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繼巴厘島一戰,這是小張第二次見識到周隨鳴發火,甚至在他眼中,這次的程度更為嚴重。
年輕人傻傻張嘴:“我……不……”
“周隨鳴你發甚麼毛病?”
還是宋鶯出聲,推了一把周隨鳴。小張嘴角往下撇,感到有些委屈,小聲問他倆,我哪裡做錯了嗎。
你沒錯,少理神經病。宋鶯讓小張去拖地,單獨拽著周隨鳴出門審訊。
兩人走到工作室外面,周隨鳴默不作聲,掏出煙盒開始抽菸。
宋鶯:“幹甚麼,發病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張一直拿你當榜樣,你想撒氣也別撒到他身上。”
“他該罵。”
“放屁,周隨鳴你搞搞清楚,你到底在罵小張還是罵你自己。”
“沒區別。”
宋鶯停頓半秒,換了態度,沉聲道:“從巴厘島回來之後,你整個人像得了離魂症,過去就算失戀,也不至於到這個程度吧。”
周隨鳴彈菸灰,“和他沒關係。”
“那麼和我有關吧?我是你合夥人,你的狀態直接影響公司生意,還好最近沒活進來,否則我都要怕你把工作室幹倒閉了。”
宋鶯講到冒火,見周隨鳴仍舊悶頭抽菸,怒道:“張嘴罵人,你是輕鬆了,問題誰來解決?你要覺得小張搞電商攝影沒出息,你給他謀出路啊。”
“我要有,也不至於和你合夥開這個破工作室了。”
兜來兜去還是一個問題,宋鶯呸他,“你嫌破就別幹,誰攔著你了?哎,好笑了,當初是誰主動提議要和我搭夥搞錢的?是你吧?”
周隨鳴吐煙,“你不想賺錢?都是為生活低頭吃屎,你要這麼有追求,當年怎麼不繼續拍電影,跑來做甚麼廣告片導演。”
我操?還罵上我了?宋鶯恨得牙癢癢,踹了周隨鳴一腳,拒絕共沉淪,“你少拖人下水,我和你不一樣。”
有些過往不能拿來公開指責,宋鶯入行是為還債,她以前拍電影賠過不少錢,只能轉做時尚攝影。她審美好,同個明星,宋鶯就是有法子把人拍得更漂亮一些,是某些藝人指定合作的廣告導演。
可惜個性太直,搞不了人際關係,在製作公司混得太差。周隨鳴看中她不顧一切的勁頭,她看中周隨鳴兜得了底的耐性,兩人互補,才將工作室順利開起來。
“當初我花了兩百萬拍電影,賠得底褲都沒了,我爸媽到現在都不想看到我。我拍廣告賺錢不是認命,是我要再攢兩百萬,所以哪怕是吃屎,我捏著鼻子也會繼續吃。”
面前煙霧繚繞,周隨鳴呵呵兩聲,“行,就算被你攢到了,然後呢?再去拍?一把梭哈賠光了怎麼辦?”
“賠了我就再回來吃屎!我能攢得出第一個兩百萬,就有第二個。我是不喜歡拍廣告,但這坨屎是我自己選擇吃的,我沒後悔過,你呢?你是邊吃邊磨蹭!恨自己怎麼吃了那麼多年還是吃不慣!”
