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章

2026-06-02 作者:裡傘

第21章

鄭懷悠那邊的人群膚色各異,操著不同的英文口音討論烈酒生意,彷彿聯合國開大會。

某人站在裡面,不怎麼說話,顯得過分安靜,唯獨兩隻眼睛注視前方。

並非發呆,而是一種定位,周隨鳴也沒避開。

一支菸的時間,短暫放鬆完,過客們返回室內,說回酒廊續攤。鄭懷悠沒跟過去,揚了揚煙盒,表示自己還想再抽一會。

同伴留下他,七月的深夜幾乎無風,只剩微弱蟲鳴,躲在酒店門口的幾株熱帶植物上安靜窺視。

兩人眼對眼,鄭懷悠先開口:“能不能借一下打火機?”

“壞了。”

“這麼巧。”

“你不更巧。”

鄭懷悠頓一頓,道:“吸菸點就這一個,註定會碰上。”

剛來巴厘島就學當地人故弄玄虛?諸如命運、緣分之類的詞語,周隨鳴這幾天聽得很夠了,他不認為鄭懷悠有資格拿來借用。

“大老遠從國內跑到這裡來抽菸,你很閒?”

“出差。”

狗屁,周隨鳴擠出幾個字,“那你該陪走掉的那些人。”

鄭懷悠沒有立刻接話,隔了許久,緩緩道:“我原本可以不來。”

還和他彎彎繞繞,周隨鳴感覺一團火直衝腦門,不客氣道:“哦?那麼現在站我面前的是甚麼東西?鬼嗎?”

話堵得很死,不鋪臺階的周隨鳴還挺愛刁難人。鄭懷悠認輸,將煙塞回盒子,“抱歉。”

“沒必要。”

“我是指之前的事情。”

周隨鳴呼吸微微停滯——鄭懷悠來道歉了,是特地為說這句話而跑一趟,還是正巧碰見所以順口一提,兩者區別很大。

“我知道你在這裡拍片,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談一談。”

“……我很忙。”

“你們行程確實排得很滿,但不至於二十四小時都在忙,否則你現在在幹甚麼。”

靠。想起那些僅某人可見的朋友圈,周隨鳴嗤笑,原來鄭懷悠都看過。

“非要我講清楚?我和你沒得談。”

鄭懷悠面色沒受影響,反而體諒似的點頭,“你還在生氣。”

周隨鳴頂煩他這副平靜到甚麼都無堅不摧的模樣,恨不得把香菸屁股摁到鄭懷悠臉上。

“不準嗎?只准你上了門又跑路,斷聯兩個月,一見面就隔著桌子和我吵架,我卻不可以發火,還得站在這裡給你機會對我講一堆廢話?”

他毫不留情戳破,“三番五次試探我的底線,鄭懷悠,你是覺得我會繼續陪你玩那套進一步退一步的遊戲,還是吃準我會忍你?我告訴你,我是能忍,但我不是沒脾氣,你現在不是我客戶,也不是我老婆,我沒必要伺候你。”

被數落一頓的鄭懷悠仍未發怒——表面上。他只是靜靜聽,卻不是沒有動作,周隨鳴注意到對方手中的煙盒不知何時已被捏得完全變形。

“我沒買新的打火機。”

呵,怪不得一開口就是借火,周隨鳴彈掉燒了一大半的菸灰,“所以你特意跑來,就是想問我討回舊的那枚?”

“不是,”鄭懷悠目光變得幽深,“是你一直不還我。”

周隨鳴想笑,好啊,開始和他計較對錯了。

“行,是我記性不好,次次都忘記。不過你放心,等我回國,到家第一件就是發閃送,博恆天地A座18層,我早就應該還給你——”

“周隨鳴。”

鄭懷悠第一次打斷他,“我想要的不是那個。”

那到底是甚麼,一個答案而已,有這麼難說?周隨鳴滿腹牢騷,身體因沮喪和憤怒輕微顫動,卻又突然反應過來:差點忘了,這不就是鄭懷悠嗎?

時而神秘難揣測,時而親近好觸控,永遠兜圈,永遠前進再撤退。

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愛。

“周老師你在抽菸……嗎?”

