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隧道外的安全區只剩下鄭懷悠一個。
警察早已離開,另個司機也被家人接走,撞毀的車也有拖車負責。
拖車司機走前,問要不要送他一程,鄭懷悠搖頭,說自己在等人。
距離電話打出已有半小時,他站得有些累,乾脆蹲下,垂著手臂以免扯動肩膀。
周隨鳴到時,看到鄭懷悠正蹲在那片被劃分出來的安全區裡。安全區是一個島型,鄭懷悠蹲的位置是正中心,所以他是島上唯一的人。
他低頭,雙手在身側軟綿綿擺著,指甲無意識在摳瀝青路面。
周隨鳴心跳慢下來,將車靠邊,剛想打雙閃,島上的人抬起頭對上他。
瘦了。
本就沒甚麼肉的臉又凹進去幾分,周隨鳴還沒來得及心酸,就見那張臉的左邊多出一個漩渦。
剛才差點闖紅燈的周隨鳴沒辦法了。接到鄭懷悠的電話,他外套也來不及穿,踩上鞋就開門出去,走到樓梯才聽見自己胸膛發出的劇烈心跳,跟著只說了一句,地址發我,我現在過來。
雙閃燈打了兩下,鄭懷悠起身,如一片紙飄過來。周隨鳴解鎖副駕駛車門,按下窗對他說,坐前面吧,我送你去醫院。
路上,周隨鳴問了鄭懷悠車禍經過,稍微鬆口氣,心想車爛了就爛了吧,人沒事就好。
“以防萬一,待會去醫院拍個CT,安心點。”
“沒撞到頭,不至於腦震盪。”鄭懷悠說。
周隨鳴把著方向盤,看前方,“是讓我安心。”
鄭懷悠安靜下來,嗯了一聲。
剩餘的路開得沉默,像巴厘島還車的那個早上。周隨鳴一時興起租的那輛SUV還給車行時滿身髒汙,刮擦也不少,他一邊結手續,一邊心煩意亂地想,早知如此,蠻好不租的。
這麼想的時候,有人手背碰到他。周隨鳴沒有去看。他知道是鄭懷悠——無意的?故意的?該靠近還是甩開?他不反應,只讓對方貼著,汲取那股微弱的熱量。
就這麼一下,自己還是放不下。然而正要回握,鄭懷悠或許察覺到他的猶豫,先一步鬆開手。
此後路途順暢,到醫院掛急診,周隨鳴讓鄭懷悠別亂動,自己拿了醫保卡替他跑上跑下。
夜間CT有人值班,拍完等報告,周隨鳴幫鄭懷悠買水,問他要不要吃點甚麼,鄭懷悠說不用了,吃不下,感覺有點疼。
哪兒疼了?脖子?脊椎?周隨鳴緊張起來,擔心鄭懷悠之前為了搪塞自己佯裝無礙。
對方看他一眼,“肩膀。”
周隨鳴想幫他按按,又拍按不好,搞得傷上加傷,只好憋住,沉聲勸:“過一會記得和醫生說,其他地方呢?還有不舒服的嗎?”
“有。”
鄭懷悠擰著瓶蓋,慢吞吞說,“心裡不舒服。”
“……”
你以為就你一個不痛快?周隨鳴想起之前頹廢的時光,想說卻不能說,幸好口袋裡的手機響了,暫時為他找個逃避的藉口。
抱歉,接個電話。周隨鳴退到邊上。來電的是邱振揚,師兄還是來催了,大約是咂摸出周隨鳴拖延至今的原因,他講得很簡單,說隨鳴,拖到最後一刻做的決定都不是好決定,我還是希望你能提前點告訴我。
“我沒……”
他又想反駁,最後忍住,“我在認真考慮。”
師兄:“明白,你有數就好。”
結束通話後,周隨鳴用力揉著太陽xue,背後傳出鄭懷悠幽幽一聲:“還在考慮?”
啊?周隨鳴回頭,對著鄭懷悠那張臉莫名有些心虛,講話含糊起來,“哦……有個去沙漠的專案……”
“我指我們的事情,你還沒考慮好嗎。”
鄭懷悠不太愛打直球,但一打,絕對砸得人眼冒金星。周隨鳴坐到他邊上,靜了幾秒才說:“你想我現在回答你?”
