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蘇念沒有立刻離開顧府。
不是因為改變主意了,而是因為她需要時間準備。
她嫁進來的時候帶了一些嫁妝——金銀首飾、布料綢緞、還有一小匣子碎銀子。
她把這些東西清點了一遍,發現如果省著點花,夠她在外面生活兩三年。
她還需要想清楚去哪裡。
回孃家是不可能的。
當初家裡逼她嫁進顧家,就是因為她父親欠了顧家的債。
她現在回去,只會被再一次當作交易的籌碼。
她需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
她想到了蘇州。
蘇州離這裡不遠,坐船兩天就能到。
那是一個繁華的城市,商鋪林立,人流量大,一個單身女子在那裡不會太引人注目。
她可以做點小生意——開個茶館,或者繡坊。
她從小跟著母親學過刺繡、泡茶,手藝不算頂尖,但足夠拿得出手。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小荷。
小荷聽完之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蘇念姐姐,奴婢……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你願意跟我走?”蘇念有些意外。
“願意!”小荷用力點頭,“奴婢在顧府沒有親人,沒有朋友,誰也不在乎奴婢。但蘇念姐姐在乎。蘇念姐姐讓奴婢坐下來一起吃飯,讓奴婢叫你的名字,你說奴婢不是工具……奴婢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
小荷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她最近哭的次數比過去十五年加起來都多,但每一次哭都是因為感動——因為有人把她當人看了。
“好,”蘇念說,“你跟我走。但不是以丫鬟的身份。”
“那……那是甚麼身份?”
“合作伙伴。你幫我打理茶館,我付你工錢。你不是賣身給我的,你是和我一起做事的。”
小荷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她從來沒有想過工錢這個詞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在顧府,丫鬟的月錢是有規定的,但大部分都被管事剋扣了,到她手裡只剩幾個銅板。
她從來沒有見過一錠完整的銀子。
“蘇念姐姐,”小荷小聲說,“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不是。”蘇念笑著捏了捏她的臉,“痛不痛?”
“痛。”
“那就不是夢。”
接下來幾天,蘇念開始秘密籌備離開的事。
她把嫁妝裡的金銀首飾拿到當鋪換成銀子。
當鋪掌櫃是個精明的老頭,看了她的首飾,壓了很低的價。
她沒有討價還價——她不想引起注意,也不在乎少那幾兩銀子。她需要的是儘快變現,儘快離開。
她把布料綢緞打包好,準備帶到蘇州去賣。
顧家給她的聘禮裡有幾匹上好的雲錦,拿到蘇州去能賣個好價錢。
她把這些東西藏在床底下,用舊布蓋著,不讓任何人看到。
她還寫了一封信給父親。
信的內容很短:“父親,女兒已離開顧家。不必尋找,不必擔心。女兒會好好活著。欠顧家的債,女兒會想辦法還。”
她把信用蠟封好,交給小荷,讓她僱人在她離開之後再送去蘇家。
一切準備就緒。
她選定的離開日期是三天後的清晨。
那天顧景琛要去鄰縣處理林婉清案的後續事宜,不在府裡。她可以趁他不在的時候走,避免不必要的糾纏。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一枚銀色的紐扣。
窗外的桂花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碎銀。
她拿出紙筆,開始寫一封信給顧景琛。不是告別的信,是一封解釋的信。
“顧景琛: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不要找我,也不要覺得虧欠我。你沒有虧欠我甚麼。我幫你找到真相,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沈清辭。她應該得到真相,你也應該。
你是一個好人。只是你的好被痛苦矇住了。你失去過最愛的人,所以你把所有的感情都鎖起來了,不敢再給任何人。我理解你,但我不能等你。等一個人開啟心扉,是一件太累的事。我不想再累了。
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不再穿月白色的衣服。那不是你的顏色。
蘇念,留”
她把信摺好,放在梳妝檯上,用一個青瓷的小兔子鎮紙壓住。
然後她吹滅了蠟燭,躺到床上。
她以為自己會失眠,但她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一夜無夢。
天還沒亮,蘇念就醒了。
她聽到窗外有鳥叫——不是麻雀,是黃鸝,聲音清脆得像在唱歌。
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摸黑穿好衣服。
她穿了一件靛藍色的短襖和一條深色的褲子——不是裙子,是褲子。她特意讓小荷從外面買的,穿褲子行動方便。
她把收拾好的包袱從床底下拖出來。
兩個包袱,一大一小。大的裝布料和衣物,小的裝銀子和乾糧。
