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到旅舍,鄭懷悠讓周隨鳴休息,自己渾身是沙,需要先去衝個澡。
站在花灑下,水流從頭頂淹沒他,鄭懷悠半眯著眼,對著脫落的牆皮發呆。忽然,一道細小黑影飛過,他抹去臉上的水,發現有隻壁虎不知從哪裡鑽進來,正趴在天花板的角落。
他打個顫,下意識退一步,撞到浴室牆壁,等心跳平復後,默默看那隻動物。
壁虎並未察覺到威脅,它身型小,也很乖巧,安靜趴著,或許在等路過的昆蟲。
它等待了很久,沒有任何結果。直到鄭懷悠製造一些噪音,對方受到驚嚇,縮排角落縫隙,再也沒有出現了。
鄭懷悠關水,出浴室。周隨鳴沒有安分躺在那裡,而是站在窗邊抽菸,一邊吸一邊看手機。
鄭懷悠拎了把椅子給他,“實在要抽也不要站著。”
周隨鳴沒坐,說膝蓋下邊傷了,坐著反而疼。
“為甚麼不躺下?”
“菸灰要弄到床上的。”
“這煙是一定要抽嗎?”
周隨鳴停下動作,“這麼小的事情你也一定要管?”
“是。”
周隨鳴沉默兩秒,將煙滅了,看向鄭懷悠,“這樣行了嗎?”
鄭懷悠沒答,自己坐到那把椅子上,“我們談談吧。”
周隨鳴依舊不坐,用俯視的姿勢望著他,“從哪裡開始談。”
好問題,鄭懷悠也不知道,他只覺得自己必須和周隨鳴交談,於是選擇了最接近當下處境的話題,“今天衝浪,你到底是真的享受還是在逼自己?”
聞言,周隨鳴皺眉,“你認為我太沖動?玩衝浪就這樣,能試大的浪就試,不試怎麼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你不在挑戰,你在證明。”
鄭懷悠直接道:“你想證明甚麼?證明你可以突破極限?證明你根本不怕?還是為了向我證明,你有接受我那些問題的勇氣?”
周隨鳴張張嘴,等了一會才說,“或許吧,或許都有。”
他的下句話帶了點不解,“不可以嗎?”
鄭懷悠最怕這個,“分不清邊界很危險,”他抿起嘴唇,“我說過,你一直遷就我,忍我,對我來說是件很恐怖的事情。這種鼓勵會讓我變得貪心,會要求你付出更多,你也會逐漸失去對自己的判斷。”
原來一直縱容鄭懷悠是大錯特錯。周隨鳴感覺腦子泡了水,不斷髮漲,他不再站著,坐到鄭懷悠對面。
“我也說過,我願意陪你,願意適應,”他語速快起來,“但每次我試圖去這麼做的時候,你總在拒絕,就用剛剛那種'你肯定做不到'的語氣來否定我,我不是白痴,我知道我的極限在哪裡,我沒那麼容易壞。”
“你真的知道嗎?知道的話你今天也不會受傷了。”
這甚麼狗屁思路,周隨鳴上火了,“你呢?你試都不敢試,連有教練幫忙推板都站不起來的人沒資格說我。”
輪到鄭懷悠開始似是而非,“或許我就是不擅長。”
周隨鳴煩悶,“沒有人天生會這些,都是靠不斷練習。”
“那我練習的次數比你以為的要多得多。”
“你是不是每次都會預設這個結局?”
“如果你是我,你也會做同樣的預設。”
周隨鳴厲聲打斷他,“我不是你!”
鄭懷悠久久望回去,點頭,“對,我們正相反。”
以前有多喜歡拿相似不相似來講笑,現在周隨鳴就有多厭惡這種含糊的概念。噢,他拖長語調,“現在輪到你和我分清了是吧。”
鄭懷悠低下頭,思索片刻,他說:“周隨鳴,我可以騙你,或者乾脆拖著,不讓你太早知道我那些缺陷。這樣我們交往前期會順利很多,至少能好好完成這段旅行,但我第一次不想這麼做。”
“我不想給你營造只要願意忍一下就能解決問題的假象,這對你不公平,所以我寧願攤開,讓你看清楚,做戀人,我是最不好的那類人。”
他起身,留周隨鳴單獨坐在那裡,“我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到底能不能接受。我們才剛開始,如果及時抽身,大家或許不會那麼痛苦。”
周隨鳴聽完,做深呼吸,隨後笑起來,氣的。
“說到底,你還是對我沒信心。”
他抬頭看鄭懷悠,“你覺得只有把一個人徹底關起來才安全,但凡開啟門,你害怕對方隨時就會走,是不是?”