“重複問題是在給自己爭取撒謊的時間。”
擱這裡埋伏他呢,周隨鳴憋不住了,回嘴,“對,這是被你傳染上的毛病,不喜歡也得受著。”
噢,鄭懷悠笑笑,沒再說話。兩人肩並肩,在空曠的醫院走廊坐著。
報告出得挺快,拿到後轉去問診。值班醫生看完,說還行,沒骨折,就是軟組織挫傷,不過你這肩膀看起來有點嚴重,最好之後照個核磁共振看看。
鄭懷悠沒應,只說是舊傷。
醫生翻看他過往記錄,“不應該啊,之前都沒事。你除了今晚遇到車禍,還有沒有碰到甚麼事情,搞得一下子發出來。”
病人抿唇,“可能是過量運動。”
醫生追問,“運了甚麼動?”
“打球。”
“打甚麼球——哎呀你們這些病人,真的是,一次性講明白行不行。”
鄭懷悠頓一頓,坦白:“這個月幾乎每天都在打棒球,每天一小時起步,今晚撞車前也打了。”
旁聽的周隨鳴:“……”
醫生想想甩手臂的強度,沒再問下去,語重心長道:“要命哦,幹嘛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隨後按照病情,給鄭懷悠開了一堆凝膠膏藥,囑咐他記得複診,“運動先停一停,往錯的方向使力,只會適得其反,沉痾靠的是慢慢調養,急不來的。”
說完,看向診室一坐一立的兩人,邊敲鍵盤邊建議:“有空的話,可以找人陪你去試試懸吊治療,物理性的,現在運動康復診所都有類似的療程,對你這種舊傷講不定有幫助。”
鄭懷悠道了謝,出診室,周隨鳴依舊代替他繳費、拿藥。
兩人像完成任務一樣走完所有流程,等到坐回車上,實在避無可避,周隨鳴繫好安全帶,真正問出了這個問題:“今天為甚麼打給我?”
“你熬夜多,我想你可能醒著。”
滾蛋,周隨鳴口氣冷下來,“你還欠我十個問題。”
他們的遊戲還未完成,規矩定好的,一旦開始提問,就不能中途暫停,每個問題都需如實作答。
鄭懷悠沉默良久,隨後,他也真正回答了第一個問題:“我找不到別人。這幾天我外甥出了事,我姐從美國跑過來處理,我不能煩他們,也不能去煩同事,或者其他認識的人。”
想到鄭懷悠在本市可算作孑然一身,周隨鳴放緩語氣,“所以你覺得煩我就沒事?”
“這是第二個問題嗎?”
“……鄭懷悠你找死。”
“因為我想見你。”
周隨鳴哽住,他深呼吸,手按了好幾次導航,悶聲問:“你家住哪裡?”
鄭懷悠說出一個地址,成功讓周隨鳴停下動作,扭頭看著他。
“你住東面?”
第四個,鄭懷悠幫他算著,“是。”
Nest在西邊,鄭懷悠住東邊,一道江水為本市分割出自然的地理環境,也為無數字於兩端的人們製造了天然的阻力。也就是說,每次與他見面,鄭懷悠回家的路都是漫漫長路。
心臟收縮好幾下,周隨鳴感覺裡面流出腐蝕性的酸水,他聲音輕了很多,“那你每次還和我玩到那麼晚?”
鄭懷悠看著窗外,答:“我願意的啊。”
說完,他忍不住提醒,“你已經問完五個了。”
酸水往下淌,燒得周隨鳴胃裡噼裡啪啦難受。他發動車子上路,開出兩公里才冷靜下來,足足浪費了五個問題,自己真不適合提問。
後五問至關重要,周隨鳴斟酌半天,開口:“你還會不會繼續等我考慮?”
“之前會。”
鄭懷悠答得很快,“之前我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的,只要你說在考慮,我就可以再問,再等,一直這麼不清不楚地拖下去,就像你拖著不還我打火機那樣。”
之前?周隨鳴又被他帶偏了,“甚麼意思?”