妮可打完電話不見周隨鳴,來找人。她從側門冒出頭,一眼就瞧見這個劍拔弩張的場景,聲音頓時弱下去,好奇地來回打量。

如何指望自己是例外?他只是又一名沉醉於破解這個矛盾,直至無法自拔的傻瓜而已。

周隨鳴不再試圖分辨鄭懷悠出現的原因,把煙一掐,說抽完了,隨後看也沒看對方,徑直回室內。

他大步走,妮可跟在後面,頻頻扭頭,詢問:“那個是不是酩威的客戶?好像是銷售那邊的,感覺有點面熟。”

“不認識。”

明明剛才還在說話,語氣那樣激烈,怎麼就不認識了?偷聽了兩句的妮可雖有困惑,但嗅出那三個字中的賭氣成分,閉上嘴沒多問。

兩人當晚熬夜改拍攝計劃,結束已是下半夜。

隔天,周隨鳴遲到。

真難得,平時都是他拍門喊人起床。宋鶯見他一張隔夜臉,頂個雞窩頭,連框架眼鏡都是歪的,嘖嘖兩聲,“昨晚鬼壓床?”

周隨鳴眼皮子也不抬,半天才悶出一句:“冤魂索命。”

神經,宋鶯沒好氣地打他兩巴掌,“讓他排隊,想弄死你也等拍完再弄。”

周老師,你的咖啡。旁聽的妮可狂打呵欠,遞給周隨鳴杯子,“黑咖驅鬼。”

安迪也湊上來,“咦~要不要護身符,開過光的喔!”

你業務這麼廣啊,宋鶯對一大早的迷信氛圍甚是無語,開啟音樂軟體,公放包青天對沖。

周隨鳴沒接茬,咬著咖啡杯坐上吉普車,不參與任何話題,專注處理手機上的溝通。

輾轉於各個群聊,受完氣,他按退出,手指不經意滑到鄭懷悠的對話方塊。

昨晚回去,鄭懷悠破天荒給他發了資訊:我會在這裡待幾天,等你準備好我們再談。

準備甚麼準備,自己早準備過了,是鄭懷悠自己放棄機會。周隨鳴沒回,眼下氣不順,瞄準對方的頭像重重摁一下。

還有兩天。他想。幹完這一票就能回去,不用替別人熬夜填坑,不用再遵守這座島上奇怪的玄學,也不用再被忽遠忽近的誰折磨。

回國親自送走那枚都彭,不再有任何藉口,他會刪除鄭懷悠的聯絡方式。

做完決定,他抬頭,這日陽光普照,刺得眼睛有些疼,周隨鳴索性眯起眼。

眼睫閃爍的細縫之間,他看見遠處的火山。來此地多日,周隨鳴發覺,自己竟然完全沒享受過任何風景。日月山海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一套衡量標準,服務於拍攝是否能夠順利完成。

他甚至有點怨恨每個去過的地方,天太熱,人太懶,場地太貴,太不方便拍。

如果師兄知道他的變化,必要驚訝,繼而大失所望了——那也沒辦法,賺錢約等於世俗,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繼續走。

勉強調理完心情,到拍攝點,器材還沒卸全,傳來壞訊息。

安迪表示是當地警察過來警告,說這塊區域有限制,最多給他們拍五個小時,超出就要趕人。

“……勘景的時候不是說全天沒問題?”

安迪聳聳肩,說萬事萬物不斷變化,沒人能夠全權控制。

行了不用說了,周隨鳴讓他關掉,決意少聽這些玄乎的理論。

製片能依靠的是無數套預備方案,而非等待老天相助。他立刻蹲在蘋果箱上和妮可改rundown,讓小姑娘去穩住酒店客戶,自己想辦法壓縮鏡頭數量。

開拍,周隨鳴四處監督,幾乎跑出殘影。

眾人依舊當他萬靈藥,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來問他意見。碰上旅客圍觀,要周隨鳴去趕,滑軌卡住了,要周隨鳴來修,全場此起彼伏地喊周老師、隨鳴、Ming。

之前數天積壓的糟糕情緒湧上來,周隨鳴臉色愈來愈差,宋鶯瞧見,問你還好吧,不舒服?

他搖頭,說沒事,不用管我。

回機位,隔壁B機的攝影哎呀一聲,“壞了,卡沒插。”

“……那C機呢?”

“啊?這段C機要開嗎?”

