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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對峙

2026-06-02 作者:魚生晏

對峙

開棺驗屍的結果,沒有懸念。

仵作是顧景琛從隔壁縣請來的,六十多歲,幹這行幹了四十年,甚麼樣的屍體都見過。

他開啟冰棺,驗了沈清辭的口腔、指甲、骨骼,最後得出的結論和蘇念說的一模一樣——慢性中毒,毒物是□□類藥物,其中以“雪上一枝蒿”的可能性最大。

顧景琛聽完仵作的報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讓人把林婉清請到了祠堂。

不是之前蘇念跪過的那個小祠堂,是顧家真正的宗祠。

那個祠堂裡供著顧家歷代祖先的牌位,從第一代到第十一代,整整齊齊地排滿了三面牆。

祠堂的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每一塊都打磨得像鏡子一樣亮。

站在裡面,你會覺得自己很小,小到可以被那些牌位壓碎。

林婉清走進祠堂的時候,換了一身白色的衣裙。

她沒有哭,沒有笑,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

她走到顧景琛面前,跪了下來——不是被按著跪的,是她自己跪的。

“表哥,”她說,“是我。”

顧景琛站在祖宗牌位前,背對著她。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但他沒有轉身。

“為甚麼?”

“因為我不想讓她嫁給你。”林婉清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喜歡你。從小我就喜歡你。但你的眼睛只看得到她。她死了,你就會看我了吧?我以為是的。但她死了之後,你的眼睛還是看不到我。你找了一個替身,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你寧願對著一個假貨,也不願意看我一眼。”

顧景琛轉過身來。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

“所以你殺了她。”

“殺她的是你,不是我。”林婉清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如果你一開始就選擇我,她不會死。”

祠堂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香爐裡的香燒了一整根,灰白色的香灰一截一截地掉下來,落在銅製的香爐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顧景琛走到林婉清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你錯了。”他說,“清辭的死,是我的錯。不是你。是我沒有保護好她。但你的錯,是殺了人之後還覺得自己沒有錯。”

林婉清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是悲傷,是崩潰。

她一直維持著的那個平靜的殺人犯的面具,在顧景琛說出“你錯了”這三個字的時候,碎成了齏粉。

“表哥……”她的聲音開始發抖,“表哥你原諒我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我可以去庵堂修行,一輩子不出門。你別把我交給官府——”

“晚了。”顧景琛站起來,“來人。”

兩個家丁走進來,站在林婉清身後。

“把表小姐送到衙門。”顧景琛說,“帶著所有的證據——賬冊、仵作的手書、丫鬟的證詞。告訴知府,顧家不包庇任何人。”

林婉清被拉起來的時候,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叫。

那不是人的聲音,更像是一種被踩住尾巴的動物的哀嚎。

她掙扎著,頭飾掉了,頭髮散了,白色的衣裙在掙扎中皺成一團。

“顧景琛!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你以為你為沈清辭報了仇她就活過來了嗎?她不會!她死了!永遠死了!你永遠也見不到她了!”

顧景琛沒有回頭。他站在祖宗牌位前,像一尊石像。

林婉清被拖了出去。她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夜風吞沒了。

祠堂裡恢復了安靜。

顧景琛站在那裡,很久很久。久到香爐裡的香燒完了,久到蠟燭的火焰開始搖晃,久到他的影子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然後他跪了下來。

他跪在顧家歷代祖先的牌位前,額頭抵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

他沒有哭,但他在發抖。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個被拆掉了所有支撐的房子,隨時會散架。

蘇念不知道自己在祠堂外面站了多久。

她沒有進去。她沒有資格進去。

這不是她的故事——這是顧景琛和沈清辭的故事,是林婉清和她的嫉妒的故事。

她只是一個偶然走進這個故事的局外人,一個本應該被劇情按著頭當替身的工具人。

但她不想再當工具人了。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院子。

走廊上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她的影子在牆壁上忽長忽短,像一個在跳舞的鬼魂。

她走到房門口的時候,看到小荷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薑湯。

“少夫人,”小荷說,“天冷了,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蘇念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薑是老的,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小荷,”她說,“你以後不用叫我少夫人了。”

小荷愣住了:“那奴婢叫您甚麼?”

“叫我蘇念。”

“奴、奴婢不敢——”小荷猛地跪了下來。

“小荷,”蘇念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你不是奴婢。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你有名字,有來歷,有未來。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小荷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是第二次在這個少夫人面前哭了。她用手背擦著眼淚,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蘇……蘇念姐姐。”她小聲地叫了一聲。

蘇念笑了。

那是她來到這個顧府之後,第一次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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