鄭懷悠視線朝下,坦誠:“我有個去華南的工作機會,沒意外的話,下個月就能走。”
想逃的竟然不止自己一個!周隨鳴如遭雷擊,他大腦嗡嗡作響,渾身發熱,火氣噌一下冒出來。
“你要去?你已經決定了?”
“還沒有,”鄭懷悠停半拍,“你覺得我應該去?”
我操你的鄭懷悠,周隨鳴一個急剎車,“現在是我在問你問題!”
車內氣氛登時變得沉寂。周隨鳴意識到鄭懷悠今晚很不對勁。十個問題是他們用來解剖彼此的遊戲,鄭懷悠執刀那輪,他解得很漂亮,輕而易舉地將自己這顆洋蔥扒了個底朝天。
輪到周隨鳴的輪次,鄭懷悠擺出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根本不想好好回答,一來一往都在賭氣,似乎想以一種幼稚的姿態逼他將所有問題儘快問完。
他急甚麼?周隨鳴分不出精力思考,滿腦子還是鄭懷悠投的驚天魚雷——去華南?他知不知道他去了,他倆基本就算是玩完了?
可自己也沒資格怪他。今晚他差一點就答應去奈米比亞了,大家半斤八兩,均在以一種看上去體面的方式逃避眼前問題。
寂靜在車廂中蔓延。本市天氣妖,後半車程忽而下起雨,周隨鳴開啟雨刮器,兩條黑色的手臂擦拭著擋風玻璃,讓前路在模糊與清晰不停轉變。
“你還有兩個問題。”
鄭懷悠提示,周隨鳴被他這份不合適的貼心氣笑了,脫口而出:“如果我叫你別去,你會答應嗎?”
副駕駛那邊安靜了半分鐘才有反應,“我不去,留下等你哪天考慮完拒絕我?那我不如去,就當你已經拒絕我了。”
鄭懷悠說完,終於偏過頭去看周隨鳴,“你只剩一個問題了。”
似乎在暗示甚麼,但周隨鳴吃軟不吃硬,他的怒火在前九個問題的積累下暴漲,此刻完全不想再配合鄭懷悠完成這個遊戲。
哦,好,行!他故意說:“我祝你前程似錦,換個地方繼續升職加薪。”
第九個問題結束,沒再問了,不需要再來一個添堵。周隨鳴默然開車。駛近小區時,保安看到陌生牌照,要求登記,鄭懷悠報了自己的樓號,周隨鳴跟著開進去,停到他的公寓樓下。
兩人坐在車中,沒人開腔,只有面前的雨刮器還在辛勤地執行任務。
周隨鳴看了一會,先有動作,從後座拿過裝藥的塑膠袋,遞給鄭懷悠,“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
鄭懷悠接過,不再多說。
下車,上樓,開啟家門。屋內十分安靜,鄭佩閒已帶文曉離開。
以往覺得外甥吵鬧又不講秩序,鄭懷悠現在卻希望有點聲音來騷擾。他脫掉外套,摸出煙盒想點菸,可看看手上廉價的打火機,指腹碾著滾輪幾次,最終作罷。
重遇之後,他把那枚都彭留在周隨鳴身邊,給彼此一個心照不宣的藉口:只要周隨鳴不丟,就有下次見面的可能。
故意落下的打火機,這次是真的遺失了。剛才在車上,周隨鳴問了那麼多情緒化的問題,就是不問最重要的那個,永遠錯頻一拍,或許他們真的沒有可能。
鄭懷悠長長吐氣,起身扔掉煙盒與打火機,隨後拿出紙箱開始整理東西。
他向來做著隨叫隨走的準備,所有私人物品都分門別類擺好,收拾起來非常迅速。
明天就發郵件,告訴Peter自己接受調職,然後和對方談條件,要求漲薪——畢竟周隨鳴都祝願他前程似錦了,他總不能讓人失望吧。
進到衛生間,鄭懷悠清點日用品,點到洗手檯上的古龍水時,他停下,拿起瓶子檢視餘量。
荒原來客早已停產,據說是因為賣不太動,品牌判斷其不具有商業潛力,將整條線砍掉,如今市面上連二手都鮮少流通。
