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國,周隨鳴重返工作。
巴厘島這支片子後期需要他親自監工,周隨鳴花了不少時間,好在中間雖有一些坎坷,最終交片還算順利。
客戶打款流程慢,周隨鳴先墊錢將拍攝團隊的費用結了。那天被他罵過的眾人終於安心,想著周老師還是周老師,靠譜,懂得為他人著想。
遙遠的安迪收到結款,也給他道謝,補一句:回陸地也要好好衝浪喔。
周隨鳴打字:儘量吧。
腿上的傷已經好了,結痂後脫落,不過兩三個禮拜,如今只有微微發紅的印子。
大部分都在預料之中,唯一意想不到的是,妮可跟完這個專案之後,辭掉了廣告公司的工作。
周隨鳴在朋友圈看到她發的那條“脫離苦海”狀態,私聊關心,問小姑娘有沒有找到下家。
對方說沒有,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回覆祝你順利,退出,劃過幾個工作群,落到與鄭懷悠的聊天框。
與鄭懷悠不能算是真的斷了。那天返程,他倆買的航班前後腳,兩人一起去的機場,周隨鳴先飛,登機前,他還坐在鄭懷悠身邊。
這次沒有上回那樣惡狠狠的不來往,玩那套“我給你看又不給你看”的把戲。回來快兩個月,他和鄭懷悠時不時會發資訊,有次和客戶吃飯,周隨鳴還找鄭懷悠幫忙推薦餐廳,鄭懷悠也認真整理了幾間發回去。
Ming:謝了。
You:不客氣。
You:考慮得怎麼樣?
Ming:在考慮。
You:好。
You:不急,是需要多點時間。
每次聯絡,總以類似對話結尾。大家互相開啟門,但各退一步,彼此的心思明明白白攤在那裡,衡量可否接受。
周隨鳴暫未得出答案,一半是不懂,另一半是不敢。
他開始倦怠起來。巴厘島的專案告一段落,工作室閒散,沒甚麼人常駐,只有小張和宋鶯還留著。
後者難得沒消失。她從周隨鳴回來之後的表現推斷,友人這次的蜜月遭遇了巨大滑鐵盧,於是收斂了損人的功力,主動接手一些以前從來不做的公司事務,連續幾個禮拜和財務對賬。
至於小張,每天給工作室打掃衛生。周隨鳴問他怎麼不趁著最近有空去做做私活,自己又不是不放行。
年輕人聽了,支支吾吾說也賺不到幾個錢,又累,想想還是不做了罷。
小張私活做的深空攝影,因為要追星星,所以連夜抗裝置跑山頭是常事,一蹲就是一整夜,免不了吃苦。有段時間,他經常在山上,周隨鳴看過他拍的東西,說好,算不上,但隔段時間就有些許進步。
左右都是別人的選擇,周隨鳴不再追問。
沒工作,沒生活,他徹底閒下來,因為實在無聊,只好撿起那部打棒球的美劇。
由於之前棄劇一次,現在重拾,他花了點時間才重新看進去。
第五和第六季當年是連播,主角在第四季末尾生活崩盤,接下來的兩季自然是探討人該如何自我修復。
編劇給的劇情是主角憑藉個人毅力再度振作,為球隊規劃新方向,摒棄了混亂的私生活,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他人拯救之人。
劇情寫得扣人心絃,主角藉此完成個人昇華。一眾劇迷表示,一個跌落低谷之人再爬起,往往需要很多勇氣,這樣塑造顯得人物更加飽滿。
到第七季,周隨鳴看了個開頭,有些新角色上線。彈幕懷念記者的同時,感嘆也許主角展開一段新的感情也不錯。成熟了,懂得了,現在的主角已是個合格的戀人。
人只有合格時才能談愛?大概吧。如果打分,鄭懷悠在愛的成績單上約摸只得個50分。這是個微妙的分數,努一把力就能及格,可學生做不到。不是笨,而是怕及格了,就有人期待著你拿70分、90分,進而追求百分百的好。那麼不如一直不及格下去,這樣他人就不會產生多餘的期待。
自己呢?也差不多,比他好點,59分吧,距離及格永遠差一格。
本市的夏季悶熱,九月,熱浪仍未散去。
月初時,周隨鳴收到一條熟人的資訊。師兄拍完WWF的那支水下紀錄片,會從菲律賓飛回國內短暫停留,約周隨鳴有空見個面。
仔細算,他們上次碰頭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師兄邱振揚,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最窘迫的時候,他借住在周隨鳴家裡,打地鋪也不覺辛苦。
