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轉眼天氣漸暖,周隨鳴這天回家,背個沉甸甸的揹包。鄭懷悠正在廚房做晚飯,看到他進門,問,出去打獵啊,扛了甚麼回來?
“去借了一些書。”周隨鳴邊說邊脫掉外套,隨手甩在沙發上。
鄭懷悠投去一眼,“衣服掛好。”
這麼嚴格,周隨鳴被說了一嘴,絲毫不惱,趕緊將大衣拿起來,掛到門口的衣帽架。
見他聽話,鄭懷悠嘴角彎了彎,關小火,讓鍋裡的雞湯慢慢燉著,擦過手走去沙發邊。他見周隨鳴從包裡掏出幾本磚頭書,標題大致為:成癮心理解析、掌控與被掌控、你真的瞭解k*k嗎、如何安全觸碰危險邊緣,諸如此類。
“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多多學習,”周隨鳴建議,“或者……你要是想找醫生聊聊,我陪你。”
其實從上個月開始,鄭懷悠已經開始接受治療——懸吊療法,他跑了一趟康復診所,物理治療師評估後替他做了方案,說你肩袖的舊傷雖然過去很久,但配合療程,可以慢慢重建受損的神經肌肉控制模式,未來就算無法恢復到最佳狀態,也能有明顯改善,不會影響你日常的高頻運動。
第一期治療,碰上週隨鳴臨時去外地出差,鄭懷悠自己去的,全程被吊起懸空,不穩定感讓他渾身緊繃,始終調整不好狀態。
這讓他想起之前衝浪的失敗經歷,難免沮喪。治療師也發現了鄭懷悠的問題,講得很直接,說懸吊療法的核心就是讓身體在不平衡的狀態中被喚醒,從而啟用深層肌肉。
——本質來說,你必須在治療中一遍遍體會失控的感覺,直至身體在習慣後,開始自己調動全身來尋找平衡。如果你時刻用大腦控制著身體,不讓出主導權,那效果肯定不理想。
治療師另外建議:第一次不習慣也很正常,下次來的時候,找個人陪陪你吧,有親屬在旁邊鼓勵會好很多,我們這邊有挺多兒童患者都是這樣。
因此第二次,周隨鳴來了,開玩笑說今天爸爸不上班,有一整天的時間陪悠悠。
鄭懷悠忍不住笑。之前周隨鳴老拿這個稱呼和他膩歪,自己也投桃報李,開始喊他鳴鳴,兩人私下裡叫習慣了,在外也會時不時漏兩句。
治療師輔助懸吊的時候,他還想著待會怎麼回擊一下週隨鳴的這句便宜話。如此一分心,也沒空和繩子較勁了,整個人放鬆下來,不再緊緊控制每一處。
身體意識到後,予以這份信任回禮:第二次治療的效果好了很多。
結束,治療師欣慰道,這樣就對了,放手不代表失敗,身體會自己調節,之後我幫你逐步增加漸進抗阻的比重,放寬心,一切順其自然。
舊傷緩解,但距離痊癒還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周隨鳴當然不能讓鄭懷悠獨自面對,他拿起那本《如何安全觸碰危險邊緣》,說我先偷看了一點,這裡面有好多不錯的建議,還挺有意思。
“在……之前,我們可以多點嘗試,慢慢來,總能找到我們都接受和喜歡的方式,對吧。”
長期關係不能僅憑一腔熱情,還需好好經營,他們都要繼續學習。鄭懷悠心中感動,接過書,也接過他。沙發變演練場,幾度搖晃,廚房那鍋雞湯也沸騰起來,不斷吐著泡泡。
事後,周隨鳴喝過,對其味道念念不忘。鄭懷悠說自己的家鄉菜其實做得一般,不過本市新開了一家小館,很有點水平,在T市同胞的圈子裡評價頗高,閒下來他們可以一起試試。
這頓飯最終來了四個人,原因是鄭佩閒即將回美國,周隨鳴撿到機會,主動提議我來請客,給你姐姐餞行。
為了讓飯局熱鬧點,周隨鳴還拉上宋鶯,組了個小小的內部聚會。
四人在餐廳坐下,宋鶯和鄭佩閒此前在周、鄭二人的暖屋趴上見過,頗為投緣,順勢坐到一塊,打發他倆去對面的位置。
餐廳座位寬敞,可週隨鳴和鄭懷悠的身高體型擺在那裡,坐同一邊還是略顯侷促,拿筷子手都會撞。還好他倆不在意,從肩膀到腿,緊緊挨著反而安全。
點菜時,老闆過來招待,周隨鳴聽聲音覺得耳熟,抬頭一看,驚訝道,是你啊!