多年前,這款古龍水剛剛上市,他對其一見鍾情。鄭懷悠偏愛這股與自己神似的氣味,表面清淡實際沉重,如被海水逐步吞沒。因此他也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水生調。有些人討厭,初見就避之不及,也有些人看似喜歡,但擁抱過、深深呼吸過他之後,都會發現自己並不能長久妥協。
後來,產量收縮,專櫃撤走,荒原來客越來越難買。兜轉至今,鄭懷悠手上只剩最後一瓶。他曾經想過,或許等空瓶那天,自己便不再穿任何古龍水,也不會對任何人事物抱有多一分期待。
然而見底之前,周隨鳴出現了。
可惜香水這種東西總有一天會用完。荒原來客徒留一點殘餘,鄭懷悠想了想,沒去動,就留在這裡好了。
整理完衛生間,鄭懷悠坐回沙發休息。時間已至後半夜,連日的疲倦讓他身體困頓不已,思維卻清醒得無法入睡。他默默盯著面前開啟的紙箱,背後看不見的位置,有團不明形狀的東西蟄伏著,發現他一動不動,慢慢爬出來。
四面八方包抄,壓住他肩膀,繼而徹底籠罩他。那是他每次逃跑之前都會出現的熟悉的朋友。
你看,怪物說,最後還是剩下你和我。
童年時,這隻怪物就已成型,只不過非常弱小。隨著年齡的增加,它越長越大,鄭懷悠試圖尋找同伴抵抗。偶爾,怪物會忌憚那些半路冒出的過客,而當他們離開後,它會反撲吸食這些人的殘魂,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強壯起來。
鄭懷悠無能為力。怪物趴在他肩頭,與他密不可分。他伸手觸控,卻只有一團空氣。
食取他情緒的怪物名為孤獨。
和韓柯分手的那個晚上,鄭懷悠整夜失眠,反覆思考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再投入一段感情。這種傷人傷己的事情,對始終無法矯正的他來說,真的有不停嘗試的必要嗎。
——你有兩顆心啊。
莫名其妙的,這句話闖進來。也不知道為甚麼,在那個夜晚,他格外想念周隨鳴的模樣,分明當時他們只見過一次面。
如果。鄭懷悠偷偷假設。如果是他,會不會不一樣?他會不會喜歡上這樣的自己,接受這樣一個本不該來到世界,習慣用放手偽裝渴望的鄭懷悠?
有沒有一顆心,寬厚到足夠包裹兩顆心?
咚咚。
由遠到近,咚咚,咚咚。
鄭懷悠坐直身體,看向房門,他以為自己產生了某種幻覺——並沒有,咚咚,門開門關,這次的聲音更近了。
公寓一梯三戶,鄭懷悠住六樓,他的603是最後一間,離電梯最遠。
他起身,快步走到門口,貼著房門想驗證自己沒有聽錯。下一秒,如同回答他一般,一陣重重的敲門聲響起。
身後與他黏連的怪物受到驚嚇,龐大的身影頓時萎縮,鑽回角落消失不見。
貓眼小小的一個孔,卻能看清門外人。鄭懷悠心跳近乎變為一條直線,他按住把手,開啟門。
周隨鳴站在外面。他淋了雨,整個人溼蓬蓬的,眼圈發紅,頭髮也淌著水。他不動,地上有一條蜿蜒的水痕,從601拖到602,再到603。
“忘了甚麼嗎?”
鄭懷悠聲音沙啞,對方抬眼,直視他,“我還沒問最後一個問題。”
兩人面對面。十道題,褪去一層層皮,此時他們脆弱得如同兩枚稚嫩的洋蔥芯,各自腐爛發黴過,不再有任何刺激性的防禦。
“……”
不管周隨鳴問甚麼問題,自己都只能拿出這個答案,也只想回答這個。鄭懷悠開口了。他是完全的第一次,太不熟練,唯有不斷糾正讀音。
“ah,ar……”
愛。
愛你,這是他第十問的答案,“兩顆心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