我操你們的,我rundown白改了?周隨鳴深呼吸幾次,總算忍下來。他在片場保持著從不發飆的記錄,生氣有甚麼用,當務之急是解決問題,至於自己,永遠只能排在後面。

於是快速盤算:A機素材有保底,B機和C機主要補機位,少點就少點了,回頭讓剪輯多切幾次,也不是沒得補救。

他沒力氣維持笑容,板起臉督促攝影,確保沒問題才開機。

拍完三分之二的鏡頭,周隨鳴看時間。快到五點,幾個本地場務沒飯吃,懶得動,躲在陰影裡休息,叫他們搬搬抬抬都叫不動。

周隨鳴懶得扯皮,打發安迪去溝通,隨後叫來小張,“午飯呢?不是說好兩點送到的嗎?”

年輕人這幾天也是忙得團團轉,就快變成周隨鳴第二。他剛剛被錄音組臨時抽壯丁,手裡都是裝置,連忙放下東西找手機。

“半小時前問了,說還在路上——”

“再催。”

小張趕緊去打電話。其他人也不消停,燈光那邊喊周隨鳴做光替,一坐就是二十分鐘。

等到好不容易回A機,消失半天的妮可遊魂一般飄過來,低聲說:“周老師,客戶想在畫面里加點小動物,體現親近大自然的感覺,您能處理一下不?”

“……甚麼小動物?”

“客戶說,最好是小鳥之類的,羽毛顏色鮮豔點,畫面好看。”

鳥?搞個鳥啊,周隨鳴語氣衝起來,“我哪裡給他找去?現抓嗎?”

鳴哥!不好了!小張跌跌撞撞跑過來,打斷他們,“送午飯的人和我說摩托車拋錨,餐給灑了,回去重做再送過來,至少要兩小時。

周隨鳴:“……”

兩小時,送來他們都撤了,還吃個毛啊。周隨鳴脫口罵道:“現場這麼多人,一盒飯都沒有,你讓他們喝西北風?我今天就給你佈置這一個任務,你都能搞砸?你腦子裡裝的是甚麼?”

小張還沒被他這麼兇過,啞口無言,只能低頭認錯,說我現在想辦法。

可惜是火上澆油,周隨鳴厲聲斥責:“半小時內叫不到餐別幹了,還有你們。”

他指著面前的團隊,“這麼多天,每天出外景都在鬼喊鬼叫,知道我每次給你們擦屁股多累嗎?連一點小事也做不好,碰到麻煩就只會喊我處理,怎麼了,我周隨鳴活該欠你們的?拿這種工作態度敷衍我,你們有一個算一個,這次結束之後都別想結錢!”

這一聲有如晴天霹靂,全場聽得懂中文的工作人員都呆住了。

小張從沒見過他這樣,顯然受到驚嚇,結巴起來:“鳴,鳴……鳴哥,你別,彆氣……”

他試圖捋一捋周隨鳴,卻被對方擋開。宋鶯倏地站起,走過去拉走小張,讓他不要添亂。

周隨鳴轉身,背對眾人。他摘掉框架眼鏡,按了半天太陽xue,理智重新上線,悶聲扔下一句:“休息二十分鐘。”

說完走了,徒留眾人面面相覷。

發洩一時爽,後悔卻是無窮無盡。周隨鳴蹲在海灘反省,大約一刻鐘之後,有人過來。

宋鶯坐到他身邊,拿手肘戳戳他,“心情好點沒?”

沒,周隨鳴埋頭在膝蓋,甕聲說:“更糟了。”

女人安靜片刻,道:“我還以為你真被磨得沒脾氣了。”

與周隨鳴相識多年,他們都見過初版本的對方。宋鶯確如安迪的那句箴言,石頭性格從未變過,而周隨鳴相反,搭檔的心頭烈火一路如何熄滅,她是見證者。

“今天是他們做得不好,你發火也應該。那群老油條,包括我,都習慣了有你兜底,覺得你甚麼都可以搞定,久而久之把信任當做壓力,屁大點事全部甩給你。”

“我能兜個屁?”周隨鳴呵呵兩聲,“我自己就是個大窟窿,甚麼都做不好。”

宋鶯笑一聲,“誰能做好?大家都是漏斗。每次看完我們做的片子,我都覺得是坨狗屎,署名我都不署的,丟臉。也就你,不僅能組局把垃圾拍出來,還能包裝下湊合湊合賣給客戶,再趕著和我生產下一坨。”

