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任的意思是,有些東西落在他家,原本想聯絡鄭懷悠,卻發現微信好友已被刪除,只能打電話過來。
鄭懷悠沒有表態,那邊大概聽出他的冷淡,小聲問能不能上門取。
不必了,給我一個地址,我發快遞給你。
對方停半拍,說,還是當面給我吧。
分手後,鄭懷悠第一時間就將韓柯的個人物品打包好,準備全部寄出去,但韓柯始終沒有發來收件地址。
前任是優柔寡斷之人,要東西不過託詞,鄭懷悠決定和他見一面。
兩人約在江岸公園,鄭懷悠之前一間公寓就在附近,過去他們經常沿著公園棧道散步,後來分手,鄭懷悠搬家,沒再去過那邊。
本市與T市大有不同,一道江水橫跨,將城市分為兩半,從東往西驅車,要麼過橋,要麼走隧道。鄭懷悠搬家換區,今天開車,早到五分鐘,挑了一張左右無人的長椅坐下。
他沒催人,等了將近一刻鐘,韓柯才出現。
整年沒聯絡,對方變化不大,與剛認識時差不多,仍舊一臉溫吞,他看到鄭懷悠,靦腆說好久不見。
鄭懷悠將帶來的袋子遞給他,“你看看有沒有缺的,別再落下甚麼,費時再跑一趟。”
那些私人物品少得可憐,毛巾睡衣牙刷之類,不是非要不可。最要緊的東西早在分開時對方就已拿走。
韓柯草草檢查一遍,放下,抬頭望向他,憋出一句:“最近還好嗎?”
“都齊了嗎?那我先走了。”
等等,韓柯攔住鄭懷悠,抿起唇,模樣有點委屈,“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其實這次找你,是我想……想找你談談。”
沒必要,鄭懷悠抽出手,語氣很直接:“如果你想的是複合,抱歉,不可能,我分手後不會和任何前任做朋友,更別談做回情侶。”
“我沒……”
“那你找我幹甚麼,取東西?敘舊?不要撒謊,我不喜歡聽。”
不給任何喘息機會,韓柯一時被堵得沒話講,這是他最熟悉的鄭懷悠,磨蹭半晌,最終低聲說出此行目的:是有複合的意思,分開這一年,他嘗試與其他人相處,卻無一個合適,看來看去,還是鄭懷悠更理想。
被甩後還想吃回頭草,鄭懷悠不是沒碰到過。他與韓柯最早在博恆天地那棟辦公樓裡的咖啡店認識。韓柯做店員,因為剛剛培訓上崗,操作不熟悉,給鄭懷悠做的那杯美式極其難喝。
抽到獎的鄭懷悠拿去換,店長連連道歉,轉頭把始作俑者罵了一頓。
鄭懷悠站在後面看,他見韓柯默默捱罵,完了又很快投入工作,心想這個年輕人倒是蠻能忍的。
之後,他只挑韓柯上班的時間買咖啡。
對方也是圈中人,幾次下來,眼神一對,懂了。
兩人在一起後,韓柯辭掉咖啡店的工作,住到鄭懷悠那裡。他本職是翻譯,加之性格內向,不太喜歡社交,乾脆在家當起自由職業者,日常開銷都由鄭懷悠負責。
鄭懷悠無所謂。他不介意供養對方,不如說這樣更方便。當戀人全身心依賴自己,就更難離開,這本該是順利的發展。
“我更理想?”
鄭懷悠走到長椅邊的吸菸柱,點了一支菸,聲音冷靜道:“理想的是臉,身份,公寓,還是因為我賺的錢?”
韓柯語塞,隔了很久才勉強開口:“我不是圖這些。”
“那圖甚麼,麻煩你一次性講清楚。”
你就非要把我想得這麼功利?韓柯語速快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有點受不了。那個時候我們住在一起,我出去和朋友玩,晚了半小時回來,你不罵我,但你會不理我。我熬夜工作,你也不睡,就等著我做完事情。你讓我覺得壓力好大,好像自己做甚麼都不對,總是不停想,這樣做了是不是會惹你不開心。”
“我感覺生活裡全是你,沒有一點空隙,我呼吸不上來。包括床上也是,你喜歡的那些我以為我能夠接受,可……對不起,那些懲罰實在太痛,也太緊了,我不習慣,我害怕。”
他越說,聲音越輕,“但除了這些,你哪裡都很好,真的很好。”
鄭懷悠不認為這是表揚,他站著那裡安靜抽菸,直到菸捲幾乎燃盡,他總結:“所以你認為再來一次,我會改,還是你可以繼續忍?”
