀彎了彎眼。付翊均揣著兜站在最後面,嘴角翹著。
樊榆雅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來,衝她喊,“今天的雪景不一樣,因為有我們來陪你了呀!”
不知為何,許戀雙眼忽然湧出熱淚。
明明不久前和他們都見過面,可此刻忽然有種“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感覺。
在她想要飛奔過去的時候,索德攬住她的腰,無奈道:“慢點,地上滑。”
被他拽著,許戀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五個人像小企鵝一樣走在雪地裡直到匯合。
走到跟前,許戀興奮地揚聲問:“你們怎麼來了啊?”
對面三個人互相對望了一眼。
“我們也想看雪呀。”樊榆雅眨眼。
“對,看雪。”舒願點頭。
“看雪。”付翊均附和。
樊榆雅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指了指遠處來的車:“快走,包的車來了。”
於是他們的旅行從兩個變成了五個。
離他們住的地方到景區有兩個小時左右的行程,索德提前包好了車一起去。
車開出去沒多久,許戀忽然轉過身,盯著索德。
“你是不是知道他們要來?”
索德的表情僵了一瞬,他撓了撓頭,“額……昨天你睡著之後他們才跟我說的。”
“是我們讓他不要告訴你的!”樊榆雅從前排轉過身來,趴在椅背上替他解圍。
舒願也搭腔:“我們要給你驚喜嘛,告訴你了還算甚麼驚喜。”
付翊均坐在副駕駛,也轉過頭來說:“我們串通好的,你要怪就怪樊榆雅,她出的主意。”
“怎麼就是我出的主意了?明明是你先說的要不我們去……”她一下子忽然又打住話頭,不再多說。
許戀的目光在他們之間掃視了一圈,緩緩開口:“總之,我挺開心的。”
車內的氛圍在這一句之後,又恢復了剛開始的熱鬧。
到達景區後,上山的路還要坐一段很長時間的大巴,路途顛簸,但許戀欣喜的心情並沒有被蹉跎。
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藍藍的天空和越來越近的雪峰,心底期待與緊張的情緒交織碰撞。
走上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風從天池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冰面的寒氣和松林深處雪的味道。
五個人躲開聚集的人群,在角落找到了一個人群稀少又能看天池的絕佳視角。
“哇!”
樊榆雅第一個叫出聲來,衝到欄杆邊上,“這也太好看了吧!”
許戀走到欄杆前,面前的景象出現在自己面前。
天池就坐落在群山環抱之中,因為氣溫過低,冬天完全凍住了。現在像一面鏡子,把整片天空都吞了進去。
“好漂亮。”許戀不由得感嘆。
她下意識回頭去找索德,想讓他一起看。
他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揹著手看著她,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很深,很專注。
一點眼神也沒分給眼前的景色,只是專注的看著她。
許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剛要開口,他先出了聲。
卻是她的名字,“許戀。”
“嗯?”
“你好嗎?”
冷風吹過來,吹亂了許戀額前的碎髮。她站在原地,看著幾步之外的索德,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句話,來自於她最喜歡的電影《情書》,女主角渡邊博子站在雪地裡,對著遠山喊出“你好嗎”。
那是整部電影裡她最喜歡的畫面。
上一次他陪她看這部電影時,明明意興闌珊,明明不太喜歡這部電影。
卻記住了其中最深刻的情節,還在這個時候對她說出了這句話。
許戀扶著欄杆的手緊了緊,她轉身,面朝他。
她彎起嘴角,說:“我很好。”
盯著他略顯緊張的雙眼,她默默將手揣進兜裡,又說著:“特別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他眼底漾開淺淺地笑意,輕聲接道:“我也是。”
身邊的三人也安靜下來,他們默默地看向許戀。
“你在學《情書》嗎?”許戀開口時,聲音有點發顫。
“嗯。”
索德應完,低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盒子。
忽然單膝跪了下去,在她面前開啟了那個盒子,裡面是一枚戒指。
許戀一眼認出來了,這是回滬市那晚,她在地上看到的那張小票,就是屬於眼前的這枚鑽戒。
“許戀,我們認識的時間只是人生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但我們之間,早就不需要時間去證明。你說你失焦的鏡頭,是每一次心動瞬間。可當我面對你的鏡頭時,也在為你而心動。”
他頓了頓,盯著她眼含熱淚的雙眼,繼續說著做了一很久準備的話:“如果,以前我的人生是被勝負定義的。那以後,我想把它交給你來定義。我想你以後的鏡頭裡有我,身邊是我,未來所有的畫面裡,都是我們兩個人。”
“許戀,你願意嫁給我嗎?”
