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祠堂裡檀香沉沉,燭火在肅穆的靈位前輕輕晃動。
高雲昭雙膝跪在冰涼的蒲團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母親的牌位,眉眼間皆是平日裡從不外露的柔軟與落寞。
“媽,我又來看您了。這麼多年,遇到解不開的心結,我還是隻能來同您講。”
他聲音輕緩,帶著深深的惦念,彷彿母親依舊在身邊聽他訴說。
他垂著眼眸,眼底情緒渾濁紛亂,連自己都梳理不清晰。
“我自己也時常弄不明白我和柳譽之間到底算甚麼。”
絕不是旁人嘴裡的情情愛愛,這點他萬分確定。可這份從年少時就糾纏在一起的淵源,早已揉成一團,分不出界限。是陪伴,是依賴,是虧欠,也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
說不清是親近還是疏離,是在意還是漠然。
“我執意要幫她官復原職,不惜與家裡周旋,並不是動心。只是這份根深蒂固的情分,我實在沒辦法做到袖手旁觀。”
可他們糾纏了整整十幾年,從年少孤寂的時光一路走到現在,她所有的委屈和隱忍,我全部都看在眼裡。她這次執意請辭,我夜裡反覆睡不著,心口總是堵得發悶。
“老太太心裡通透,她不喜歡柳譽,也是看清了我這輩子都會被這份說不清的牽絆牢牢綁住。”
他鼻尖微澀,眼底漫開深深的想念。
“我執意要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回到原來的位置,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為甚麼。明明可以放任離開,可心底那一塊,偏偏就無法做到視而不見。”
很多選擇,連對錯都分辨不出。也只有在母親面前,我才敢承認,始終看不懂自己和她之間這份混沌又難言的牽絆。
高雲昭輕輕嘆息,眉眼間全是對母親綿長的惦念。
“若是您還在,一定會明白。我護著她,不過是捨不得曾經陪我走過黑暗的人,最終落得滿身失意離開。這份複雜的關係,我無人傾訴,也只能安靜跪在您面前,問問自己,到底這般做到底算不算錯。”
陸蘅音端著上香的素色托盤,剛踏過門檻,便驟然停住腳步,靜立於濃重的陰影之中。
她遠遠望著跪在牌位前的高雲昭。
素來殺伐果斷、冷硬無波的男人,此刻卸下了所有鋒芒,對著亡母牌位低聲絮語,眉眼間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困頓、柔軟,還有那份藏得極深、剋制又濃烈的心疼與不捨。
字字句句,全是關於柳譽。
她靜靜聽完全部的剖白,聽他說對柳譽無關情愛,卻牽絆入骨、捨不得她失意離場,拼盡一切也要護她安穩復位。
心口微微發澀,一縷細微又清晰的醋意,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她懂,不是愛意。
可正是這份凌駕於情愛之上、貫穿了整個年少歲月的獨一無二,才最讓人介懷。
高雲昭對世人淡漠疏離,對旁人權衡利弊,唯獨對柳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特殊縱容與本能偏袒。那是獨屬於他們兩人的舊時光、舊羈絆,是她從未參與、也永遠無法介入的過往。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委屈失態,只是心底空落落的,泛著淡淡的酸。
原來這個從不會為任何人搖擺的男人,心裡早就鎖著一個特殊的位置,專屬於柳譽。無關風月,卻比尋常情意更根深蒂固。
陸蘅音輕輕攥了攥指尖,壓下心底翻湧的微澀與醋意。
終究是輕輕退離了廊下,沒有上前驚擾這片刻的坦誠與獨白,將祠堂裡屬於他和柳譽的陳年牽絆,默默隔在了身後。
白日天光透亮,高氏集團頂層總裁辦公室特意清場封鎖,內外無人走動,一片死寂。
老太太避開所有高層與眼線,獨自低調蒞臨公司,私下約談副總,只為核實最近集團隱秘的股權變動。她端坐沙發上,神色沉靜威嚴,看不出情緒,卻壓得整間辦公室氣氛緊繃到極致。
副總站在對面,臉色慘白,眉心狠狠蹙著,眼底是完全壓不住的震駭與慌亂,連呼吸都變得沉重。他低頭垂首,聲音緊繃發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錯愕。
“老夫人,核查結果……非常糟糕。我反覆核對了三遍內部流水、交易記錄、代持賬戶,資料完全屬實,沒有半點誤差。”
他抬眼,語氣凝重到極致。
“高總為了強行推動董事會批覆,全力保下柳譽原位、恢復她所有職權,短期內連續大規模拋售、置換、稀釋個人核心控股股權。目前高總個人所持高氏集團原始股份,僅剩百分之八。”
