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安迪的衝浪店在蒼古,從西部開過去花了大半天時間,抵達已是下午。
此程開得並不輕鬆,昨夜不知何時下雨,導致路上泥濘非常,兜轉困難,有幾次車胎陷進泥地,打滑得厲害,他們不得不下車解決。
SUV一路傷痕累累,滿身灰,與周隨鳴初初借來時全然不同。
到蒼古海灘,周隨鳴按照安迪給的地址找到衝浪店——小小一家,門面有些凌亂,擠在其餘整潔專業的店鋪中間顯得相當樸素。
樂完,看面前兩人扯著嘴角露出禮貌笑容,頓感氣氛不甚美妙,暫且將其他玩笑話嚥了回去。
為了方便下水,安迪推薦他們住在附近的旅舍,步行至海灘只需五分鐘。
辦入住時,前臺問是否要雙床,周、鄭兩人都沒否決,還是安迪挑眉,笑嘻嘻說這裡的大床就是雙床拼出來的,所以沒差啦,你們要想各自休息,自己把兩張床分開,留出一條縫就行。
兩人拿了鑰匙,上樓開房門,果然如安迪所言,兩張單人床緊貼,假裝舒適大床。
他們沒去挪。安置完行李,時間已晚,夜間不衝浪,這次輪到安迪做東道主,回請周隨鳴他們吃飯,選了海灘邊的一家越南菜。
三人坐下,社交是免不了的。周隨鳴與鄭懷悠都沒擺臉色,安迪說甚麼,兩人輪流接話,偶爾也有幾聲笑,倒也不算冷場。
直到安迪去結賬,他們才停下來。周隨鳴問鄭懷悠吃飽了沒。鄭懷悠答還行,你呢。周隨鳴說我也差不多,待會去便利店買點飲用水吧,我看旅舍不提供。鄭懷悠點頭,說好,剛過來路上就看見有一家。
說完,正好安迪回來,不用再找話題。
這一夜,兩張床暫時沒分開。周隨鳴回去看了幾支衝浪的入門影片,轉發給鄭懷悠,讓他先熟悉熟悉,明天上課不至於發懵。
鄭懷悠乖乖看了,之後就熄燈,睡覺。
隔天早起,天剛亮,已有不少人下水,曬成棕色面板的男男女女嬉笑著潛入海中。
安迪給他們排了雙人課,全程1V2服務。他看著神叨叨,實際是資深浪人,在蒼古這片頗有名氣,周圍的衝浪客碰到他都會打個招呼。安迪教學也不含糊,認真負責,該乾的能試的絕對不要做的各類事項全部講得一清二楚。
陸上練習和熱身結束後,他給兩人拿裝備,發完泡沫板,選腳繩的時候,特意挑了兩條新的。
同款,一條紅色,一條橙色。
安迪在板尾給他們演示綁繩的步驟,語氣難得嚴肅:“必須繫好喔!這是你的保命繩,只要腳繩在,你的板就在,衝浪是危險運動,千萬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一番叮囑後,等到真正下水,安迪先花了點時間帶周隨鳴熟悉。
周隨鳴有基礎,安迪幫忙推過幾次板就找到感覺,習慣划水節奏後就自己去抓浪了。他平衡性不錯,起乘的時機也把握得準,很快就如同一條魚般靈活地穿梭起來。
老大難的是鄭懷悠,安迪專心替他推板,讓他在趴板時體會浪來時的浮力,抓準時機起乘,但試了好多次都不太行。
旁邊教練同樣帶的新手,失敗數次後,都能勉強站立幾秒,唯獨鄭懷悠,不是提前就是晚了,總是站不穩,連連摔倒嗆水。
安迪耐心說,不用急,我會告訴你哪個浪合適,你可以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啊!
