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算寬敞的室外露臺有兩把藤椅,供住客坐下,悠閒觀賞山景,然而鄭懷悠沒有挑任何一把椅子。他蹲在角落,頭深埋進膝蓋,如同一枚完全找不到出口的蚌殼。
周隨鳴也沒選擇椅子,他坐到他身邊,隔開一個拳頭的距離。
感覺到有人靠近,鄭懷悠瑟縮一下,仍舊保持那個姿勢。周隨鳴原想碰碰他,手伸到鄭懷悠身上,又收回去。
兩座峭壁相錯時已有縫隙,周隨鳴說:“我沒事。”
聲音聽起來有所阻滯,帶著某種撕裂感。周隨鳴試圖清嗓遮掩,但喉嚨裡面有些發腫,他只能暫時維持這個聲音。
“不用撒謊,”鄭懷悠埋著頭出聲,“剛才我做得太超過了,你害怕是正常的。”
說沒怕違心,說怕傷人心,周隨鳴選擇沉默不答。
這其實也算答案,鄭懷悠微微抬頭,“對不起,這就是我想對你做的事情。”
他說完低頭,攤平手掌,注視著——無數次,鄭懷悠質問自己為甚麼會迷戀這種感覺。
那麼危險,以傷害他人為代價,但大腦不可抑制地會為掌下之人鼓動的血管、突突跳著的脈搏而顫慄,那種快感無法被任何高潮代替。
他一邊享受,一邊羞愧,“甚至這只是開始。你一旦接受,我會得寸進尺,掐你,捆,綁,最好把你做成標本放在我的房間,我想看到你所有的空間都被我佔據,所有呼吸都被我擠壓乾淨。”
鄭懷悠看向他,“周隨鳴,你現在還想一個個體驗嗎?”
被提問者長久不語。
今晚以前,他可以沒心沒肺地說當然行啊。自己早就知道鄭懷悠不如表面那樣禮貌,最底層的鄭懷悠在某些事情上的表現相當野蠻。他們兩頭動物互相啃噬,互相傷害,沒甚麼大不了的。
這種虐待於周隨鳴而言不是羞辱。他受過太多生活與感情上的虐待,各種危險的處境、伴侶的指責,他都經歷過,難道會害怕這點身體上的小小危險?
疼痛、壓力,或再細化些——戀人的背叛、難搞的客戶、周圍人過重的依仗,他均能承受。
迄今為止的生活在周隨鳴眼中,是一次次的打怪遊戲,螢幕後的他雖然飽經摺磨,卻永遠安全,操縱著小人在既定的框架中放招、受傷,復活一次又一次。
而鄭懷悠是他拿到最難的一張盤。他輸入ID,開始體驗。起初的劇情略有曲折,小人不斷受到挑戰,生來又死去,卻能在一個個副本中獲得技能和裝備。他用以武裝自己,認為只要付出足夠耐心,終能過關斬將獲得勝利。
誰曾想打到最後關卡,那隻boss居然踏出螢幕,來到真實世界,要求周隨鳴用本我的形態擊倒或消化他。
不止是身體哪個部位,也不止是射*、呼吸的權利,鄭懷悠要的是周隨鳴將最脆弱的部分全權交付。
“為甚麼會這樣?”他終於問出一個問題。
“因為這樣會讓我覺得安全。”
“哪種安全?”