她把小包袱背在背上,大包袱提在手裡,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
走廊裡沒有人。
天還沒有亮透,燈籠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像一條金色的小河。
她走過長廊,經過花園,經過池塘,經過那座她跪過的祠堂。
祠堂的門關著,裡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到。
她在大門口看到了小荷。
小荷也揹著一個包袱,比她的小很多。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像一個等待出發計程車兵。
“蘇念姐姐,”她小聲說,“車已經僱好了,在側門等著。”
“好。”
蘇念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顧府。
這座深宅大院在晨曦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青瓦白牆,飛簷翹角,沉默而威嚴。
她在這裡住了不到十天,但這十天比她過去二十三年的人生都要漫長。
她在這裡跪過,被潑過冷水,被掐過脖子,也在這裡站起來過,反擊過,贏過。
她不會懷念這裡。
但她會記住這裡——記住自己是如何從一個跪著的替身,變成一個站著的人。
“走吧。”她說。
她們從側門出去。
門外停著一輛青布馬車,車伕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憨厚老實,是蘇念讓小荷從城外找的,不是顧家的人。
他幫她們把包袱搬上車,蘇念和小荷上了車,車簾放下來,車廂裡暗了下來。
“去碼頭。”蘇念說。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蘇念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外面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早點鋪子已經開始營業了,蒸籠冒著白氣,豆漿的香味飄進車裡。
一個賣菜的老漢挑著擔子從旁邊走過,扁擔吱呀吱呀地響。
這座城在醒來。而她,在離開。
馬車到了碼頭。
天已經大亮了,碼頭上人來人往,卸貨的、裝船的、送行的、接人的,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蘇念付了車錢,和小荷下了車,找到了去蘇州的客船。
船不大,能坐二十來個人。
蘇念選了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好,坐下來。
小荷坐在她旁邊,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睛不停地四處張望——她從來沒有出過遠門,這是她第一次離開那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船開了。
船伕撐起竹篙,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河道中央。
岸上的人越來越小,房子越來越矮,整座城變成了一條灰色的線,橫在天和水之間。
蘇念靠在窗邊,看著河水。
河水是綠色的,深的地方發黑,淺的地方能看見水草。
船行過處,水波盪漾,一圈一圈地散開,像在畫一個永遠畫不完的圓。
她把手伸進包袱裡,摸到了那個青瓷小兔子的鎮紙——她從梳妝檯上帶走的唯一一樣東西。不是因為值錢,是因為它好看。
它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擺件,沒有任何用處,但蘇念喜歡它。
她以前從來不會帶走沒用的東西,因為她總是在為有用活著。
現在她不想了。她想要一些只是為了喜歡而存在的東西。
“蘇念姐姐,”小荷小聲問,“我們會變成甚麼樣?”
蘇念想了想,說:“不知道。但不管變成甚麼樣,都是我們自己選的。”
船繼續往前。
兩岸的垂柳在風裡飄搖,像少女的長髮。
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插秧,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退出一行行整齊的綠。
蘇念閉上眼睛,感受著船身的搖晃。
那種搖晃像搖籃,像母親的懷抱,像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安全感——不是因為有人保護她,而是因為她終於開始保護自己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蘇念,你自由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一隻白鷺從水面掠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它飛得很低,幾乎貼著水面,然後猛地一振翅,沖天而起,消失在了藍天裡。
蘇念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裡沒有任何雜質——不是苦澀,不是釋然,不是對過去的告別。就只是笑。因為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