這一句話落地,室內瞬間落針可聞。
副總立刻清晰報出毀滅性的實際後果,字字刺骨:“老夫人,您清楚從前的格局。高總往年手握絕對控股權,是集團第一大股東,憑一己之力掌控全盤,手握人事、財務、專案終審三重大權,擁有最高一票否決權。不管鍾雅如何拉攏股東、暗中佈局,始終被高總死死壓制,根本無法撼動核心決策層。”
“但現在只剩8%,一切徹底變了。”
他喉結滾動,直言最可怕的局面:“8%的股權,徹底剝奪了高總的控股地位。他再也沒有集團絕對話語權,失去終審權、失去制衡權、失去控盤權。鍾雅手裡累積的散股,只要稍作聯合其餘中立股東,股權佔比即刻反超,完全可以合法架空高總、干預所有集團決策、調換核心人事、截留專案許可權。”
“等於高總親手放棄了自己多年攥住的所有權力底牌。從今往後,他在自己一手撐起的集團裡,徹底陷入被動,處處受限、步步受制,再也無法獨斷乾坤。這已經不是損失利益,是直接丟掉了高家代代守住的集團主控權。”
天光透過落地窗落在老太太臉上,襯得她神色愈發清冷淡漠。
她久久沉默,指尖輕輕搭在膝頭,沒有暴怒,卻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寒涼。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沉重。
“為了穩住一個部門副總的職位,賭掉自己的控股根基。真是高家的孩子真是好的很。”
老太太目光沉沉,只談利弊、不談私情,全然是掌權者的冷靜研判。
他這一步,直接打破了集團多年的權力平衡。鍾雅隱忍這麼多年,等的就是今天這個缺口。現在股權失衡,她必然藉機發難,收攏權力、安插親信,一點點蠶食許可權。
副總低聲道:“公司內部已有暗流湧動,不少觀望的股東已經開始倒向中立陣營,局勢非常危險。誰也沒想到,高總會不惜拋售核心股權,只為換回一個人的職位。”
老太太微微頷首,語氣冷定。
“不必揣測緣由,只看結果。你只做好分內的事就夠了至於別的你閉上你那張嘴別聽也別問”
“我明白了,老太太只是股權失守,權力失衡,主控權旁落,後患無窮。”
她抬眼,目光銳利威嚴。
“這件事,封死所有訊息,嚴禁外洩半分。盯緊董事會每一次投票、每一份人事調動,密切盯著鍾雅的動作。”
老太太捏著手裡的茶杯力道大的都能捏碎。
“我倒要看看,他不惜賠上集團根基換來的局面,最後要如何收場。”
整整半個月,高雲昭被老太太勒令在家禁足,禁止觸碰集團任何事務,不許參與任何高層會議。
偌大的高家主樓白日靜謐得過分,陽光透過落地窗平鋪在地,一室明亮,卻襯得整個屋子冷清寡淡。
這半個月,外界風起雲湧。
鍾雅蠢蠢欲動、股東私下倒戈、董事會暗流翻湧,所有人都在趁機蠶食他僅剩的權力。唯獨他,被徹底隔絕在所有風波之外,像一個被暫時拉下王座的掌權者,安靜困在偌大空宅裡。
無人敢忤逆老太太的命令,無人敢向他傳遞公司半句風聲。
高雲昭每日待在書房,作息規律得近乎麻木。
他不再處理工作,不再深夜看股權報表,桌上的平板、手機常年靜置,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再也沒有往日連綿不斷的加急訊息與彙報。
曾經分秒必爭、步步籌謀的人,如今空餘大把無處安放的時間。
他多數時候只是靜坐,抬眼望著窗外的庭院,神色淡漠沉靜,看不出喜怒。
旁人都以為他會躁、會悔、會急於挽回自己崩盤的股權與權力。
可他沒有。
他抬起眼看著陸蘅音推開門,放了杯茶在他身邊。
“禁足半個月,悶壞了吧”
“還好也沒有甚麼可悶的,倒是比之前清淨了許多。”
陸蘅音明白她心裡是怎麼想的,但好似是抱有僥倖或又是心有不甘的問。
“這麼做後悔了嗎”
他抬眼看了旁邊的人一眼,輕輕的拿起書翻了幾頁。
“你指的是甚麼”
“為了一個柳譽值得嗎”
他聲音輕輕的,淡淡的:“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而已。”
他從不辯解自己對柳譽的心思,不必說情愛,不必說牽絆。對錯利弊,他心裡分得清清楚楚,代價亦是他心甘情願承擔。
陸蘅音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酸澀,轉瞬即逝,最後只化為釋然的平靜。她早就懂,柳譽是他歲月裡獨一份的特殊,無關風月,卻無人替代。
“就這樣滿盤皆輸,你甘心嗎”
“滿盤皆輸嗎?我並不那麼認為。我只是沒了股權,但我不是沒了斗的權利。”
她嘴角上揚起一抹苦澀的笑。
這半個月的禁足,他異常平靜。
只有夜深人靜時,他會獨自去往祠堂,沒人知曉他在靈位前坐了多久,也沒人知曉他反覆覆盤過多少次自己當初的選擇。
