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年底,周隨鳴將那部棒球劇看完了,在鄭懷悠家裡。
再次開啟的契機是某個週末。周隨鳴給鄭懷悠貼藥膏貼,他特意學了一些舒筋通絡的按摩手法,先給鄭懷悠按了按,再細心貼好,將四角捋平。
做完,他左看右看,滿意說,我要以前和你一個球隊,可以給你當半個醫生。
鄭懷悠笑起來,說,你不會來棒球隊的,應該會去隔壁社團踢足球。
周隨鳴想象了一下,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畢竟到現在他對棒球這門運動還是一知半解,那部電視劇追到第七季都有好多劇情——噢,還沒看完呢。
當時只看到主角發瘋摔東西,他接到鄭懷悠電話說出車禍,哪有心情繼續,電視一關就走了。之後又忙著談戀愛、工作,後續被他完全遺忘在角落。
週末得空,又有男友陪伴,正是煲劇的最好時光。兩人擠在沙發上開啟電視,將進度條拉到周隨鳴上次的中斷之處。
重看一遍主角的崩潰橋段,周隨鳴原以為會就此結束,誰曉得最後五分鐘,主角將一切摔碎,絕望之際有人敲門,竟是多季未見的記者。
哈?周隨鳴看得摸不著頭腦,鄭懷悠為他解惑,說了幕後故事:這部劇的劇集主管兼首席編劇和電視網沒談攏,臨時卸任,所以電視網找了其他人接手。接替者重寫了第七季結尾的劇情,併力邀扮演記者的演員重返劇組增加熱度。
當時播出的時候,爭議還挺大。鄭懷悠解釋完,周隨鳴感嘆好複雜,轉念一想,看都看了,不看完實在可惜,只好摟著鄭懷悠按遙控器,接著開啟第八季。
鄭懷悠陪他重溫,時不時應對周隨鳴的提問。
周:這人誰啊?
鄭:第三和第四季出來過的,另一支球隊的老闆,經常和主角作對。
周:甚麼?作對的不是穿紅衣服的這個嗎?他倆長太像了吧。
鄭:不是,紅衣服的是主角哥哥——你到底有沒有認真看前幾季?
周隨鳴開始耍賴,說之前我光顧著看主角和記者極限拉扯,哪有餘力分給其他角色。
鄭懷悠也沒怪他,捏了捏他後脖讓他集中注意力看電視,自己繼續給周隨鳴當小百科。
新編劇新想法,整部劇嚴肅了七季,第八季卻頗為詼諧:記者回歸,主角意識到真愛早已降臨,球隊商業變現,情人磨合相愛,大家迎來好日子,終得大團圓。
完結季斬獲了八季以來的最高收視率,但風格大改,也引發了評論的兩極分化。據說繼任的首席編劇是寫情景喜劇出身,有些劇迷聲討爛尾:不喜歡,破壞了全劇的史詩感,主角最後居然過上了溫馨小家的生活,你們當演摩登家庭啊!