周隨鳴見他們進展不順利,暫停回到鄭懷悠身邊,然而他幹看也幫不上忙。到後面,隔壁新手都進到下一步,跟著教練讀浪了,鄭懷悠還在那邊苦喝海水。
安迪瞧出些問題,讓周隨鳴先去衝,自己帶鄭懷悠上岸休息。
在水裡泡了大半個小時,鄭懷悠感覺人有點暈,正眯眼放空,安迪坐到他身邊,笑嘻嘻指著重回浪中的周隨鳴:“Ming玩得不錯喔,他膽子還蠻大的。”
鄭懷悠看著遠處那個自如踩在浪上的人影,嗯一聲,沒接話。
“衝浪就是這樣的啦,膽大的人學起來更簡單,也更危險,因為他們有時候搞不清自己的極限在哪裡。相反,對太謹慎的人來說,安全是安全了,卻沒辦法體會衝浪真正的樂趣。”
是不是很矛盾哇,安迪總結,“浪就是壞壞的,和它對抗,下場只有吃水,但你要順著它,它就能托住你,所以順其自然就好。”
講到底還是學會放手,安迪拍鄭懷悠肩膀,讓他再嘗試。
可惜上午結束,鄭懷悠進度仍然為零,都快成為其他教練教育學員的反面教材。
吃中飯時,周隨鳴終於捨得回來。他頭髮溼透,整個人發亮,顯然意猶未盡,一坐下就大口吃飯,和安迪討論是不是下午可不可以去衝大浪。
安迪:“嚯!這才第一天,省點力氣明天繼續啦。”
周隨鳴:“但我感覺狀態很好啊。”
“適應也要時間,別逼自己嘛。”
“我可以的,我有數,繫著繩呢。”
“慢慢啦,太早戰大浪,小心被塞進滾筒洗衣機。”
安迪建議不要冒進,周隨鳴左耳進右耳出。今天腎上激素飆升,他都快忘記自己身體有多懷念這種被未知慫恿著冒險的感覺,高強度衝了一小時完全不累,就連身上多出幾片淤青也渾然不覺,
而且在水中,還能暫且忘記煩惱,不去思考某些事情。他悶頭吃飯,想起關心鄭懷悠的進度,低聲問上午學得怎麼樣,能站起來嗎。
鄭懷悠像在等他這個問題,答得很快:“不能。”
周隨鳴哽住,低下頭拿叉子戳著面前那盤食物,“……那下午還繼續嗎?”
這次鄭懷悠的回答慢了很多,說,我試試。
下午,浪區的人多起來。
衝浪不用和誰打配合,是一項完全自我的運動,甚至孤身一人才是理想狀態。安迪把鄭懷悠安置在淺灘繼續教學,叮囑周隨鳴撒野的時候小心看人,別和其他衝浪客撞到。
鄭懷悠還是老樣子,依舊不停失敗,最多隻能維持幾秒站立,不一會就會再次摔倒,根本無法維持平衡。這種程度爛到他自己都奇怪,衝浪講時機,等浪是必備技能,而自己明明最擅長等待。
安迪不厭其煩為他推板,教他一遍又一遍,他卻錯過一浪接一浪。
或許自己始終學不會的是如何在合適的時機放手。他再次從板上跌落,沉入,吃水。
安迪也是頭一回碰見如此冥頑不靈的學員,正想勸說鄭懷悠要不明天再試吧。忽然,遠處一個大浪襲來,同時抓浪的一批人因水勢互相靠近,有兩個捱得太緊,哐當一下,撞上了。
其中一人立即翻下板,看不見身影,引來周圍人陣陣驚呼。
Ming!安迪趕緊游過去,穩住板子將周隨鳴撈出來——還好腳繩繫著,周隨鳴只是被衝擊力捲到板下,沒有整個人甩出去。
但他還是受了點苦頭,人被衝回淺灘,底下全是尖銳的石頭,周隨鳴的兩條腿都劃傷了。
安迪將他扶到岸邊,替周隨鳴檢查傷勢,確認沒摔到頭,開啟礦泉水為他沖洗傷口。
周隨鳴疼得齜牙咧嘴,倒抽著冷氣,聽見身後有人急促出聲:“去醫院。”
“我沒事。”他有氣無力地朝後面擺擺手。
見到周隨鳴被撞,鄭懷悠第一時間扔掉泡沫板,上岸後跑過來。他努力穩住聲音,重複一遍:“去醫院。”
“我真沒事,小傷。”
“周隨鳴,我叫你去醫院。”
這句語氣委實不太好,連安迪都愣住,倒水的動作慢下來。
“我說了沒事,你聽不懂?”
周隨鳴受傷正心煩意亂,眉毛一拉,語氣也衝起來,“這是我的身體,有沒有事我自己心裡清楚,不用你來命令我。”
哦咦!再講要吵架啦!夾在中間的安迪回過神,咳嗽兩聲,“不用去醫院,只是流血,沒傷到骨頭,衝浪嘛,經常會這樣。”
說完就被鄭懷悠投來一眼,明顯不滿他如此輕率的態度,安迪連忙舉手,“我上過急救課程,有專業資質的喔!”
不過本著職業素養,安迪建議周隨鳴今天不能再下水,以免感染,隨後讓他們去店裡坐一會,拿藥幫周隨鳴處理。
鄭懷悠沒再堅持,只是跟在後面。三人回到衝浪店,只剩安迪還在說話,可他再貧嘴,也很難靠自己填滿面前的大片沉默,到最後微微嘆氣,埋頭替周隨鳴清理傷口。
包紮完,安迪說送他們回旅舍,被周隨鳴拒絕。他原本不想鄭懷悠攙扶,最後還是後者用了點力氣,周隨鳴拗不過,由著鄭懷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