前者不現實,後者太殘酷,韓柯嘴唇顫顫,無法給出答案,最後洩氣,說:“我們沒可能了,是嗎。”
鄭懷悠點菸灰,“分手是你提的。”
韓柯眼眶溼潤,眼見著要落淚,然而他並沒有想象中那般脆弱,將眼淚逼回去,咬牙對鄭懷悠說:“我已經很努力地配合你了!我想不會有人比我更體諒你,可我不是機器,我也會累,如果你不改,你怎麼可能碰到一個永遠包容你的人?這種人根本不存在!”
鄭懷悠嗯一聲,“這點我比你清楚得多。”
他伸手,點一點那個袋子,“沒落下東西對吧,這些雜物我原本最多隻會保留一年,如果你還是故意拖著,不給我地址寄出去,這個月我就準備扔了。”
然後將袋子往韓柯懷裡一推,“現在這樣不是很好?該還的都還了,不會再有藉口見面,也不會再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沒甚麼可談的,說多就是鬼打牆。對於韓柯來找自己複合的原因,到底是真心後悔甩了他,還是貪圖他提供的穩定生活,鄭懷悠不想分辨,他完成送東西的任務,不再多留,與對方徹底告別。
走出公園棧道,他已將韓柯的電話拉入黑名單。
回去路上,鄭懷悠開車,電臺主持人正在進行感情調解,男方抱怨女方查崗太勤快,出門像被監視。女方反擊說男方曾經出軌,有前科的人不值得交付完整信任。
他聽了一會,覺得雙方都有錯,最優解是分手,省得互相折磨。
主持人也是類似意見,結果雙方囁嚅,說除去這個錯誤,女/男友真的堪稱完美,如何捨得。
世人評判感情是否值得維繫的標準,真是細看時全然不同,粗看又往往一致得驚人。如同他的過往伴侶,無不是先看中鄭懷悠的外表、職業或能力。他有份優渥的工作,容貌上好,為人處世亦很有分寸,這些社會屬性是構成鄭懷悠的一部分,亦是擇偶時的重要硬體,讓他足以成為一名普世意義下的理想同伴。
於是很多人前赴後繼,認為自己絕對可以看在硬體的份上,忍耐這具外殼下的種種缺點。
而他之所以選擇韓柯,也是因為交往過的物件大都是溫和的性格,看上去足夠大度、寬容。
可他們卻沒有鄭懷悠以為的那樣能忍。
當初正式在一起之前,鄭懷悠說過,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好,我在某些事情上會很強勢,遠超你想象,也許會讓你很痛苦,我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韓柯有些慌亂,然而望著衣冠楚楚的鄭懷悠,還是平靜下來,點頭,說,那我們先試試?不試試,怎麼知道合不合適?
聽過太多回,分不清麻木還是失望,於是鄭懷悠再一次握緊手。
可惜,這隻小蟲還是險些窒息。在不知第幾次嘗試妥協後,韓柯認輸,主動對他提了分手,如忍受不住的前任們一樣乞求飛走。
當時鄭懷悠只安靜幾秒,同意了。
真正讓韓柯意外的是這個反應。對方聽他如此輕易答應,先是稍有驚訝,隨後呆滯,再漸漸生出幾分怨恨。
情緒向來平穩的韓柯漲紅臉,第一次對他發了很大的脾氣:鄭懷悠,原來你沒那麼喜歡我!