也有些持抱著支援態度:醒醒,主角八季以來不一直在追求內心的平靜嗎?結尾他放下一切,享受生活,這就是他為自己做出的選擇,非要看致鬱的左轉絕命毒師謝謝。
個別中立者:權遊粉絲表示能有個大團圓結局不錯了。
遺憾完滿皆有,無論如何,這部陪伴了不少劇迷十年之久的電視劇走過八季,本身已是最好的存在,多謝鄭懷悠推薦。
安利官又告訴周隨鳴:這部IP近期即將重啟,電視網有意推出迷你劇集,他早已預約,到時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追劇。
周隨鳴當然說好。
我以為你沒興趣呢,鄭懷悠心情愉悅,前面八季你都追得坎坎坷坷。
周隨鳴哎一聲,老實講,的確不是我最喜歡的型別(鄭懷悠插嘴:也是,你喜歡看動畫片),但看甚麼劇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看。
這句話說完,鄭懷悠安靜許久,再之後,客廳只有綿延的接吻聲。
既然要一起追劇,同居是順理成章。
從有這個想法到實施總共花了大約兩個多月的時間。周隨鳴主動提的,他一說,鄭懷悠立刻答應,他本來也有這個打算。
那間因文曉而被鄰居多次投訴的公寓沒有留住鄭懷悠。租約到期,幾個紙箱派上了真正的用場,裝著鄭懷悠的行李抵達新家。
新房是兩個人一起挑選,為此他們連著幾個禮拜一有空閒就結伴去看房。雙方要求不少,讓接待他們的中介深感這筆生意不好做。
最後選定的位置,是在本市的那條江河之畔,再也不需要誰遷就誰往東或往西。一箇中心點,距離各自的辦公樓與工作室都不遠,還附帶兩個停車位。
中介走流程,收錢,給鑰匙,了卻一樁心事。
鄭懷悠早已習慣搬家,打包都是軍事化流程,一天搞完。倒是周隨鳴那邊磕磕絆絆,最後還是鄭懷悠上門幫忙一起整理。
主要是東西太多,單單那面鏡頭櫃就要花不少時間打包。鄭懷悠聽周隨鳴指揮,仔細將鏡頭挨個兒裹上氣泡膜,再一一用膠帶封好。
看他悶頭在那裡做手工,周隨鳴樂了,調侃他這個打包小工活不錯。
鄭:要收錢的。
周:摳門,多少錢。
鄭:一小時五百。
周:搶錢啊,那我申請親一下抵一塊。親五百下,晚點付。
這下輪到鄭懷悠樂了,笑得酒窩都露出來。他點點數量,說鏡頭都包好了,接著去幫周隨鳴收拾角落摞著的一疊相片。
周隨鳴在家裡掛了一些他的攝影作品,鄭懷悠之前欣賞過。他翻了下相片,到中間一張,停下,手指緩緩撫過。
一分為二的構圖,下半部分是海水奔流,襯托出上半部分那顆孤獨佇立的樅樹,它如此細瘦,卻倔強地朝天生長。
鄭懷悠心跳放慢又加快,他看了好一會,才舉起照片問周隨鳴,這張拍這麼好,怎麼沒掛出來?
周隨鳴沉默幾秒,說,不敢掛,怕看了傷心。
又道,不過可以放在新家裡,掛客廳好不好?
鄭懷悠點頭,說那他來買相框吧,買個最結實的。
此後,兩人花了幾天時間搬家、整理。待一切收拾妥當,周隨鳴付鄭懷悠工資,五百塊一夜結清,代價是兩人隔天起來嘴唇都有點腫。
纏綿之餘,同居生活仍需兩人不斷適應。開春,周隨鳴的工作室事情多起來,手頭好幾個拍攝專案要做溝通,還得出門應酬,經常很晚到家。
鄭懷悠起初理解,也知道不能打擾,因此竭力憋著。然而次數一多,那頭怪物又跑出來盤旋,周隨鳴在外時,收到鄭懷悠訊息的頻率持續走高。
這一夜也回來得晚。到家已經凌晨兩點多了,周隨鳴輕手輕腳開門,結果一進屋,就見鄭懷悠坐在沙發上。
沒睡,也不開燈,就那麼坐著,像個在黑暗中等待的狩獵者。
他早已聽見動靜,瞥了周隨鳴一眼,開口,“回來了?怎麼沒回訊息。”
周隨鳴扔下包,走過去蹲到鄭懷悠身邊,“對不起,今天回來晚了。”
“吐過了?”
“味道這麼大嗎?”