擲地有聲的宣言像毒針,刺得周隨鳴腦子嗡嗡響。他停止用排洩物比喻工作,以免再犯惡心,同時難得刻薄起來,嗤笑,“好,你厲害,你們都厲害,有夢想,不屈不撓。只有我最垃圾,自己選的路,我現在後悔了,不值得同情。”
宋鶯平復少許,她終於看懂了,緩緩說:“原來你是想找人罵你。”
是啊,我欠得慌,周隨鳴沒再和她掰扯,滅了煙,轉頭回工作室整理東西。
小張還在拖地,見他進來,幾次張張嘴,欲言又止,求助似的看向宋鶯。
女人陰沉著臉,“隨便他,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想通,沒人幫得了,他要想做爛泥,讓他做去。”
小張緊緊抿唇,眼見周隨鳴理完個人用品,揹包甩到肩上,扔下一句反正沒活,大家都別來了,關門,還省點水電。
說到做到,最負責任的周隨鳴任性起來,一連幾天都不在工作室的群組中冒泡。
他將自己關在家裡,每天只做幾件事:吃飯、睡覺、擦鏡頭。
那些黑黢黢的鏡頭對著他,似乎有話說。周隨鳴想,如果它們能開口,大機率是責怪,怪不見天日,怪無用武之地。
這晚,蝸居多日的周隨鳴出門。邱振揚終於空閒下來,兩人約在大排檔吃宵夜。
周隨鳴先到,點了一鍋醉雞煲。爐子端上來後,他默默看著下邊燃起的火焰,隨風時強時弱。
隔壁一桌人正在聊旅行的事情,說今年剛從蘇格蘭高地回來,聽導遊介紹高地的生態環境一年比一年衰退。動植物侵襲導致原始森林面積逐漸減少,如果要去觀賞,最好儘早,否則以後不一定能看見那樣壯闊的風景。
他聽著,想起那年和邱振揚去拍攝,好像帶路的嚮導講過類似觀點。看來大自然總會記得報復一下無情的人類,也不知道當初那棵樅樹如今還在不在,是枯了還是被啃了,亦或早已消失不見。
桌上的手機震動,周隨鳴接電話,來電的是過往合作過幾次的客戶,有支片子想問問他年底有沒有時間接。
周隨鳴原想轉給宋鶯,琢磨下,覺得她最近攬自己的爛攤子也夠嗆,嘆氣回覆:“進山拍?不行吧,沒啊,不是找藉口。我當然知道戶外效果好,但就幾個鏡頭,加點後期特效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幹嘛非得找罪受,肯定棚拍穩定點,也安全。”
他懶得出去,揉著眉骨坐在座位上講電話,直到對面有人坐下。
邱振揚到了,周隨鳴瞧見人,對那頭說,回頭我盤盤工作量再回你,匆匆結束通話。
“新生意?”
邱振揚用起子開啤酒,周隨鳴搖頭,說不準備接。
“剛聽了一耳朵,好像還不錯啊。”
“賺不了幾個錢,還麻煩,預算都緊巴巴的,要真去山裡拍,光勘景一條就要累死了。”
邱振揚看看他,隨即問:“你現在每次拍東西之前都會計較這麼多嗎?”
周隨鳴喝一口酒,放下,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一定覺得我變得特俗吧。”
對方搖頭,說拍東西哪有高低貴賤之分,隨後將爐火開大。
兩人邊吃醉雞煲邊閒聊,大部分都是周隨鳴提問,邱振揚講,話題永遠在後者身上打轉。
師兄說得口乾舌燥,啤酒進度都比周隨鳴快一倍,趕緊暫停,說:“老聽我講有甚麼意思,你呢,接的片子也不少吧。”
“差得遠了,片場那些狗屁倒灶的哪有你追龍捲風刺激。”
邱振揚筷子伸進鍋裡,撈了一會,才說:“你好像對自己的生活不太滿意。”
周隨鳴安靜幾秒,“工作久了都這樣。”
師兄笑,“我也在工作啊。”
“這哪能比,很少有人能像你這樣可以將工作與愛好結合得那麼好,還能看遍全世界,永遠都在路上,在冒險,哎,羨慕不來的。”
邱振揚關小火,忽然問:“你還記得何婷嗎?”