想和她求婚,從很早就開始了。
在首爾,她送給自己一枚戒指,對他說:“不論你是輸還是贏,在我這裡,你永遠是冠軍。”
他後來把那枚戒指翻來覆去的看了很多遍。
每次看到那枚戒指的那一刻,他就在想,一定要送她一枚戒指。
這個念頭扎進腦子裡之後,就再也沒有拔出來過。
後來,她一次又一次捕捉到他對於賽場的不安,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輸了一場比賽,和天會下雨一樣,總會放晴、總會贏下的。
慢慢的,他覺得自己離不開她。
直到許戀生日後的那一週,大家都在備戰決賽,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
Sea的緊張狀態尤其明顯,他平時都是調節氣氛的那一個,可那幾天連話都不怎麼說了,Rank一盤接一盤地打,打到凌晨是常態。
索德陪著他,兩個人每天都最後從訓練室走。
又是隻剩下兩人的訓練室,Sea打完Rank之後仰頭靠在電競椅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索德以為他在覆盤,低頭準備關電腦回房間。
Sea卻忽然開口問他:“假如我們奪冠了,你會想做甚麼?”
他當時腦海中,沒由來的第一個畫面是:給許戀戴上戒指,向她求婚。
這個想法一旦出來,就完全無法丟棄。
所以,他在第二天,壓縮了自己吃飯的時間,在商場逛了很久,憑藉著記憶裡許戀手指的尺寸,買下了這個戒指。
而關於求婚時機,他不是沒有猶豫過。
決賽開始前,他無法完全確定自己能不能奪冠,他想要成為世界上最耀眼的電競選手,再向她求婚。
那晚把她拉到沒人的休息室是有過心動,可他害怕,怕許戀以為他的舉動只是奪冠興奮下的產物。
他想要她知道,自己是百分百真心,不出自於任何其他氛圍的烘托。
而在她以前的家,他也動了心思,可最後她讀媽媽日記本的時候,他又害怕他的求婚會讓她以為自己是在心疼她。
思來想去,只有帶她去看她想看的風景,在她最放鬆自在的此刻,才是最好的時機。
一旁的樊榆雅捂著嘴嘴,眼中頓時蓄滿了淚,她緊緊地抓住舒願的手。
明明知道索德要求婚,可親眼看見這個場面,真的很不一樣。
她知道許戀從小生活在怎麼樣的環境裡,她有多麼渴望愛,多麼希望有一處避風港。
所以當她十八歲那天,她說對一個人心動了。能讓許戀心動的人,一定很特別。
她那時候就希望她能如願,希望她喜歡的人也喜歡她,希望有人牽著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向未來。
舒願也緊緊回握著樊榆雅的手,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付翊均輕輕咳了一聲,轉過頭去,手插在兜裡,假裝在看風景,眼眶也有點紅。
三個人沒有起鬨“答應他”。只是默默地,等待許戀的回答。
許戀站在他面前,很久沒有開口,默默流著淚。
索德跪在寒風中,耐心等她的開口。
過了會,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從自己的包裡翻出一張紙條。
“願望券。”
她把紙條遞到他面前,“你年初寫給我的,還記得嗎?”
索德當然記得,但他不明白她為甚麼在這個時候拿出來。
許戀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我此刻的願望是,想讓你把那些話收回去。”
在場四人的臉色都變了。
索德還舉著那枚戒指,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把他剛剛的話在心裡飛速地過了一遍,想是不是說錯了甚麼?又或者她還沒有準備好?
他不怕被拒絕,但他怕自己讓她為難。
如果她覺得太快了,他可以等。他可以等到她準備好為止。
許戀看著他在眼中逐漸模糊的臉,忽然笑了。
“因為。”
她的聲音中帶著哽咽,“我也想和你說這樣的話。”
許戀把願望券摺好,重新放回口袋裡。
伸進自己隨身包裡,摸出一個小盒子。一個黑色絲絨盒,與他那個一般大,同樣精緻無比。
她把盒子託在掌心裡,緩緩開啟,是與他手上那枚戒指同款的男士戒指。
許戀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垂下頭,直視著他的雙眼,將手中的戒指遞到他面前。
那天她看見小票後,獨自平復完巨大的心跳聲。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不想只是被動等待他向自己求婚的時刻到來。
兩人在一起前,許戀因為沒安全感,一開始糾結過,想讓他更主動一點,想讓他表現得更喜歡自己一點。
可他後來只要展露一點點更多的喜歡,許戀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
如果是他,自己可以義無反顧的交予自己的所有。
就算他們過往的人生不算不完美,但是沒關係,他們有未來。
度過一生是兩個人的事。
所以求婚這件事,她也想。
看著他逐漸發紅的眼眶,許戀緩緩開口:“索德,我想和你有一個小家,你願意娶我嗎?”
“我願意。”
索德立馬接上,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許戀勾了勾唇,低下頭,把那戒指套上他的無名指。
真好看。
她眼中泛起了水花。
索德拉過她的右手,把自己那枚戒指鄭重地套在她的無名指上。
戒指上的鑽石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站起來,把她拉進懷裡,是前所未有的用力。
樊榆雅的淚淌了下來,她的好朋友終於等來了她的幸福。
舒願和付翊均原本緊著的心徹底鬆懈下來,笑意也湧現出來。
索德微微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又低又啞:“那你呢,你願意嫁給我嗎?”
許戀把臉埋在他胸口,閉上了眼睛。
如果婚姻是兩人新的起點,那她願意和他一起,走出一道新的人生。
“我願意。”她說。
這聲我願意,早就等了他很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