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周隨鳴渾身淋溼,聽完答案,他沉默幾秒,眼睛開始淌水。
醫院檢查不準,鄭懷悠覺得自己肯定腦震盪了,否則現在腦子怎會轟隆作響。他向前一步,捧住周隨鳴的臉,“怎麼哭了?”
“我在車裡哭了半小時才上來敲門的。”
周隨鳴嘴角往下。目送鄭懷悠上樓後,他壓根沒開出小區,直挺挺停在樓下。外邊下雨,車裡也下雨,他反覆思考、比較,最後放棄。
放棄的是決定。他受夠了做計劃,也受夠將生活的一切放進表單,非要分析出個利弊得失來。
太想將每個決定背後的路看清,結果不盡如人意時,最先責怪做錯決定的自己。周隨鳴道:“上個月我師兄回來,給了我一個去奈米比亞的戶外拍攝機會,至少需要駐紮半年。”
“我想了一個月,好幾次,我差點就回復他去,但剛剛在車上,我回絕了。”
奈米比亞的專案就像海市蜃樓,是狡猾的命運為他準備的一場虛幻理想。“我一直很後悔,這麼多年我告訴自己,放棄戶外攝影是無奈之舉,其實我只是害怕承受那個選擇的後果。很多時候就算感覺不對,我都會忍下去,因為我不想承認……不想承認當初的我選錯了,也不想承認現在的我很遜。”
他停頓片刻,接著道:“但我只是在逃避一個問題,我沒有去想過我真正要的甚麼。根本沒有哪條路是正確的,也沒有甚麼選對選錯,去奈米比亞或許很好,可以開拓新的眼界,但這不是我現在最想要的,有人比我更需要這個機會。”
“而且那條路上沒你,這是我能看清的,也是我接受不了的。”
他握住鄭懷悠的手,移到脖頸,讓對方指腹重新貼住那一處搏動點。
那裡突突跳著,與心跳同步。
“我考慮好了,鄭懷悠。從今天開始,歡迎隨時查崗,歡迎隨時行使戀人的權利,我全部接受,不是因為我會忍,是因為我想用我的方式好好愛你。
“你沒有的安全感,我給你,我也一定比你遇到過的那些人更會愛你。你的問題,我的問題,我們一起面對。也許要幾年,或者很多年都沒法真的解決,那也沒關係,往好的想,我們這輩子都有事情做了,日子應該不會太無聊。”
活的,跳的,周隨鳴的生命力真切地傳到他這裡。鄭懷悠想怪周隨鳴太樂觀,也想怪自己為何要施予對方如此沉重的感情,然而他暫時失語,甚麼都說不出,只能用指腹輕輕按著那跳動的頻率。
再開口,他的聲音有些顫,“……不怕嗎?”
“怕啊。”
周隨鳴坦白,“我討厭不確定,所以我當然怕,但你也怕。你比我更怕,你害怕失控,害怕我隨時會走,所以我願意吃點虧,少怕一些。我會讓你看清楚,我周隨鳴一旦認定誰,想盡辦法都會出現在他面前,每天每夜,每時每刻。”
講完,他有點自我厭惡地撇嘴,“就像為了找你家,我剛敲門已經被罵了好多次了,但我臉皮厚,罵就罵吧。”
之前一家家敲門,打擾其他住客,實在執著到愚蠢,但他甘願揹負沒禮貌的罵名,只為親自站到這扇門前。
“你可以發資訊問我門牌號碼。”
鄭懷悠低聲說。周隨鳴聽過,一口氣差點堵住,姓鄭的死人,每次說重點的時候都要跳脫一下。
他忿忿捏住鄭懷悠手腕,擒住對方的脈搏,兩股跳動漸漸趨於同個頻率。
“那就浪費了第十個問題,”周隨鳴不爽,“最後一個我是特意留著上來親自問你的。”
周隨鳴玩遊戲還挺認真。鄭懷悠感覺視線有些模糊,他很快抹了一下,靠近周隨鳴,感謝相似的身高,他們可以順利地頭靠著頭。
“謝謝。”
他低語,“我好開心。”
又來這套,只要鄭懷悠示弱,周隨鳴就會任其無限索取寬容。他消氣了,撫摸鄭懷悠後背,依然是嶙峋的一把骨頭。
周隨鳴一節節摸著、按著,遲疑地問:“你呢,還會去華南嗎?那個機會很好?如果非要去的話,我……就去買隨心飛,至少一個月兩次,我不可以太久見不到你,華南那麼遠,異地太可怕了……”
懷中人發出笑聲,“這是第十一和十二個問題嗎?”
是啊,周隨鳴甕著聲音,乾脆破罐子破摔,“從今天開始,我還有第十三個,一百一十三個,一萬一千一十三個問題要問你,你會不會老實回答——”
話音未落,他被鄭懷悠吻住,“會。”
吻到嘴唇,變成氤氳一片,“我直接回答你,周隨鳴,不去,因為那條路上也沒你。”
周隨鳴沒招了。還能怎麼辦?再多困難在鄭懷悠一句保證面前都不算困難,周隨鳴對他向來最沒辦法。
他認命地摟住鄭懷悠,加深這個吻,直到半眯著眼,越過鄭懷悠肩膀看見客廳裡堆著的紙箱,立刻反客為主,一雙手臂抓緊對方。
“那你還理行李?”
