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
回到顧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蘇念從側門進去,穿過花園,繞過假山,正要往自己的院子走,忽然聽到前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她停住腳步,躲在一叢竹子後面,往前看去。
花園的涼亭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顧景琛,另一個是穿著粉色衣裙的年輕女子——林婉清。
林婉清正在給顧景琛倒茶。她的動作很優雅,手腕微微抬起,茶壺嘴離杯口三寸,細細的水線落在白瓷杯裡,沒有濺出一滴。
她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眼睛彎成月牙形,看起來溫婉可人,人畜無害。
蘇念想起原劇情裡對林婉清的描寫——“她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美麗而危險”。
作者用了很多筆墨來塑造這個反派,給她安排了一個童年不幸的背景故事,讓她看起來好像也有苦衷。
但蘇念從來不買這種賬。有苦衷就可以殺人嗎?
有苦衷就可以把另一個女人毒死,然後把她的未婚夫變成自己的工具嗎?
“表哥,你今天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林婉清的聲音很柔,像棉花糖。
顧景琛沒有回答。他端起那杯茶,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放下了。
“婉清,”他說,“清辭死之前,喝的茶,是誰送的?”
林婉清的手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她恢復了笑容。
“表哥怎麼突然問這個?都過去一年了。”
“我想知道。”
“是廚房的小荷送的。那天清辭姐姐說想喝花茶,我就讓小荷去廚房拿了一包。怎麼了?有甚麼問題嗎?”
“那包茶,從哪裡來的?”
林婉清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顧景琛的眼睛,大概是在判斷他知道了多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
但蘇念從竹子的縫隙裡看到,那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在閃——不是恐懼,是算計。她在算,顧景琛到底掌握了甚麼,她該怎麼應對。
“表哥,你到底想說甚麼?”林婉清放下了茶壺,聲音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是棉花糖,而是冰。
一種藏在棉花糖下面的、一碰到就會刺破手指的冰。
顧景琛從袖子裡拿出那本賬冊,放在石桌上。
“濟世堂的記錄。去年秋天,你的丫鬟每隔七天去買一次雪上一枝蒿。一共買了三次。”他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質問,像在唸一份死亡報告,“雪上一枝蒿,大毒。連續服用會損傷心脈,症狀和心疾一模一樣。”
林婉清看著那本賬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她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從花瓣開始枯萎,一直枯萎到根。
“表哥,”她的聲音在發抖,“你聽我解釋。”
“解釋甚麼?”
“我……我買雪上一枝蒿是為了治我的哮喘。你知道的,我有哮喘,每年秋天都會犯。那個藥鋪的掌櫃可以作證,我是用來做藥引的——”
“你用來做藥引的藥,為甚麼會在清辭的花茶裡?”
林婉清的嘴張著,沒有發出聲音。她的手指攥著茶杯,指節泛白,骨節突出,像要從面板裡鑽出來。
“表哥,你在懷疑我嗎?”她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變得哽咽,“我是你表妹。我從小在顧家長大。清辭姐姐也是我的表姐。我為甚麼要害她?”
顧景琛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他在看一個他以為自己認識了一輩子的人,忽然發現他從來沒有認識過她。
“我也想知道,”他說,“你為甚麼要害她?”
林婉清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哭得很美,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掛在尖尖的下巴上,然後滴在粉色的衣裙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她哭的時候肩膀微微顫抖,像風中的柳枝。
“我沒有。”她哭著說,“我沒有害她。表哥,你不信我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是甚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顧景琛沉默了。蘇念知道他在猶豫。原劇情裡,他就是在林婉清的眼淚面前心軟了,放過了她,然後讓真相又推遲了幾十章。
但現在的顧景琛已經不是原劇情裡的顧景琛了——因為他手裡有賬冊,因為他親眼看到了沈清辭發黑的指甲。
“婉清,”他說,“我已經讓人去請仵作了。明天,開棺驗屍。如果是心疾,我向你道歉。如果是中毒,你向清辭道歉。”
林婉清的哭聲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顧景琛。她的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睛裡沒有淚了。
那雙眼裡的東西讓蘇念後背發涼——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平靜的、徹底的、毫無保留的恨意。
“表哥,”她說,“你一定要這樣嗎?”
“一定要。”
林婉清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被拉長了——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裙,擦乾了眼淚,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蘇念想起了原劇情裡的一句話:“林婉清笑起來的時候,像一朵盛開在墳頭的花。”
她現在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那是一種美麗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笑。
“好,”林婉清說,“那就開棺。”
她轉身走了。粉色衣裙在暮色裡漸漸模糊,像一朵正在凋謝的花。
顧景琛坐在涼亭裡,沒有動。
蘇念從竹子後面走出來。她的腳步聲驚動了他,他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目光裡有了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困惑。
“你為甚麼幫我?”他問。
“我沒有幫你。”蘇念說,“我在幫沈清辭。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來懷念的符號。她死了,應該有人知道真相。”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她。”顧景琛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你知道我在問你。你嫁進來第一天,還在哭。第二天,你就像變了一個人。你從祠堂站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眼睛——那不是蘇唸的眼睛。你是誰?”
蘇念看著他。
暮色四合,花園裡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油畫。他站在那裡,等著她的回答,像一個等在審判席上的犯人。
蘇念想了想,說:“我是蘇念。但不是你以為的那個蘇念。”
“甚麼意思?”
“你以為的蘇念,是一個可以被你捏扁搓圓的人。她會在祠堂裡跪一夜,會在你面前哭,會在你推開她的時候還愛著你。但那是你以為的。我不是那樣的人。”
顧景琛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理解,但他沒有追問。
“明天的開棺驗屍,”他說,“你來嗎?”
蘇念搖了搖頭。
“那是你和沈清辭之間的事。我沒有資格在場。”
她轉過身,走向自己的院子。
身後,顧景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燈籠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個正在遠行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她喜歡甚麼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