可能正是這種不顧一切的性格,師兄拿到一份探索頻道的長期合同,支援他全球跑,拍攝那些危險又迷人的自然奇景。這個藍色的星球沒有邱振揚去不了的地方,他既能潛水與鯊魚共舞,也坐直升機追過龍捲風。周隨鳴平時看他IG,彷彿一扇窗,對方鏡頭中的世界比自己雙眼所見的寬闊許多。
兩人再遇是在師兄的攝影展覽——這是邱振揚回國的真正目的,他和某相機品牌合作,參加其舉辦的影像藝術節,有個專門的展區。
作品都是邱振揚用品牌提供的裝置拍攝,不過以師兄的那雙眼睛,工具是甚麼並不重要,他總能捕捉到最好的畫面。
展覽辦在本市的藝術園區,周隨鳴到得早,觀賞片刻,很快與對方打上照面。
再見師兄,邱振揚看上依舊落拓,身上一件軍綠色的攝影馬甲彷彿二十年沒有洗過。
見到周隨鳴,他迎面給他一個結實的擁抱,爽朗道,好久不見,這幾年過得怎麼樣。
周隨鳴苦笑,說還不是圍著工作室打轉,無非按部就班,淹沒於各種廣告片中。
師兄笑了,“聽上去很充實啊。”
“為每日生計奔波,餬口罷了。”
“為生活而生活,有甚麼不好。”
周隨鳴撐起笑容,看看四周展出的攝影作品,“你這話講的真是降維打擊。”
邱振揚抬眉,正要接話,碰上工作人員對接。他還有一個論壇要參加,只得暫時走開。
周隨鳴無事可做,乾脆跟過去聽了一會。論壇邀請的都是知名攝影師,大致是分享他們的個人經歷。
其中,當屬邱振揚的最離奇。不過師兄並不吊人胃口,他將自己在非洲被獅子追的故事講成去菜場買菜,好像無論多麼驚險,在他看來,那就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
遙想當年,做戶外攝影不賺錢,師兄一路死磕,周隨鳴卻私下做製片補貼,沒想到幹得挺好,直到有製作公司給他開了不錯的薪水。
散夥飯吃得消沉,周隨鳴愧疚了大半天,最後問邱振揚會不會繼續嗎。師兄套著那件攝影馬甲,撓頭,說當然了,除了這個,其他的我都不會,也不像你那樣擅長和人打交道。
論壇結束,不少人爭先與邱振揚合影。
周隨鳴站在邊上,聽到有人向其祝賀,說恭喜拿下某頂級國際攝影獎的年度自然攝影師,邱振揚趕緊擺手,說過譽了,大家都很優秀的。
此次見面,兩人沒機會交流太多。邱振揚有點抱歉,與周隨鳴約定,待忙完這陣,挑個單獨的時間再聊過。
回去後,周隨鳴查了下那個攝影獎的情況,翻到年度自然攝影師的入圍名單,和邱振揚擺在一起的都是大師中的大師。
手機響,宋鶯打電話過來。
好像在哪個辦事中心,周圍吵得要命,連帶她也大著嗓門:“喂?喂?哎,小張這兩天有找過你嗎?”
沒,周隨鳴答,“怎麼了?”
“你不知道?我以為他至少會和你說的,”宋鶯繼續抬高聲音,“他今天問我,哪裡收相機和攝影裝置的價格高一點,我納悶了,問他幹嘛突然要賣掉,那些不都是他之前攢錢買的嗎?結果他嗯嗯啊啊了半天,講也講不清楚。”
你說他是不是外面欠債了?賭球?借貸?宋鶯擔心之餘,不忘發揮想象力。周隨鳴說,不知道,你別瞎想了,回頭問問。
這件事隔天揭曉。小張來工作室搞衛生,被宋鶯抓住,聯合周隨鳴一起拷問。
年輕人哪裡頂得住,只能從實招來,說想和朋友搞個小影棚做電商攝影,起始資金不夠,準備把用不上的東西賣了。
噢,賺錢啊,宋鶯鬆口氣,“不早說,我們還以為你欠高利貸了。”
小張不好意思,“都是私事,不想拿來麻煩你們。”
宋鶯吊起眉毛,說我們好歹是你老闆,你有創業計劃,說啊,我們還能給你點意見。跟著話鋒一轉,說你要實在缺錢,問周隨鳴借嘛,他會支援你的。
小張剛要傻樂,卻被一把聲音冷冷截胡,“用不上?你哪臺相機用不上?”
啊?小張看向周隨鳴,老實道:“就……不用留那麼好的,商單搞個半畫幅就夠了,主要燈光吃錢,鳴哥你也教過,預算要花刀刃上。”
他像個好學生那樣繼續說:“不止相機,我準備把赤道儀望遠鏡那些都賣了,七七八八應該能湊夠錢。”
都賣了。周隨鳴重複一遍,“以後不幹深空攝影了?怎麼,怕吃苦?”
“……不是……”小張聲音弱下來,“不賺錢啊……”
周隨鳴盯著他,視線直接到像在盯鏡子,“那你賣吧,去搞你的影棚,你選了這條路,以後最多和我一樣,開個工作室當個體戶。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幫你聯絡人,來收你那些東西,能比你上二手平臺多賣個幾百塊。”
他面無表情,“要不要,要就點頭,我現在就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