他以為鄭懷悠缺乏的安全感是缺乏關注。那麼,只要自己給予足夠多的偏袒,給他很多擁抱和吻,再宣誓忠誠,就能輕易擁有對方。
付出嘛,不斷地給,周隨鳴向來如此,他自認最為擅長。
可惜鄭懷悠貪圖的卻是最可怕一件東西。
“小的時候,我不喜歡待在家裡。”
鄭懷悠慢慢地開口,“對我來說,那是我姐和我爸媽三個人的家,是我這個第四人的一間旅館,所以我更願意留在外面。”
“T市多雨,每次快下雨之前,我就會跟著其他小孩去抓蜻蜓。我沒有工具,只能用手抓。這麼做很難控制力道,如果握得太鬆,蜻蜓會從手裡溜走,太緊的話,它就會呼吸不過來,所以每次,要麼甚麼都抓不到,要麼就開啟手,就只能看到一條屍體。”
鄭懷悠繼續說,語氣像在講一個聽來的故事,又或者他早已翻來覆去將這個故事講過很多次,每個字都熟悉。
“我以為是我家附近那片草叢的蜻蜓不夠聽話,也不夠結實,因此長大後,我不停在找新的草叢。從這個國家到那個國家,從那個城市到這個城市,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
“直到我發現,不是任何一隻蜻蜓的問題,是我從來沒學會如何控制自己。我要的只是他們無限配合、服從我,適應在我手裡生存。”
說完,他看向周隨鳴,“但這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一隻小蟲。”
周隨鳴再度語塞。
胃裡沉甸甸的,拖著他。這個時候,自己理應說點甚麼來回應鄭懷悠,哪怕是假的編的也好。
可不行。鄭懷悠要的是他主動交出身體乃至生活的自主權,而周隨鳴終其一生(雖然他如今堪堪活了三十二年)都在擺脫這種失序感。
二十出頭做戶外攝影不要命,跳入懸崖,潛入深海,將全副身家性命交給老天博得好心,尚能歸結於年輕人的冒險,儘可大膽試錯。等到年紀上去,他學會計算,學會平衡,學習著與社會壓力對抗。那麼過往的那些勇氣只能和鏡頭眼睛一併封存,就像師兄說的那樣,他選擇踏上穩妥的一條路,他要為此買單。
周隨鳴試圖撿回語言能力,他靠近鄭懷悠,低聲說,“你給我點時間,我能適應,你看,我本來都沒做過下面那個,我不也做得很好?”
“今天第一次,我確實有點嚇到了,不習慣,你突然那麼一下過來,我……身體會排斥。”
他越說越焦急,口不擇言起來,“你可以輕點,或者用其他道……東西,我陪你試……不,不是試,我能接得住,我肯定沒問題,我也不會要你改……”
我可以,我沒問題,一味表現自己能夠允許、容忍對方的侵佔,然而這種喃喃的保證近乎虛無。
他們開始得太過纏綿,就像結伴旅行的第一天,永遠充滿期待。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以為鄭懷悠的愛好只是無傷大雅的趣,換種玩法,和c得更狠、抱得更緊差不多。
周隨鳴絕望地察覺到,他想要寵他,疼愛他,恨不得將一切動聽的誓言堆到鄭懷悠面前,可那些寶石是塑膠製品,鄭懷悠要的只是最純粹,最樸素的那句承諾。
——我把自己全部交給你。
他說不出口。
鄭懷悠也知道,他彷彿靈魂遊走,整個人空蕩蕩的,默默看著周隨鳴。
“不要這樣。”
他放棄了埋頭的姿勢,靠到露臺牆邊,與周隨鳴並肩坐,“不要勉強自己,我們可以不做這件事。”
說完,他偏過頭,對上週隨鳴,“不是一定要做,交往又不只在床上。”
聽到這句近似赦免的諒解詞,周隨鳴表情下意識放鬆,旋即意識到不該這樣。
他立刻別過臉,不想讓鄭懷悠發現。然而對方還是看到了。鄭懷悠安靜片刻,起身,拿過露臺的菸灰缸。
“你先進去吧,洗個澡睡一會,明天還約了要去國家公園徒步。”
周隨鳴怔了兩秒,匆忙站起來,“我陪你抽——”
“我叫你進去。”
鄭懷悠背過身,點菸。昨晚旅店借的火柴已經用光了,現在點火的打火機是他們路上在便利店隨便買的,質量不太好,鄭懷悠點了幾次才著火。
周隨鳴從後面看著他。閃光一瞬即止,煙霧飄出,將人蒙得影影綽綽。
他退後,他有退路。周隨鳴從露臺回到房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