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鄭懷悠已在瑰舍的酒廊坐了兩個小時。
他面前坐著同樣受邀來此的某位大經銷商,唾沫橫飛講著一些不入流的行業笑話。鄭懷悠沒有打斷,只適時嗯或哦一聲,以示自己沒有掉線。
中途幾次,他翻看手機,那端毫無聲息。
周隨鳴始終未回。
上一條還是自己發的:這次過來我沒買回程機票。
不知道對方是沒看到,還是看到不想回,好在資訊順利發了出去,說明自己沒被拉黑。
鄭懷悠苦中作樂地想。出差申請走流程的時候,行政那邊來找他,問怎麼只給了去程的時間。
他回答,不確定哪天回來。
哦?行政對其他銷售輕率的行程安排早就習以為常,只是沒想到,鄭懷悠這個向來嚴謹的獨苗居然也有規劃不到位的情況,驚訝之餘,提醒:那你到時自己買機票吧,記得選的航班要符合差旅標準,超出部分公司不報的。
第一次全盤交給未知審判,對鄭懷悠而言,陌生且危險。對面的經銷商仍在閉嘴張嘴說個不停,他的視線卻失焦許久,只勉強聽得見一些人名地名,大約是對方正在吹噓自己借工作四處遊玩的經歷。
有人真的享受這種漂泊不定的生活,認為其中充滿了刺激,算是一種別樣的天賦。來巴厘島兩天,再美妙的度假氛圍、高檔酒店以及風景也未能激起鄭懷悠的興趣,在他看來,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一個個的經停點,不過是從這裡到那裡。
此處的不同在於,這裡有他想找的人。
昨晚和周隨鳴見了一面,不太愉快的那種。或許自己貿然前來,惹周隨鳴不快,之後連續幾條資訊,周隨鳴都沒回,看起來完全失去和他溝通的興趣。
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堵人?他不想影響周隨鳴工作。跟蹤?有點變態。繼續發資訊騷擾?周隨鳴要真拉黑他就麻煩了。
他只能選擇最擅長的事情:等待。
鄭懷悠繼續坐在那裡,直至傍晚,周隨鳴仍未回覆。
經銷商還有下個社交局,問鄭懷悠要不要加入,介紹些厲害的同行給他認識。鄭懷悠婉拒,說自己喝得有點多,想早些回去休息。
周隨鳴始終不給回應,他本可以利用這一晚完成Peter交代的任務——上司遠在國內,也不忘發來指示,遙控鄭懷悠與某某或誰誰多來往,最好搭上關係談談業務。
過去他會這麼做,時間浪費也是浪費,不如拿來工作。然而現在他一點也不想。不得不出席的社交場合,他去了,至於其餘應酬能避則避,再多的社交、VIP禮遇與香檳,都不如對面坐上正確的物件,哪怕兩個人喝的y hour的買一送一。
他只嫌相處太短。
鄭懷悠下到底層,再迂迴地前往客房。瑰舍內部構造九曲十八彎,仿若一座巨型迷宮,光是電梯就有好幾部,分別通往不同的樓層,如若無人指導,極容易走錯。
他也走錯一次,才找到回房的正確電梯,進去,靠到轎廂邊。
不知道周隨鳴在幹甚麼,應該拍完片回去了,或者還在忙,做那個值得所有人信賴與依靠的周隨鳴。
鄭懷悠開啟手機,注視螢幕上安靜的對話方塊。他摩挲著自己發出的房號。下午酒局,他連喝三杯內格羅尼,瑰舍酒廊的調酒師是從義大利挖來,水平很不錯,他喝的三杯幾乎沒有差別,出品相當穩定。
他卻覺得不好。也不是不好吧,就是不太對。他喝過最難忘的內格羅尼是在那間街角的爵士酒吧,調酒師手抖加多了金巴利,極苦,極烈,非常粗糙。
這份過量最終在周隨鳴口中達到了平衡。於是他發出房號,四個數字按起來需要很多勇氣。
鄭懷悠嘆氣。再等一天好了,明天如果還是沒有回覆,他試試再發一條資訊,然後繼續等。
他伸手按關門鍵,電梯門關閉後又開啟,有後來者趕上了這一班。
對方進來,鄭懷悠正低頭,先看到一身風塵僕僕的裝扮:登山鞋、沾了泥水的牛仔褲、卡其色外套下襬。
他往上,來人的一對眼睛遮在黑色框架之後,辨認不出具體情緒。
“……去幾層?”
“十二。”
鄭懷悠按了兩次才按準樓層鍵。電梯門徐徐關閉,鏡面倒映出兩人身影,工裝對襯衫,身高身型近乎一致。
周隨鳴沒有開口,扮演一名陌生人,他扭頭在看電梯內張貼的安全標識,彷彿其中蘊藏著甚麼秘密,要花時間摸清。
鄭懷悠垂落的手張開,再握緊,“收到資訊了嗎。”
“為甚麼買單程票。”
這個問題絲毫沒有鋪墊,直直地甩出來,鄭懷悠下意識說:“你來就是想問我這個?”
“重複問題是在給自己爭取撒謊的時間。”
周隨鳴收回目光,正式看向鄭懷悠,“你每次反問的時候,是不是都在想著怎麼騙人?想著怎樣才能包裝好自己,讓別人沒法看穿你?”
