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落地巴厘島,安迪一早過來接機,見到周隨鳴他們,熱情揮手。
七月旅遊旺季,出關排隊兩小時,宋鶯脾氣大,舉著小電扇罵罵咧咧。然而坐到車上,她看一路景色變化,逐漸安靜下來,倚著車窗耐心聽安迪介紹。
周隨鳴則無心看風景,手機上的聯絡事宜如潮水般湧出,他頭也不抬,一門心思處理工作。
拍攝酒店建於烏布一座山谷之間,背山面水,佔盡自然奇景。幹活的人卻無福享受,瑰舍太貴住不起,周隨鳴找的是附近民宿,包了個小別墅,總算把團隊一群人塞進去。
到達第一天,馬不停蹄開會。廣告公司那邊的航班較遲,傍晚,兩方人馬在酒店碰上。妮可一張臉比之前還難看,彷彿被吸走靈魂,總是皺著眉躲在角落發語音,周隨鳴經過偶爾聽到幾句,好像是和物件鬧彆扭。
看來並非只有自己一個獻祭。
可惜,大約祭品到期,工作之神不再眷顧,開拍後,連續幾天都不順利。
過程麻煩不斷,先是進度問題,安迪找的本地班底頗為懶散,做事磨洋工,拍外景時經常人到了,器材還在路上,害得大家站在日頭裡白白曬著浪費時間。
再是人手縮減,國內來的攝影水土不服,忍了幾天實在沒轍,半夜腹瀉送去醫院,死活爬不起來。
周隨鳴沒辦法,還好自己是一張萬能牌,可以臨時頂上位置,不過分身乏術,只得暫且將手頭一些製片事務勻給小張。
之後兩天,周隨鳴忙得足不點地,依靠能量飲料與香菸提神,黑眼圈加重許多。
宋鶯不免擔心,唸叨你千萬別倒下啊,否則我們就玩完了。
周隨鳴:……萬一我真不行了怎麼辦。
呸呸呸,宋鶯不准他烏鴉嘴。周隨鳴難得沒開個玩笑混過去,表情沉鬱地說,我也不是甚麼事都搞得定。
如此,行程過半,眾人已被磨掉一條命,唯有安迪最樂觀,每天見到都是笑臉。
周隨鳴佩服他的心態。今天原本計劃拍山景,結果一測,風太大,只能轉到室內拍人文,定好隔天出場的演員全部改期,需要一個個重新叫來。
進度七零八落,費用超支在即,周隨鳴眼角突突跳,宋鶯滿臉黑線,身邊的妮可更是胸悶氣喘,直言自己要上呼吸機。
看著這群心不定的異鄉人,安迪安慰道:“哦咦,急也沒用,上天自有安排。”
周隨鳴苦笑。巴厘島宗教氛圍濃郁,所有活動一劈為二,要麼戶外,要麼靈脩,碰到的人總把療愈和能量場掛在嘴邊,似乎於大自然中尋求生命的真諦更容易成功。
宋鶯不信這套,直言騙人錢的把戲。妮可心態稍微開放些,覺得存在即合理,暗示的力量比想象中強大。
酒店大堂等待期間,她們辯論兩句,誰也說服不了誰。還是安迪解圍,說信就有,不信就無,神渡有緣人。
他讓妮可伸出手,小姑娘問幹嘛,看手相嗎。
安迪嘿嘿笑了,“我跟大師學習過,你去景點找人看,還要收你錢呢。”
女孩沒拒絕,安迪看後,說她人生是先抑後揚,要跌落一次才見轉折,所以不要將挫折看作痛苦,經歷過後就能筆直向上。
多日來愁容滿面的妮可聽了,有被安慰到,臉色好轉許多。
小夥子接著挪到宋鶯面前,女人切一聲,不情願地伸手。
安迪看完宋鶯的手掌,說命中多有波瀾,但你心性堅定,跌倒後總能爬起,因此一切磨難皆會迎刃而解。
廢話,老孃當然是!宋鶯翻個白眼,礙於禮貌還是勉強感謝一句。
最後是周隨鳴,他早對安迪的心靈雞湯有所準備,攤平手。對方仔細研究一會,略帶深意說:“你的情況有些複雜,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不想要。”
周隨鳴失笑,“所有人都這樣吧。”
no no,安迪搖頭,“有些人可以接受,有些人不行,你是後者。”