周隨鳴愣了一下,“記得,你前女友啊。”
也是同系的師姐,她與邱振揚是校園情侶,做戶外最苦的那段時間,何婷陪著邱振揚一同熬過,感情非常穩定,認識他們的都以為兩人未來必會結婚。
然而,在師兄事業有起色之後,他卻和何婷分了手——沒甚麼狗血劇情,和平分手,只是具體原因無人知曉。
“怎麼突然提這個?”周隨鳴問。
“這次回來,除了之前參加影展,我還去了她小孩的滿月酒。”
哈?周隨鳴筷子抖了兩下,想起前幾天是在朋友圈看到過。何婷後來結婚比較晚,物件是個搞科研的,挺宅,與邱振揚完全不是一個型別。
是去送祝福,順便送紅包,邱振揚笑起來,“那年我剛當上簽約攝影師,一年有十個月在外面跑。她從來沒有埋怨過,一直很支援我,我當時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太好了,可以碰到這樣一個人。”
他接著道:“但到第二年,我和她提了分手。”
發生甚麼事了嗎?周隨鳴不解,畢竟很難碰到另一半如此支援戶外拍攝這種半高危的事業。
“沒有,不是她退縮了,也不是我不愛她了,而是我覺得我不能這麼自私。”
邱振揚繼續說:“你知道我的個性,認定的那一條路走到底,我絕對不會回頭。我愛攝影,愛我的工作,愛冒險愛挑戰,也愛她,但我兼顧不了所有的愛。”
“我去南極拍攝,一去就是十五個月,能見到的活人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我今年三十五,但從二十五歲開始,我春節就沒回過家,和家裡人關係都很疏遠。又因為經常跑動,交不上長久的朋友——你看,就連你,我都要幾年才有機會見一次。”
他將手機推過去,翻出自己IG的攝影頁面。
那是周隨鳴無數次被工作鞭打時汲取能量的綠洲。邱振揚滑到其中一張藍色冰洞的照片,半邊淺半邊深的光線美得心驚。
周隨鳴看探索頻道發過,他當時想,真好啊,真羨慕師兄又在世界的另一端捕捉到了足夠震懾人心的瞬間。
“這是去年在阿拉斯加拍的,為了在冰洞抓光線變化,十幾個小時,我趴著不能動一下。之後就生了一場大病,躺了整整三個月才好。”
周隨鳴沉默,久久才道:“這條路有多辛苦我當然知道,我也幹過的。”
“不止辛苦,隨鳴,生活比你我以為的都要公平,你放棄的東西,必然會在另一邊補給你。”
邱振揚摩挲著手機螢幕上的攝影頁面,“我曾經也想過,當初如果選了另一條路會怎麼樣?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和何婷結婚,估計你早喝上我們小孩的滿月酒了。”
他坦然一笑,“但當我回頭看,我又沒辦法後悔。我失去了那麼多珍貴的東西,得到的,同樣無可替代。”
師兄為了追求攝影極限,只能犧牲愛情,再之後是家庭、親人、友誼,最後甚至是他自己。他將所有充沛的感情獻給鏡頭,自然無法再分出半分給其他人事物。
孑然一身,不拖累任何人,是邱振揚做出的選擇。
“所以兼顧不了就兼顧不了,我用我的眼睛看過那麼風景,再用鏡頭記錄下那些瞬間,有遺憾,但沒有浪費。”
他說完,調大爐火,醉雞煲再度變得熱氣騰騰。
瀰漫的白霧中,周隨鳴扯開嘴角,他了解邱振揚的意圖,笑容有些苦澀。
“你想告訴我,人不要美化沒走過的那條路,對吧。”
“如果讓你再走一次呢?”
邱振揚隔著霧氣看他,“如果讓你放棄現在一切,你的工作室、人際關係,朋友、愛人,重新開始,你願意嗎?”
周隨鳴頓半拍,“沒這機會吧。”
“怎麼沒有?”
邱振揚點點手機,發了甚麼給他。
“我下個月要去奈米比亞,那裡有個天文加戶外的沙漠觀測專案,目前還缺個攝影助理,你要願意,我包你機票食宿。”
老天真有意思,吃頓飯也能突然送條路給你走。周隨鳴低頭,手機上是對方發來的資料介紹。
師兄接道:“不過這次一去至少半年,中途不能離開,你決定好的話,隨時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