“是。”
鄭懷悠這次迅速給了肯定的答案,頗為殘忍,“我只能相信自己管不管得住,不能相信別人走不走。”
死路,周隨鳴做個手勢,意思是別再講了,“我出去,對不起,我現在沒法和你待在一個房間。”
鄭懷悠沒有阻攔,再說下去他們都窒息,不如分開。
出門已近傍晚,衝浪客們少了許多,只剩零星幾個浮在海面。周隨鳴走了幾步,感覺膝蓋連著小腿疼起來,只好坐到沙灘上。
平視前方,再遼闊的大海也無法驅散心頭焦躁,他反覆想著鄭懷悠那句及時抽身,隨後驚覺,靠,自己居然在計算。
這和他在工作中衡量一處景緻是否便於拍攝沒有區別。
周隨鳴感到羞愧,更恐慌。不知不覺中,他好像已經被某個更理性也更懂得規避風險的“周隨鳴”慢慢侵蝕了。
有人瞧見他,遠遠跑來,周隨鳴眼皮子抬一下,悶聲說:“我沒心情喝雞湯。”
嗷?安迪困惑,“我們打牌缺人啦。”
周隨鳴重新望過去:衝浪教練集體下班,正聚在沙灘上娛樂。
他擺手,沒心情湊人頭,神色倦怠說不了。
安迪沒走,坐到周隨鳴身邊,關心他的傷勢。周隨鳴說躺著難受,不如出來走走。
“明天還下水嗎?”
周隨鳴答不出,對方只好換個問法,“明天還在嗎?”
“……說不好。”
安迪哦一聲,“衝浪講狀態,你們今天狀態都一般,不如換個時間再試。”
又道:“錢還是要付的喔。”
旁人看得最清,周隨鳴問:“那我和他今天誰表現得更差?”
安迪生出一個問號,“為甚麼要比這個?”
周隨鳴噎住,職業本能又在作祟,他想要的無非是一個確切的結果,以此證明誰要為當前的形勢負責,卻忘記感情這個東西最難一碼事當一碼事。
他沉默下來,注視著沙灘上的一對陌生男女。兩人幾個眼神過招,彼此吸引,從打招呼到擁抱只花了不到五分鐘,是那種常見的holiday fling。
安迪見怪不怪,類似的他一天能見十幾對,只說來這裡衝浪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聽得最多的就是為了逃避。伴侶工作生活家庭,他們拋下那些東西,渴望在浪中尋找片刻寧靜,就和來巴厘島旅行一樣。
陌生男女已經發展到互相啃嘴。五天後,他們可能連彼此叫甚麼都不記得。周隨鳴收回視線,問安迪,“不好嗎?”
“我當然歡迎啊,沒人來,我就要失業啦。”
自己也是推動島上旅遊業的其中一員,周隨鳴無奈笑笑。原以為衝浪可以幫助他與鄭懷悠解決眼前的危機,誰知事與願違,反而暴露了更多問題。
自己本該習慣處理難題。修煉這麼久,片場那些坑他可以一個個填過去,為甚麼換到感情,這個坑反而越來越大。
人很擅長轉移焦點,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換種方式應對。他問安迪,這個島是不是真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能量,會促使兩個人走向一個必然的結果。
可惜,這位玄學家此刻返璞歸真,對著周隨鳴聳肩,“我只是個衝浪教練,只能教你如何面對水裡的浪,至於怎麼迎接岸上的浪,我幫不到你,全靠你自己咯。”
這還是頭一次,安迪沒用命運那套說法安慰人。遠處傳來呼喚的聲音,是牌友們喊安迪回去,他們已經湊齊人了。
此後,周隨鳴獨自在沙灘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全黑,他慢慢走回旅舍,進門,鄭懷悠已經睡下,背對他。
周隨鳴上床時,對方仍是紋絲不動,也許真的睡著了。
沒有打擾,周隨鳴躺在離鄭懷悠遠一點的位置。手機提示有新訊息,是安靜了好多天的宋鶯:不想打擾你度蜜月,但片子素材有點問題,剪輯那邊說沒法調,要等你一起開會,可以的話你看看能不能提早一天回來。
很快又發來一句:算了,當我放屁,你別管了,我自己搞定。
周隨鳴打了幾個字,再刪去,暫時沒回復。他將手機鎖屏放到一邊,身旁的人突然說話了:“腿還疼嗎?”