“一聞就知道。”
周隨鳴想起鄭懷悠的職業,他疲憊地揉了一把臉,解釋:“和客戶喝多了,在廁所吐完差點睡過去,還是宋鶯把我扛到休息間,我本來想眯一會再走,結果眼睛閉上就暈了,一醒才發現已經這個點了,手機也沒電了。”
鄭懷悠聽完,沒做出評價,讓出沙發位置,“你先躺一會。”
他說著站起身,周隨鳴怕他悶在心裡不痛快,趕緊抱住人不讓走,“別生氣,是我不好。”
“沒生氣。”
鄭懷悠挪開他的手,盯著周隨鳴看了片刻,微微嘆氣,“稍微有點,但你也是沒辦法,你躺下,我給你找藥,吐過胃酸返上來對身體不好,要吃點養胃護肝的。”
周隨鳴攔不住,過量酒精讓他覺得頭重腳輕,只好躺到沙發上。
一閉眼就困,他強忍睡意,手覆著眼睛。等鄭懷悠回來,見他這副模樣,放下藥和水杯,拿溼毛巾給他擦臉。
擦完,有好久沒說話,周隨鳴正想著要不要睜眼,對方突然出聲。
“周隨鳴,剛才倒水的時候我在想,你為甚麼不能回我資訊。就算手機沒電,你也可以找個充電器或者借別人手機打電話給我,你沒這麼做,是不是覺得沒必要,或者厭了、煩了。可是接完水,我又想,你不會的,你沒回,是因為你想早點回來,對不對。”
他沒等到周隨鳴的回答,先一步靠到周隨鳴肩膀,低聲道:“對不起,是我自己控制得不好。”
“所以不是'稍微'生氣吧。”
周隨鳴睜眼,抬手戳了一下他的臉,“等我的時候,心裡一定把我罵了幾百遍,還想了幾百個懲罰我的方法,是吧。”
見他還有心情揶揄,鄭懷悠臉色和緩一些,“沒收到資訊的時候是真的有點生氣,”他垂眼,沉聲說,“想鎖住你,不讓你出門那種。”
比起敷衍,周隨鳴寧願他講實話,雖然鄭懷悠的實話聽上去總是有點沉重,不過周隨鳴願意替他分擔,於是立馬舉手做投降狀,“來,來,鄭警官,拷我,我有罪。”
你幹嘛啊,鄭懷悠失笑,心思一放鬆,也不再去糾結那些有的沒的,配合問:“甚麼罪。”
“惹男友生氣罪。”
“要怎麼罰?”
“看我男朋友怎麼說了。”
說完,周隨鳴用來投降的一雙手捧住鄭懷悠,輕輕摩挲他臉頰,“生氣也好,怪我也好,都可以,這是你在行使戀人的權利,我接受,你不用怕,我也不會跑。”
鄭懷悠默默聽著,一時沒有反應,就在周隨鳴以為他會這麼安靜下去,對方驀地發起行動:他抓緊周隨鳴手腕,兩隻手變成手銬箍住他。
施與的疼痛換來親吻,細細密密落到鄭懷悠唇上。周隨鳴吻得如此仁慈。
“消氣啦?”
“沒有。”
寬厚之人再親一下,“那現在呢?”
“快了。”
仁慈的吻疊加起來,空氣溼度增加,他們雙唇變得粘稠。
這樣?周隨鳴含糊地問,給到的不止是吻,他靠過去,輕聲細語,“鄭警官接不接受用身體抵罪?”
鄭懷悠在他手下發出沉緩的一聲。行了。對方急剎車,無奈地與周隨鳴拉開距離,“喝多了待會到床上腦子不清楚,不好,吃了解酒藥先休息,明天再說。”
還帶緩刑的啊,周隨鳴安分下來,額頭抵著鄭懷悠,一下下蹭著他。
鄭懷悠攬住他,想了想,說:“明天會好的。”
周隨鳴認同,“會更好的。”
交出一樣的期待,兩人相視,而後相擁。客廳掛著周隨鳴那張相片,鄭懷悠確實為它找到了最合適的相框,被深棕色包裹的那株樅樹朝天,靜靜佇立,靜靜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