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
林婉清被送官的第二天,整個顧府像被抽走了空氣。
僕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都壓著嗓子,連掃地的動作都比平時輕了一半。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用甚麼態度來面對這個家。
少爺的未婚妻被表小姐毒死了,少爺新娶的少夫人不僅沒有哭天喊地,反而一手揭開了真相。
這個家在一夜之間變了一個樣子,所有人都需要時間適應。
蘇念倒是很平靜。
她早上起來,洗漱,梳頭,換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不是白月光喜歡的顏色,是她自己以前最喜歡的顏色。
她在銅鏡前照了照,鏡中人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睛裡有了光。那種光不是被劇情照亮的光,而是她自己的光。
她走出房門的時候,秋月站在走廊裡。
這個前兩天還端著銅盆往她身上潑冷水的丫鬟,今天換了一副面孔。她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順得像一隻被馴服的貓。
“少夫人,少爺說,您可以在府裡自由走動。不再限制您的出入。”
蘇念看了她一眼。
秋月的眼皮還在微微跳動——那是緊張,是不安,是她在這個家裡站了五年隊、忽然發現站錯了之後的恐懼。
“我知道了。”蘇念說。
她從秋月身邊走過,沒有多說一句話。
不是因為記恨,而是因為她沒有時間和一個丫鬟計較。
她的時間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想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甚麼。
她在花園裡走了一圈。
顧家的花園很大,假山、池塘、亭臺、迴廊,一步一景。
桂花開了,金黃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上。
池塘裡的錦鯉看到有人來,成群結隊地游過來,張著嘴等投餵。
蘇念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她需要做一個決定。
她現在是顧家的少夫人,名義上的女主人。
林婉清被送官之後,顧景琛對她的態度變了——不是變好了,而是變得客氣了。
那種客氣不是尊重,而是一種無所適從。
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一個不是替身的替身,所以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保持距離。
蘇念不介意保持距離。她介意的是,她在這裡沒有身份。
她是少夫人,但這個頭銜是給顧景琛的妻子的。
而顧景琛的妻子,在所有人眼裡,首先是沈清辭的替身。
即使真相大白了,這個標籤也不會自動消失。
她走到哪裡,都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就是那個和沈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少爺娶她就是為了那張臉”、“現在沈姑娘的死查清楚了,她該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
她可以留下來。顧景琛不會趕她走——他欠她一個人情,或者說,他欠她一個真相。
他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個人。一個在痛苦中迷失了方向的人。
如果她留下來,她可以慢慢把替身變成妻子,把交易變成感情。
原劇情裡不就是這樣寫的嗎?虐完之後就是甜,苦完之後就是甘。
但蘇念不想等那個甜。
不是因為顧景琛不好——他長得好看,家世顯赫,本質上也不算太壞。
而是因為她不想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終於愛上她了這個前提上。
她不需要他愛她。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桂花。
她決定了。
她走到書房,敲了門。
“進來。”
顧景琛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書,但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書上。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頭髮有些凌亂。
他穿著昨天的月白色長衫,衣領上有一小塊暗色的汙漬,像是茶漬,又像是淚漬。
“是你。”他說。語氣不冷不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我。”蘇念在他對面坐下來,“我有事跟你說。”
“說。”
“我要離開顧府。”
顧景琛的手停住了。
他正在翻書頁,手指夾在紙頁中間,僵在那裡。過了幾秒,他把書合上,抬起頭看著蘇念。
“去哪裡?”
“不知道。先離開這裡再說。”
“為甚麼?”
“因為我不是你的妻子。”蘇念說,“我們之間沒有感情,沒有契約,沒有任何把兩個人綁在一起的理由。你娶我,是因為我長得像沈清辭。我嫁你,是因為我家裡人逼我。現在真相大白了,你的仇報了,我的任務完成了。我們沒有必要繼續假裝是一對夫妻。”
顧景琛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是花園,桂花樹下有一個丫鬟在掃落葉,掃帚一下一下地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你家裡人那邊——”
“我會自己跟他們說。”蘇念打斷了他,“我不是他們的棋子,也不是你的替身。我是蘇念。我一個人可以活。”
顧景琛轉過身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半明半暗,像一幅沒有畫完的肖像。
“你走之前,”他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到底是誰?不是蘇念——蘇念不是你這個樣子。蘇念膽小、懦弱、遇事只會哭。你不是。你從一開始就不是。”
蘇念看著他,想了想該怎麼回答。她不能告訴他真相——她是一本話本里的女主角,她覺醒之後不想按劇本走了。他不會信的。
“我是蘇念,”她說,“只是不再害怕了。”
“不再害怕甚麼?”
“不再害怕被你拋棄,不再害怕被當作替身,不再害怕一個人活不下去。”她站起來。
“我以前害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我不怕了。我知道我是誰。”
“你是誰?”
“我是一個會跪祠堂但也會站起來的人。”她笑了一下,“顧景琛,你不是壞人。你只是一個困在過去裡的人。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走出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
她轉身走向門口。
“蘇念。”他在後面叫她。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如果,”他的聲音有些澀,“如果我願意重新開始呢?不是把你當替身。是以你——蘇念——這個人的身份。我們重新認識,重新開始。”
蘇念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框上。
陽光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她的手指上,暖暖的。
“顧景琛,”她說,“你連我喜歡甚麼顏色都不知道。”
“你喜歡甚麼顏色?”
“鵝黃色。”她說,“我喜歡鵝黃色。不是月白色,不是大紅色。是鵝黃色,像小雞絨毛的那種黃。”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顧景琛站在書房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很久。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三個字:鵝黃色。
他不知道為甚麼要寫。
也許是因為他想記住。也許是因為他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上除了沈清辭之外,還有另一個女人的顏色值得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