跟著說甚麼甚麼自然連結、萬物有靈,話題越發玄幻起來,周隨鳴聽得雲裡霧裡,假裝點頭應和,心裡卻想的是完了,人要是再不來,下午拍不了,今天就是白開工,超班費又是一大筆。
他情緒消沉,分神看向酒店大門,那邊正迎接各式各樣的住客,結伴的朋友、蜜月的情侶、度假的家庭,等等。
唯獨沒有孤身而來的旅人。
失望已是許多回。最近刻意用工作填充生活的所有空隙,然而一旦閒下來,大腦有機可乘,仍是不由自主會想起那個人。
鄭懷悠給他下了烙印,發作時滾燙無比,冷卻後更難忽視。那天吃飯,四人餐桌與初見亦有某種共通:即便他們都暫時屬於另一個人,卻剋制不了要向彼此靠近。
現實層層阻礙,堆疊太多影響行動的因素,如果他們換個地方相遇,是否會走入不同支線?周隨鳴心跳速度慢下來,自覺想得太遠——如果?現實哪有那麼多如果。
他又默默計算起超班費,餘光瞥向遠處的酒店大門,客人相繼離開,門童繼續迎賓,接待下一位。
這次竟是獨行者。
對方身型挺拔,脫掉西裝外套掛在手上,就這樣突然出現,一如此前突然消失。
那枚烙印瞬間燙到神經,安迪還在和他解釋:“但生命是場輪迴之旅,得到再失去,失去後復得,不必介懷。”
再往後的話,周隨鳴聽不見,似乎短暫耳鳴,拍攝、費用、數字,全都化為虛無。
直到響起一陣歡快的鈴聲,他恍然,看見安迪按手機,笑嘻嘻說:“耶咦!人來了,時間正好趕上。”
演員居然及時到齊,眾人長長舒口氣,打量這位悠閒的本地朋友,感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安迪身上那股超絕的鬆弛感,他們真是完全學不來。
大家起身開工,只剩周隨鳴靜默,宋鶯推推他,讓他速度跟上。
周隨鳴動了。下午拍攝時話卻少很多,宋鶯逗兩句也不接,只知埋頭做事。
當天拍得較晚,結束後,周隨鳴讓安迪先送累癱的團隊回民宿,他準備留在酒店和妮可核對進度,調整第二天的rundown。
對到中途,妮可接到電話,臉一垮,對周隨鳴說抱歉,有點私事處理,麻煩他等一等。
周隨鳴乾脆從側門出去,到吸菸點。
瑰舍的酒廊這晚似乎在搞甚麼活動,深夜依舊熱鬧。周隨鳴點上火,他翻手機,鄭懷悠沒有更新狀態,無從查證對方到底身處何地。
真來了?自己是不是眼瞎?中午看到的是他吧?
終於有空思考,周隨鳴的腦子卻愈發昏沉。一個下午加晚上,他的心被吊著,始終落不到地面,發個資訊就可以確認的事情,自己遲遲不做,反而站在這裡懷疑近視是否又加深了,何其可笑。
他咬牙,點開鄭懷悠的對話方塊,打字:你來巴厘島了?
不行,他刪掉,重打:今天看到有個人很像你。
也太突兀了。周隨鳴反覆修改,怎樣都不滿意,最後火大起來,憑甚麼他要問?鄭懷悠來不來關他屁事。
於是鎖屏,沒發任何資訊,發洩似的用力抽菸。兩口之後,陸續有人出來,站到吸菸點交談,距離周隨鳴只有幾步之遙。
……好了,也不用發資訊,真的來了。
對方穿著和下午一樣,站定後,第一眼就看見周隨鳴。
他們的目光同時捕捉到彼此,人卻分開,一邊形隻影單,一邊成群結隊。誰也沒有打招呼,不合適,直至鄭懷悠身旁的同伴拿出打火機,旋開,遞到他面前。
鄭懷悠低頭點菸,視線仍舊對著周隨鳴,沒有移開。
其中並無驚訝,彷彿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這裡。周隨鳴指間一熱,是燃盡的菸灰落下。那枚烙印又開始發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