原來沒睡,周隨鳴頓了頓,答:“有點,但不礙事。”
他聽見鄭懷悠嗯了一聲,“想好了嗎。”
你指哪件事?周隨鳴低聲問,“明天要不要繼續衝浪,還是甚麼時候走?”
所有的事都是一件事,鄭懷悠坐起來,他沒開燈,房間內光線很暗,兩人只能勉強看清對方輪廓。
“你不用馬上就做決定。”
鄭懷悠對他說:“回去之後,換到熟悉的環境,你再好好想一想,我等你答覆。”
周隨鳴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他不想再虛張聲勢,瞭解到真實的鄭懷悠之後,他承認自己的確怯步了。
“對不起,”他向鄭懷悠道歉,“是……我想得太簡單。”
“沒關係,”鄭懷悠沒讓他愧疚更多,“沒有誰對誰錯,只是有時候,大家都沒準備好。”
周隨鳴藉著昏沉的光線看了鄭懷悠許久,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要求,讓鄭懷悠做一名禮貌的戀人,做那個保守治療的醫生,戴上手銬的罪犯,鄭懷悠會逼自己做到。
然而這樣的鄭懷悠不會快樂。
自己呢?又是否能一直壓抑本能,盲目地無條件接受對方?
這些問題一旦產生,就很難欺騙自己,猶豫著不給答案是不斷堆疊藉口。過去那麼多次,他胸有成竹地表示沒問題,說出那種“只要是你,我都可以接受”的論調,現在想來真是不負責任。
自己宣稱的能忍是如此虛偽。
想通這些,周隨鳴疲倦不已,低頭靠到鄭懷悠肩膀,“我覺得自己很糟糕。”
鄭懷悠手放到他後背,輕輕拍了拍,“我也是,也許我們應該回去了。”
他們均認了錯,可似乎並無幫助。激情充滿迷惑性,足以麻痺彼此。然而當激情退潮,露出粗糲的底層,這段旅程遠不如開始時美妙。
周隨鳴心臟泛疼,奇怪的是,他的情緒卻很平靜,這種矛盾讓他不得不詢問鄭懷悠,“你準備訂甚麼時候回去的機票?”
“最快的話,明天,我的年假也差不多用光了,”
周隨鳴毫不意外,他心中是一樣的想法。
“那明天早上我去把車還了。”
“好。”
“安迪的費用我來付,你……這個別和我算了。”
“好,不算。”
“你後悔嗎。”
“這幾天嗎?沒有,你呢?”
“沒有。”
鄭懷悠停頓數秒,輕聲說:“那就夠了。”
兩人達成一致,沒再繼續,而是起身將拼起的兩張單人床分開——既然明天要走,那麼今晚應該擁有各自空間,方便睡個好覺。
重新躺下,周隨鳴瞥見另一邊的手機亮光,知道鄭懷悠在看回程的機票。
他想了一會,開啟手機,回覆宋鶯那條資訊。
Ming:沒事,明天就回,我這裡已經結束了。
隨後進入訂票軟體,選擇航班,付款。
完成。手機屏保在之前換過了,是他和鄭懷悠一起探索過的那處名為celah的潟湖。
兩座相抵礁石如同欲吻不吻的戀人,這張照片拍得並不好,可實在具有紀念意義,他捨不得。
好像總是差那麼一點,錯開一點。
這夜異床同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