有嗎。鄭懷悠想開口,隨即察覺自己不過是在驗證周隨鳴的看法。
他的缺陷,周隨鳴早已瞭解,沒戳破不是為了積累與自己對抗的籌碼,而是周隨鳴足夠包容。
“是。”
他沒再選擇迴避,“我怕輸。”
接著進一步,“怕自己先輸。”
電梯開始上升,周隨鳴道:“我沒把你和我的關係當成一場比賽,至少現在沒有。這裡不是吸菸點,也沒打火機,你不需要找任何藉口。”
鄭懷悠感覺電梯廂內的空間越來越小。他喉嚨堵住,無法順利呼吸,只能揚起頭,緩緩說:“買單程票是因為我不知道哪天會回去,我是特意來找你,你的態度會決定我的回程。”
周隨鳴似乎笑了一聲,“我這麼重要嗎。”
鄭懷悠繼續道:“如果你拒絕,我就買最早的航班回去。”
“我是在問你,我對你來說重不重要。”
鄭懷悠安靜幾秒,有些艱難地答:“重要。”
“那你承認一切都不是湊巧了。”
“……”
周隨鳴的逼近是直觀化的。一旦他發起攻擊,所有遮遮掩掩的防禦都會失效,唯有拿出正面應對的決心。
鄭懷悠長出一口氣,自嘲地笑起來,“哪有那麼多巧合,都是我故意的。”
他看向周隨鳴,“故意留下打火機,故意發公司地址給你,故意教你打球,故意不推開你,故意和你抬槓,故意出差,故意在你面前出現,全部都是故意的。”
這一堆故意把周隨鳴砸至沉默,鄭懷悠沒停,繼續說:“你呢,周隨鳴?你不僅配合我,你默許我,還遷就我,你忍我,你知道這對我來說有多恐怖嗎?”
“那天在你家,我說過,我的'管'和你想象中的'管'不是一回事,我沒有開玩笑。”
他的聲音慢下來,“我不是閒人,甚麼都愛管。對於那些我掌握不了的東西,我不會投入太多精力,因為他們沒辦法完全屬於我。而那些能掌握的,我會忍不住越抓越緊,直到他們的結局不是逃掉就是壞掉,我不想最後和你搞成這樣。”
周隨鳴嘗試消化這番話的意思,大概覺得鄭懷悠在杞人憂天,沉聲說:“你當我是甚麼,一捏就碎?我知道你控制慾很強,我體會過,但我哪次說過不行了? 我不介意你給我壓力,難道我的明示暗示不夠多?還是要更多才行?你要多少才會滿意?你就這麼缺乏安全感嗎?”
“我缺啊!”
鄭懷悠聲音極響,電梯門都被撞開。十二層到了。
門外站著人,推行李車的工作人員飛快地看了他們一圈,訓練有素地移開車,讓出位置。
他們被迫打斷,暫時收起爪子或獠牙,分別收拾紊亂的心跳,一前一後走出電梯,換工作人員進去。
對方向他們禮貌鞠躬,按下關門鍵。
電梯無聲下落,房間走廊的燈光呈現出一種溫馨的橙黃色,不再像封閉空間那樣惹人躁動不安。
“周隨鳴,在你出現之前,我一直控制得很好。”
鄭懷悠深呼吸幾次,做了主動開口的那個,“我不是小孩子,有過很多經歷,我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才慢慢接受一個現實,就是自己能有甚麼,不能有甚麼。”
“我習慣了被甩,習慣了不斷練習失望,所以我以為我已經學會了承受再一次失敗的後果。
“但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發覺不是。我好像真的只是個小孩,我變得很懵懂很軟弱,一顆心忽上忽下永遠落不到地。面對你,我連自己都沒法控制。”
說完,鄭懷悠側過身。現在的他肯定表情很臭,那種帶著指責和埋怨,好像受到全世界欺負的幼稚模樣,他不想讓周隨鳴看到。
然而對方卻說:“你有兩顆心。”
太犯規了。
鄭懷悠重新看向周隨鳴。是啊,他想,自己是有兩顆心,一顆在外邊,誰都能走近,一個在底下,連他都未曾看清。
“對,因為有兩顆,所以意見不統一,它們總是——”
鄭懷悠低聲道,“總是打架。”
周隨鳴摘下眼鏡,他揉著眉骨,悶悶地說:“那你應該讓它們統一一次,就一次,讓它們告訴我,為甚麼要來這裡。”
這似乎是周隨鳴為他設下的最終判決,鄭懷悠停頓片刻,回答:“找你。”
“找到之後呢。”
答案關乎判決結果。鄭懷悠試圖分析。在分開的日子裡,類似的分析他做過成千上萬次,無一例外都拐進了同個結局。
從初次見面就知道,他們怎麼可能成功。他們如此相似,又如此迥異,是上帝套用同個模板捏出的極與極,出生後曾經短暫地放在一起,又被造物主失手打落於天地。
分開再相遇,歷經一次次假設與判斷,終是徒勞,因為情感已經濃烈到幾乎淹沒理智,即便理智還在掙扎說成功率只有一成乃至更低。
此刻,從身體到大腦,包括自己的兩顆心,都在瘋狂說想要周隨鳴。
“做這件事。”
鄭懷悠決定放棄分析,還有那些引導他重回理性大道的變數。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捧住周隨鳴的臉深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