他火大了,襲進鄭懷悠衣服下襬,帶點怨氣地掐他,“不準理,不準走,我要確認你真的願意留下,就現在。”
說了不走啊。鄭懷悠語氣好笑又無奈,他被推著往後退,周隨鳴進到屋裡,腳一踢,將半闔的房門徹底關上。
嘴上說沒用!周隨鳴擔驚受怕一路,天知道剛才鄭懷悠說要去華南的時候,他手腳不協調差點把車開到隔壁車道,此刻就算親吻,也著實不太痛快,故而懲罰性地咬了對方下嘴唇。
咬完又捨不得,反覆安撫傷口,周隨鳴喃喃,“我要確認……但你的肩膀影響嗎?要不下次……不行,等不了了,現在就好……,鄭懷悠,你答不答應?答不答應啊……”
黏人的周隨鳴同樣讓鄭懷悠沒轍。今晚容不得半點浪費,於是他轉身,將自己後背全權奉上。
窗臺邊緣,等待被開墾的土地被農人完全包圍,農人淋了雨,卻散發著熱量。對方低語,家裡……家裡…………
別帶了,別問,沒有。
那會搞得亂七八糟的。農人嘴上含糊地指責,實際先一步有了動作,他在這片土地中尋找合適的落根處,直至發現最為豐饒的位置。
土壤因播種的渴望,對任何工具都貪婪吞沒。這麼直白的反應教農人也發暈了,暫時收回用具,沾溼後重新投放,繼續為這片復甦的土地補充生機。
鄭懷悠手肘擱在窗臺,他感覺到痛,但這痛很快一閃而過,面前原本拉緊的窗簾在摩擦中漏出一條縫隙,隱約可以窺探到外面的世界:仍是朦朧雨夜,只有幾盞小區路燈發散著微弱的光芒,一閃又一閃。
周隨鳴,他低聲喊。對方嗯了一聲,答應著他,吻很快攀上他肩膀,變成小口小口的啃。
真是狗狗行為,鄭懷悠覺得那塊原本疼痛的舊傷在周隨鳴的對待下,似乎不再那麼難受。前期的開墾有了作用,土地已做好被耕種的準備,汩汩冒出地下水。
種植過程簡單又直接,植物尋找到去處,歡快起來,在地下甚麼甚麼甚麼。
鄭懷悠手肘撐住窗臺才勉強站立,周隨鳴意識到他這樣太累,停了停,將人按回自己身上。
“靠著我,”他摸到鄭懷悠的心跳,“靠著我站穩……寶貝……”
叫他甚麼?鄭懷悠持續暈眩,他覺得自己被叫寶貝實在有些滑稽,想笑,心口卻淌過一股甜蜜蜜的暖流,讓他整個人泡進糖水罐頭,手腳驀地發起軟來。
他喜歡。
周隨鳴也察覺到,備受鼓舞,一張嘴正式開閘,甜言蜜語一股腦地倒出來:寶貝,再讓……,寶貝……好喜歡你……喜歡懷悠……喜歡悠悠……
這口糖水罐頭甜得驚人,聽得鄭懷悠的骨頭快要融化,又在即將散架之前被周隨鳴拼回去。站立式的勞作使兩人互相借力,他們是對方的支撐點,也是彼此的食料,抑或生長中某樣不可或缺的物質,必須雙向補充才足夠完整。
*的時間流速極其緩慢,站著過了兩輪,周隨鳴怕鄭懷悠撐不住,瞥到邊上的沙發,提議過去再繼續。兩人跟著轉移,周隨鳴讓出位置,成年男性的體重壓上來,他下意識嘶一聲。
鄭懷悠低頭親他耳朵,“重?”
“重點好,”周隨鳴喘口氣,抬手揉亂他的頭髮,“實在。”
他在確認自己的存在,鄭懷悠只覺糖水罐頭把最後一點甜頭全淋自己頭上了。他主動調整,頭一次用這種姿勢當↓,不太熟練,幾次都沒找準位置。
被他這麼蹭法,周隨鳴憋不住了,倒吸氣,“鄭懷悠……寶貝你別這麼搞我了。”
周隨鳴眼中霧氣濛濛,像受了委屈,一手按住鄭懷悠,一手把住自己,半天才卡進去。
靈魂即將出竅,鄭懷悠重新捧住周隨鳴的臉,“寶貝,再……”
一式一樣的稱呼,是他也是他。周隨鳴聽見,緊緊摟住鄭懷悠,勞作失去了節奏,只能憑藉本能繼續。
寶貝,悠悠,你不會走吧……不要再走了……
周隨鳴的呼喚含混不清,夾雜潺潺水聲,讓鄭懷悠沉溺其中,幾度失神。
恍惚中,那股源自深處的本能作祟,他摸到周隨鳴的脖子,雙手再一次虛虛攏住。
依舊是一個恐懼的姿勢。掌中的周隨鳴只僵硬了兩秒,旋即放鬆下來,他伸出手,來回撫摸鄭懷悠胳膊,如同扇動的翅膀,柔柔地摩挲著他。
小時候捉蜻蜓,最怕的就是掌握不好分寸,為此,鄭懷悠調整過一次又一次力道,更改過一片又一片草坪。
其實他可以不捉的。不是非要捉的。
握緊需要全部力氣,而鬆開只要一個瞬間。他的一雙手伸進周隨鳴頭髮,扣緊他和自己交頸接吻。
甚麼甚麼仍有餘溫,那份熱度如此安心,於兩人之間互相傳遞。這是第一次,蓬勃的愛……先至,鄭懷悠的眼睛突然疼起來。
哭了嗎。哭了吧。
感受到臉上溼潤,周隨鳴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抱著懷中的這具身體,與之長久擁吻。
今日的鄭懷悠無需等待,一隻蜻蜓與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