他清楚自己付出的代價有多慘烈。
從絕對控股到僅剩8%的股份,從說一不二的集團掌權人到被架空實權,短短數日,他親手拆掉自己數十年的權力壁壘,換來柳譽安穩復職、重回崗位。
他不後悔,卻也難免沉鬱。
心中依舊是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無關情愛,只是經年舊情、習慣性的護惜,是見不得相伴多年的人落魄離場。
可代價擺在眼前,血淋淋、實打實,容不得他自欺。
是逼著他停下所有偏執的退讓,逼著他遠離風口,看著鍾雅徹底暴露野心,看著所有潛藏的私心與背叛一一浮出水面。
老太太的禁足也並非全都是懲罰。
高氏集團月度全員董事會,白日會議廳燈火通明,長桌兩側坐滿持股董事與高層,氣氛看似規整,實則暗流洶湧。
自從高雲昭股權暴跌至僅剩8%的訊息在核心圈層悄悄傳開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集團權力天平已經徹底傾斜。
鍾雅抓住這次機會,迫不及待提前佈局,打算藉著第一次正式董事會,徹底蠶食高雲昭的權力、收攏話語權。
會議剛開場,她便端坐主位側席,唇角帶著剋制的得意,語氣從容強勢。
“今日會議首要議題,調整集團核心決策架構。”
她翻開預案,目光掃過全場,字字帶著奪權意圖:“近期集團管理層波動較大,為穩固董事會制衡體系,我提議增補三名新晉董事,替換部分舊崗,由我牽頭統籌集團重大專案終審、人事任免許可權,補足高層決策權空缺。”
話音落下,全場一片寂靜。
幾名早已被鍾雅拉攏的中立股東立刻附和,紛紛點頭造勢,場面瞬間偏向她的陣營。
鍾雅眼底笑意更深,只差最後敲定,就能徹底架空股權薄弱的高雲昭。
就在表決即將舉手的一瞬——
會議廳厚重木門被人從外推開。
老太太一身端莊素衣,步履沉穩,不帶隨從,孤身站在門口。
周身無形威壓瞬間覆滿整間董事廳,方才喧鬧附和的聲音,瞬間掐得乾乾淨淨。
全場董事心頭一凜,盡數起身,無人再敢妄動。
誰都沒想到,一向極少插手公司事務的老太太,會突然親臨董事會、當場抓包。
鍾雅臉上的從容笑意瞬間僵住,心頭猛地一沉,措手不及。
老太太緩步走入,目光淡淡掃過長桌,精準落在鍾雅身上,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我不過幾日沒來公司,鍾雅你倒是動作很快。趁著雲昭股權受損、無暇制衡,迫不及待要改組董事會、收攏終審權?”
一句話,直接戳穿她所有私心與算計,當場抓包,無可抵賴。
鍾雅臉色微白,強作鎮定:“媽,我只是為了集團穩定……”
“穩定?”
老太太淡淡打斷,氣場壓得全場屏息。
“藉著高層空窗趁機奪權、更換董事班底、拆分主決策權,這叫穩定?”
她目光銳利掃過全場附和的股東,眾人紛紛低頭不敢對視。
“誰剛剛舉手附和,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句話壓死所有暗流,瞬間穩住搖搖欲墜的局勢。
緊接著,老太太話鋒一轉,當眾丟擲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定。
“既然要調整人事架構,那我來定一條。”
她看向門口,聲音沉穩落定:“柳譽,正式進入董事會,列席所有高層決策會議,享有董事知情權、議事權,直管集團人事風控與內部稽查。另擔任英國分部董事會最高成員福利待遇與董事長無異。勒令下月飛往英國辦理入職”
全場譁然!
所有人徹底錯愕。
誰都記得,柳譽剛剛才被高雲昭不惜散盡股權、強行官復原職,重回總監位。
如今直接破格跨級、進入董事局。
而且還直接擔任英國分部的最高董事會成員
鍾雅瞳孔驟縮,又驚又怒,幾乎壓不住失態:“媽!柳譽資歷不足,從未涉足董事層,如此破格不合規矩!”
“不合規矩?”
老太太冷眼回看她。
“怎麼你做的人事調整就是為公司大局考慮,我做的公司人事調整就是不合規矩你的權力再大,你能越得過我嗎”
話音落下,鍾雅口無言。
“你忙著拆他權、架空他的時候不講規矩,如今我提拔一個內部老人,倒講規矩了?”
“今日所有增補外人、拆分主許可權的提案,全部作廢。”
“集團主控權,依舊歸高雲昭所有。
“柳譽入董事局,即刻生效。”
短短几句話,當場擊碎鍾雅第一次奪權圖謀,同時親手給了柳譽最高層級的保護傘。
全場無人敢再反對。
鍾雅死死攥緊掌心,眼底滿是不甘與忌憚——
她第一次藉著股權漏洞發難奪權,就被老太太當眾抓包、全盤翻盤,甚至反倒成全了柳譽一步登天、躋身董事層。
這場董事會,她不僅一無所獲,反倒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