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高以哲這幾天在院子裡碰見了高雲昭。
“大哥,你有時間嗎?我能跟你聊幾句嗎”
高雲昭已經隱隱能覺察他想問的話,但還是說了句:“有甚麼話書房說吧,你難道打算在這裡站著把話說完嗎”
兩個人坐在書房裡,高雲昭坐在書桌後的真皮座椅上,一身黑色家居服,少了幾分白日裡的凌厲,卻更顯深沉難測。他指尖夾著半支菸,火光在指間明滅,抬眼看向高以哲時,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半分兄弟間的溫情,只有審視般的平靜。
同父異母的身份,註定了他們之間從來沒有兄友弟恭,只有階層分明的距離,和家族利益面前的權衡。
高以哲坐在書桌前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率先開口,語氣恭敬又剋制:“哥。”
這一聲哥,喊得規矩,卻也隔著無法逾越的隔閡。
高雲昭指尖輕彈菸灰,落在精緻的水晶菸灰缸裡,淡淡瞥他一眼,聲線冷淡:“為高以舟的事來的?”
他早已料到他的來意,整個高家,鍾雅擅長捧殺,像一條毒蛇在背後做的惡事也並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高永川看起來對這個女兒上心盡心盡力可也並非是人們看到的這樣,唯有高以哲,會清醒地來找他這個手握話語權的哥哥。
高以哲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刻意賣慘,字字沉穩:“是。以舟洩露公司機密,觸犯了高家的底線,被趕出家門,是她咎由自取,我和母親都沒有異議。”
他清楚,在高雲昭面前,任何求情、任何煽情都毫無用處,這個男人向來只認規則,不認親情。就算認親情也不會認高以舟畢竟上一輩人的恩恩怨怨自己沒辦法插手,更沒有理由去要求別人大人不記小人過。
“她從小被母親護得太好,天真莽撞,意氣用事,根本不懂商場的險惡,也不懂這份家業的分量,才會犯下這種大錯。”高以哲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卻也藏著身為兄長的無奈,“我來找你,不是求你讓她回家,懲罰她,我沒有意見。”
高雲昭聽著這話只覺得奇怪:“不讓她回來的是奶奶你又何苦這副樣子求到我面前來,讓你母親知道又該罵你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滾,終究是說出了心底唯一的訴求:“她現在孤身在外,又手裡攥著些零碎的內部訊息,很容易被外人算計利用,徹底墜入深淵。我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以舟再不懂事,也是你的親妹妹,我只希望你能看在血緣的份上,盯緊她一些,別讓她被人當槍使,留她一條退路,不至於萬劫不復。”
“如果真的是因為手裡握著點碎片化的資訊,就會真的能被人利用那也只能說高以舟自己蠢,怪不得被別人利用“
高以哲看著他這副篤定的語氣,心下已然明瞭。他作為高以舟的兄長不能多說甚麼但至少要為自己的妹妹爭取一絲機會。哪怕好過一些也好
這番話說得坦誠,沒有半分奢求,只是在盡一個兄長最後的本分。
高雲昭盯著他看了片刻,指間的煙燃到盡頭,他撚滅在菸灰缸裡,動作慢條斯理,卻帶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忽然輕笑一聲,笑意卻沒達眼底:“血緣?在高家,血緣最不值錢。”
一句話,戳破了他們之間單薄的親情羈絆。
高以哲心口微緊,卻沒有反駁。
“她犯錯,就要承擔後果,回家,不可能。奶奶的脾氣想必你也明白她老人家說甚麼就是甚麼”高雲昭語氣篤定,沒有任何轉圜餘地,隨即目光微沉,添了一句,“但我不會讓她死在外頭,也不會讓她被對手利用,壞了我的事。至於她能不能醒悟,能不能重新站起來,全看她自己。”
於他而言,這不是顧及兄弟情分,只是不想因為一個所謂的糊塗的妹妹,打亂自己的佈局,也算是給了高以哲最後一點情面。其實也不完全能算是情面畢竟高以舟是高家的子女如果在外頭出了甚麼事兒,承受輿論風波的是高家。
這一步是險棋,自己不能冒這個險。
也不能讓高家到了風口浪尖,他最是能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高以哲心底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多謝哥。”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也不敢久留,對著高雲昭微微欠身,轉身退出了書房。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的冷寂。高以哲靠在走廊牆壁上,長長舒了一口氣,滿心都是無力。