鄭懷悠沒解釋,也不做挽留。他只是不想小蟲死在自己掌中,那麼鬆手,放對方離開,是他唯一能為小蟲做的事情。
過江時,隧道擁堵,開車速度不得已慢下來,電臺的情感糾紛愈發激烈,卻因訊號影響,吵架吵得斷斷續續,鄭懷悠乾脆關掉。
從Nest回家,也會過這條隧道。Nest在江的西面,鄭懷悠住東面,每次經過,由於隧道訊號太差,他總是無法及時收到或發出給周隨鳴的資訊。
自己只好等待。
這個過程很是焦灼。早在第一次見面,鄭懷悠就有過這種感覺。那天周隨鳴晚來,他因為厭惡遲到行為,對還未見面的周隨鳴印象很差,不過面上沒有表現,只是在桌下捏緊韓柯的手,耐心重看三遍選單。
等人時,李幼和與他和韓柯解釋,說我老公平時不這樣,因為工作才晚來的,我回去一定好好罵他。
韓柯說遲到,小事而已,你老罵他,他也會不開心的。
李幼和滿不在乎,說他習慣了呀,我要是不罵他,他還不舒服呢。
看選單的鄭懷悠心想,怎麼可能。
直至等來周隨鳴,他改變想法,竟然真有這樣的人。
後來重逢,他們建立聯絡,靠近再接近。鄭懷悠扯線時松時緊,眼見著這隻姓周的小蟲不知死活,在他掌中盤旋,他嘗試收攏,小蟲沒有失措,反而與他頂撞。
於是他驚慌了,立即開啟雙手,害怕自己就此沉淪,終有一日會忍不住將其掐死。
隧道仍在擁堵,肩膀又開始痛起來,藥膏貼治標不治本。
自從經歷高中那次手術,他放棄棒球,右肩的舊傷彷彿沉睡,很少復發。鄭懷悠懷疑是近期重新拾起,打得有點過火,搞得裡面發炎,要再疼下去,估計要去趟醫院看看。
嘴裡極度不舒服,鄭懷悠悶在車廂中,摸過煙盒,想了想,放棄。
當年選擇棒球,不是因為多麼熱愛,而是因為這項運動需要大量訓練,令他得以有一個可以長時間不待在家中的藉口。
小的時候,哪怕父母與姐姐對他關懷有加,鄭懷悠始終覺得格格不入。他和家人之間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年幼時,不明白為甚麼,還以為自己想多了,後來偶爾聽到親戚私下談論,才知道母親當時意外懷孕,最初,他們沒想過要留下他。
無論之後經歷多少理性與感性的掙扎,本質無法更改,他不是被期待出生的小孩。
傷心肯定傷心過,卻不知道該去怪誰。父母嗎?姐姐?還是談起這件事的親戚?好像誰都能怪,又好像沒理由去怪。
能做的只有離開。他專心於棒球訓練,將其當做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條救命繩索。隊友見如此,想當然以為他是球痴,紛紛感嘆,我們不能沒有懷悠啊。
這是鄭懷悠在球隊經常聽到的一句話。為了這句話,他拼命練習,成為主力也不敢懈怠,加倍奉獻自己。
老天卻同他開個玩笑。那年的高中聯賽,校隊頭一回打入區域四強,老牌強隊環伺。晉級最關鍵一場半決賽前,鄭懷悠因過度訓練意外受傷,肩袖急性撕裂,需要動手術。
醫囑勒令他臥床修養,隊友們前來探病,惋惜說,沒了懷悠怎麼辦?你可是大腦,是心臟,是我們不可或缺的捕手啊!
他當真了,心中感到抱歉,又隱隱產生優越感。比賽當天的下午,他躺在醫院病床等結果,表面和隊友說加油,盡力打,別留遺憾。
實際想的是:他們輸掉就好了。
並沒有,球隊贏了。面對強敵,隊友們負隅頑抗,創造了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一次奇蹟。
與奇蹟無關的鄭懷悠則睜著眼,靜靜在病床上躺到天黑。
他因此明白,沒有自己,這世界依舊運轉無憂,他這枚小小的齒輪不足以影響到任何一臺機器。
別人口中的需要,不過是嘴上說說,他並沒那麼必要。
術後,養傷期間,他的傷口總是莫名其妙發疼。痛感來勢洶洶,鄭懷悠無法僅憑自己抵抗,於是開始抽菸。第一盒香菸是從鄭佩閒的包裡掉出來,他拿走,試了那麼一次,此後再沒戒過。
前面的車子動了,鄭懷悠起步。他實在等得夠久了。
一路開出隧道,頭朝下的手機螢幕亮了亮,大概是誰的資訊延遲進來,鄭懷悠沒去管。
他視線向前,持續開車,沿途經過無數風景。直到紅燈停下,他才想起手機剛才的提醒,順手翻過檢視。
螢幕幽幽發光:Ming發來了一條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