大半年沒蹤影的妮可哈哈兩聲,說她看到預約名單就在想,不會是周老師吧,還真是呢。
她繼而解釋,自己離開廣告公司後消沉了一段時間,正巧朋友開餐廳少個合夥人,她想著不如拼一把,於是投進了打工以來的大部分積蓄。
說到這裡,妮可自嘲廣告人的結局不是賣保險就是幹餐飲,火坑換火坑,這一次的嘗試可能只是再打水漂。
那又如何呢,打了水漂就不活了嗎?她仍會不停尋找,生活或許永遠觸不到低谷,不如就等觸到那天再說。
巴厘島那次安迪給她看手相的批語,某種程度應驗了,宋鶯大有同感,為表支援,嚷嚷要開酒慶祝。
鄭佩閒也點頭,表示今日開心,值得破戒喝一杯。
妮可笑嘻嘻說沒問題。她轉行餐飲業,特地讀了侍酒師課程,幫助餐廳選配餐酒,於是根據周隨鳴他們點的菜,拿出一瓶盧瓦爾的老年份白詩南。
開啟一抹果香,似是平平無奇,醒了半個鐘頭才見分曉——酸度拔高,陳年造就的飽滿層次相繼鋪展,礦感突出,喝到嘴裡有些煙燻滋味,噼裡啪啦的像是打了火石,搭配一桌辛香料濃郁的菜式相得益彰。
四人吃喝開懷。席間,鄭懷悠和姐姐聊起外甥。逗留本市數月,鄭佩閒與文曉解決了諸多事宜。年輕人釐清了那些紛雜的人際關係,該道歉道歉,該補償補償,不原諒他的也都接受消化,最後停了模特兼職,辦了退學手續。
不日,他將與鄭佩閒一同啟程,說想陪媽媽回去打完離婚官司,再在那邊重新申請大學。
大家都有自己的彎要繞。另一邊周隨鳴與宋鶯正在看小張發的朋友圈,記錄的大都是沙漠與星空的奇觀。對方在奈米比亞的專案做得很好,連邱振揚都與周隨鳴說這個攝影助理找得合適。
宋鶯問他,後悔嗎?本來這條路可以是你走的。周隨鳴搖頭,看著小張的照片,欣賞之餘,並無太多遺憾。於是按滅手機螢幕,說,我最該走的路就是現在走的這條。
不得了,這半年想通的事情比過去十年還多。宋鶯感慨完,給他添酒。四人又回到共同話題,桌上餐盤漸漸空了,好在妮可熱情,不斷送菜,讓他們免費品嚐。
又是幾杯下去,話題拐去他們的相識經歷,周隨鳴咳嗽兩聲,試圖浪漫化一下自己與鄭懷悠的戀愛過程,聽得宋鶯連連白眼,說得了吧,攝影棚那次我就看出你倆不清白了。
“我叫你過來吃飯不是讓你拆臺。”
“我又沒說不好,”宋鶯幫他找補,“你看你們,分開幾次還能重新在一起,這叫命中註定,不信你們再拆一次看看。”
“烏鴉嘴我謝謝你。”
老友互損,鄭佩閒聽得好笑,也打趣坐在對面的弟弟,“現在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吧。”
是啊,鄭懷悠為每個人空著的水杯加水,自然道,“以為昨天已經是最開心,沒想到今天更開心,所以相信明天只會越來越開心。”
鄭佩閒微怔,以前她在家總說懷悠屬風,停不下來,現在想,這陣風只是未找到可停靠之處。
酒精作用導致眼眶發熱,她低頭平復,片刻後再抬眼,鄭懷悠正按著周隨鳴的酒杯,低聲對他說,“你剛才連著兩杯喝太快,喝點水緩一緩,否則又要醉了。”
周隨鳴哦一聲,酒杯換水杯,說停就停,看得宋鶯嘖嘖道:“呦,以後應酬,你再逞強和客戶拼酒,我把小鄭的話錄下來放給你聽,看你還敢不敢喝。”
鄭懷悠點頭:“你開錄音,我現在講。”
宋鶯配合,開啟軟體按錄音鍵,周隨鳴連忙阻擋,語速很快地說行了行了錄甚麼他開玩笑的你還真信。
幾人愉快笑起來。鄭佩閒以茶代酒,敬周隨鳴,說今後要辛苦他。周隨鳴趕快碰杯,說監督的人也辛苦,所以他和鄭懷悠是一起辛苦,湊合湊合,就是都不辛苦。
宋鶯無語:“周隨鳴你這搗漿糊的能力讓我懷疑你做的報價單是不是也湊合湊合了。”
鄭佩閒:“其實從物理學角度來說,可以把他們當成兩個被耦合的鐘擺,也許開頭擺動的頻率不同,但最終都會在彼此的影響下趨於同步,所以小周的說法也,嗯,成立。”
理論知識把宋鶯弄得雲裡霧裡,最後無奈說:“行吧,教授大姑姐都幫你背書,你和小鄭看起來是拆不了了,各自發配到南北極都能爬回到一起去。”
烏鴉嘴你才少喝點吧!周隨鳴不滿,單手去攔截宋鶯的酒杯,被宋鶯打手。妮可正巧又來送小菜,鄭懷悠道謝,同樣單手接過盤子,和鄭佩閒協作放進餐桌的空餘位置。
桌上其樂融融,桌下纏綿不斷。坐在同一邊的便利讓鄭懷悠早就碰到周隨鳴的手,揉平對方掌心,握進自己手裡。
周隨鳴緊緊反握,全程沒有鬆開。
第一次,他們各自有伴,面對面打量。
第二次,心懷鬱結,斜對角吵架。
第三次,終是放下芥蒂,肩並肩牽手。
兩個各自晃動的鐘擺,兩位從這裡到那裡的漂泊之人,轉了三趟彎,最終同步。今夜值得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