同父異母的兄弟,隔著尊卑,隔著權勢,隔著無法拉近的距離,他連為妹妹求一絲溫情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靠著這點微薄的血緣,求一線生機。
心中所有的苦楚,無人能懂。
有些事看起來是表面光鮮亮麗,實際上是絕對的如履薄冰。
親情在這裡是最不值得的東西,所謂的一家人,只不過是貌合神離。
他說白了,自己是一個既得利益者,似乎是最沒有資格評判所有人的。可心中的悲涼升騰而起,只覺得可悲可嘆甚至還有些可憐
他點開與母親的微信聊天框,自從那天兩個人吵架過後就再也沒有發過訊息了。
“媽,您放心吧。以舟不會有事的您不用太擔心,我會找機會去看看她。請您放心,也原諒我那天說的話太重了。”
書房內,高雲昭望著緊閉的房門,眸色深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只餘下滿室冷寂的菸草氣息,訴說著這個家族裡,涼薄又現實的親情。
高以哲去看高以舟是深秋的事兒了。
高以舟被趕出高家後,獨自租住在老城區一處僻靜的公寓裡。
傍晚的天色陰沉,高以哲驅車抵達樓下,沉默片刻才抬腳上樓。房門虛掩著,推開門的瞬間,屋內冷清的氣息撲面而來。
高以舟蜷坐在沙發上,眼底佈滿紅血絲,早已沒了往日高家千金的驕縱,整個人憔悴又頹敗。看見推門進來的人,她先是一愣,隨即鼻尖瞬間發酸,語氣帶著委屈的賭氣:“你現在過來做甚麼。”
高以哲緩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消瘦的側臉,心底那幾日刻意壓制的心疼盡數翻湧上來。他語氣放得很輕,褪去了那日和母親爭執時的冰冷:“我來看看你。”
“來看我落魄的笑話嗎?”高以舟別過頭,聲音哽咽,“所有人都覺得我錯,連你當初也選擇冷眼旁觀,任由奶奶把我趕出家門。
高以哲沉默下來,他坐在她身側,神色平靜坦誠:“我不來見你,不是狠心。是必須讓你自己徹底體會一次犯錯的代價。你洩露公司機密觸碰底線,若不讓你狠狠摔這一跤,你永遠不知道人心和家族有多殘酷。”
他看著眼底強撐倔強的妹妹,語氣多了幾分兄長的溫和
“我可以一輩子護著你,爸媽也可以縱容你。可在高家,沒有人能永遠活在庇護之下。這次若是輕易原諒你,日後你只會栽在更深的泥潭裡。”
狹小的出租屋內光線昏暗,空氣裡安靜得壓抑。高以舟依舊帶著滿身的戾氣,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依舊固執地認為所有人都在針對她。
高以舟捏緊手心,語氣裡滿是不服與委屈:“哥,就算我錯了。不過是一點商業資料而已,為甚麼所有人都要把罪名全部扣在我頭上?高雲昭本來就看我不順眼,他就是藉著這個機會故意把我趕出高家。”
她認定是家族的人刻意排擠她,絲毫意識不到自己洩露機密的行為有多致命。
高以哲聽完,眉心緊緊蹙起,心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疲憊。
“以舟,到現在你還沒有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裡。”
高以舟抬頭,眼底帶著倔強的偏執:“我只是不甘心罷了。憑甚麼陸蘅音他們可以在家族裡順風順水,我不過是為了我自己做了一次選擇,就要被全盤否定?”
“這不是選擇,是愚蠢。”高以哲的語氣沉了下來,“你以為那只是無關緊要的資料?那是高氏的核心命脈,一旦落入對手手裡,整個家族都會面臨重創。你只覺得大家在針對你,可你從來沒有站在大局上思考過半分。”
“在你眼裡,所有人都在對你苛刻,可你從未審視過自己的任性和莽撞。”
高以舟別過頭,依舊固執己見:“說到底,你們都和他們一樣,都覺得我礙事,都巴不得我離開高家。如果你們給不了的我自己爭取又有甚麼錯!”
“我從沒有想過要你離開。當初我不來見你,是想讓現實敲醒你。我寧願你現在恨我,也不願你帶著這份天真偏執繼續往前走。外面的人遠比家裡的人更險惡,你這樣輕易被人挑撥利用,遲早會吃更大的虧。”
“高雲昭已經留了最後的餘地給你,這是我盡力求來的。你若繼續這般不清醒,固執己見,最後沒有人能再護住你。”
可高以舟依舊聽不進去,心裡的怨氣早已根深蒂固,她始終覺得自己只是這場家族博弈裡的犧牲品,不肯承認自己的過錯。
高以哲看著她油鹽不進的模樣,終於沉默。他知道此刻所有的勸說都是徒勞,心底只剩深深的無力。他能做的都做了,最終能不能醒悟,只能全靠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