這是表揚嗎?周隨鳴抬起頭,知道宋鶯是在安慰自己,話雖然講得硬邦邦的不怎麼動聽,但心意到了,他能明白。

再多的沒有了,宋鶯向來反對煽情,她點到為止,起身,“再休息一會吧,這幾天你睡太少了。那班人我來管,有甚麼事情我先給你頂著。”

對方走後,周隨鳴仍舊坐在那裡。

落日時分的海平面最值得欣賞,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情,注意力集中於淺灘的垃圾,不由自主地開始慣性思考,待會的鏡頭不能拍到這些,拍到也要卡掉,否則多難看,客戶要說的。

周隨鳴嘆氣,放空思緒,暫時放棄現實的規訓。

有人從不顧及這些,對待所見事物一視同仁,既拍純淨至無垢的雪山,也拍嚮導龜裂的面板和開膠鞋底,不會考慮畫面是否高階美觀。

詢問原因,對方極其自然地回答,因為我看到的就是這樣,鏡頭做我的眼睛,更不能說謊。

誠實是珍貴的品德,珍貴於並非所有人都具備。

周隨鳴開啟IG,找出收藏的攝影頁面,看了一會,直接滑到底。

高地懸崖的那株樅樹,是如今身為知名戶外攝影師的邱振揚也未能拍出的絕景。當年看過成片,師兄曾對他說,隨鳴,你和你的鏡頭眼睛應當走遍天下。

結果?那些眼睛藏進家中的鏡頭櫃裡蒙灰,不敢再睜開。

兩人當初拆夥,周隨鳴非常愧疚,說自己接到製作公司的offer,工資很不錯,最重要的是穩定,自己實在沒辦法再過大半年都沒收入的生活。

師兄沒有怪過他,只說如果這是你想選擇的生活,那沒關係,去吧。

周隨鳴去了,然後任憑工作削掉身上的稜角,為自己塑造新的人格。他不再衝動,激情衰退,隨著年紀上漲最快的不是存款數字,而是可怕的忍耐力。

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其實不是上天為難,而是他先選擇放棄。

兜圈的何止鄭懷悠,他倒也沒資格埋怨對方。

面前一個海浪打來,漂浮的垃圾被捲走,海水悄然湧動,淹過周隨鳴的鞋底。他平視前方,落日鋪展仿若火燒,有衝浪客專挑這個時間挑戰,他們安靜地站在槳板上等浪,於是被日光眷顧親吻,籠罩一層自己都未知的金光。

周隨鳴抓起手機拍攝,有些直覺並未全然消失。

他拍完,聞到一股鹹得發澀的味道,原來海水早已漫過他。

握緊的手機忽然震動,周隨鳴以為是工作聯絡,皺眉點開。

You。

他盯著那個莫名其妙的數字,隔了幾秒,又跳出一條資訊。

五分鐘後,周隨鳴回去,現場略顯沉悶。

小張正在發食品補給,說自己跑了幾個便利店,買了些能吃的東西先對付對付,明天再補一頓餐,大家都沒意見。

妮可也表示不用找小鳥了,她說服客戶,說看新聞最近有禽流感,把客戶嚇得徹底了斷動物世界的念頭。

至於本地那幾個最愛偷懶的場務,一反常態勤勤懇懇搬運器材。背後的宋鶯眉毛倒豎,瞪著一雙噴火的眼睛監視他們。

安迪湊過來感嘆:“原來鶯姐真正發起火,比Dvarapala(守門天)還可怕喔。”

周隨鳴沒說甚麼,剩餘的時間還算太平,就是rundown沒走完,有些鏡頭得移到明天再拍。

眾人搬東西,撤離,回到民宿已是精疲力盡,紛紛準備回屋休息,連向來活力十足的安迪今天也乖巧許多,沒有搖人去吃宵夜。

周隨鳴幫忙卸器材。搬完最後一箱東西,他放下揹包,人卻沒動,直直站在那裡。

照理來說,他應該迅速回去整理今天的爛攤子,覆盤錯誤,調整計劃,甚至花時間去安撫下團隊,為自己今天的發火找個理由,以保證明天拍攝順利。

但周隨鳴第一次沒這麼做。

小張看他這樣,以為他還在生氣,擔心地問:“鳴哥,你是忘拿甚麼了嗎?”

瑰舍的房號。剛才鄭懷悠發資訊說,他來巴厘島買的是單程票。

“對,我現在去拿。”

周隨鳴受夠了扮演情緒穩定的成年人,他決定發一次瘋。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