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隨鳴走後,鄭懷悠沒有浪費對方給的一小時。
他獨自留在打擊籠繼續打球,時間結束就再續一個鐘,直到打得肩膀連著兩條手臂發麻。
最後還是Nest的老闆過來,友好告知裝置要清潔,讓他休息休息。
鄭懷悠沒給人添麻煩,暫停,結賬走了。
今天是他約的周隨鳴。年後,酩威內部傳來噩耗,近兩年全球烈酒市場低迷,global決定凍結大中華區一半預算,拿去給北美救急。
下季度的預算從沒這麼低過,各部門大驚失色,銷售這邊壓力也大起來。老大彼得心煩意亂,他在townhall(全員大會)上被挑戰數次,接連兩週面色不佳,搞得手下一幫狗腿子馬屁都不敢拍。
司內流言更甚,猜測恐有裁員風險,一時人人自危,縮緊脖子只求平安。沒想到HR還來添把火,提出讓各部門成立一支臨時team,名義上是負責收集部門意見,每週一次,統一向上彙報。
實際用意很簡單,審查,抓每家的小辮子。特殊時刻,這種髒活累活誰敢做?完全是當箭靶,吃力不討好。
Peter想也沒想,直接把這坨狗屎甩到鄭懷悠手上,美其名曰:你這麼細心,又會周旋,所以最適合完成這個任務,我相信你有能力可以讓大家滿意。
鄭懷悠保持風度,回覆:瞭解。
回完,他靜靜地清掉手頭幾筆賬。等財務回覆的時候,鄭懷悠捏住桌上煙盒,許久才鬆開,盒上的紅蘋果標誌早已被他捏到變形。
扔掉煙盒,他找出周隨鳴的聊天框,打字。
You:今天我有空。
那邊回得不快不慢:噢,想打球是吧。
幾分鐘後又一條:行。
態度不太好,理解,相見不愉快,也理解。心知肚明做戲是最難一件事,他不怪周隨鳴。
打球用力過度,回家路上,肩膀隱隱作痛。鄭懷悠到家脫掉襯衫,從鏡子裡檢視情況,發現肩胛處有點發紅。
他找出膏藥貼,讓家裡另外一個活人幫忙。文曉本來在看電視吃薯片,嘴裡咔嘰咔嘰響,聽到吩咐後,上下打量他,“舅舅你憶往昔啊,不是好多年不打了嗎?怎麼最近撿起來,還打得那麼勤快。”
鄭懷悠沒答,外甥用衣服隨意揩一揩,剛要幫手,鄭懷悠眼睛一瞥,“先去洗手。”
麻煩,文曉無奈,蹬蹬跑去衛生間,等洗完手回來,又砰砰兩下替他貼好。
結束,因為知曉鄭懷悠總在Nest打球,小孩有些困惑,向他提問:“要打也挑個近點的地方,你小區隔壁不就是體育公園,我看也有打棒球的設施,怎麼著,難道那邊的裝置特別好哇?”
“你不問問題渾身癢是嗎。”
我是在關心獨居老人!文曉犟嘴,哼一聲,嚷嚷要去抽菸。他自己那包抽完,借鄭懷悠的,一看還是le,張嘴假裝嘔,“也就你喜歡抽老頭煙。”
說是這麼說,還是摸走了,“你的都彭呢,借我使使。”
不在,鄭懷悠將便利店買的代替品扔過去,“少抽點,否則我告訴你媽。”
“關她甚麼事,我十八啦!”
“多抽早洩。”
小孩無語,恨恨地看他,“那你呢!?”
“再廢話以後別來借住。”
喔。文曉熄火,灰溜溜走去陽臺,咕噥一句“規矩多死了”。
噪音消失,客廳靜下來。鄭懷悠拿出手機,從Nest分開到現在,周隨鳴那邊一片死寂,打定主意不理自己。
鄭懷悠編了幾句話,感覺都不太合適,最後退出聊天介面。
——你管太多了吧。
他想起周隨鳴今晚的面孔,火氣擺到明面上,煩躁卻生動。
過界之後,有人退一步就會這樣,不再是你退我進,而是你退我比你更退,講起來,自己和周隨鳴某方面確實蠻像。
鄭懷悠換個姿勢靠到沙發上,酒吧那次被周隨鳴咬破的嘴唇已經癒合,自己卻時不時會再在原處咬一下,重溫那一刻的痛感。
原來周隨鳴接吻是這樣,還挺狠的。
他下意識舔傷口,猜想,自己大概是因為第十問惹惱了那天的周隨鳴。
其實並非有意拆穿,鄭懷悠一直很享受與周隨鳴交手。調情遊戲從來是對家太聰明,玩起來心累,太笨,則缺乏樂趣,而周隨鳴正是最合適的對手,彼時彼景,他實在太想看被逼到懸崖邊緣時,周隨鳴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答案是反撲,兩人都沒忍住。周隨鳴是走入絕境會叼起對手一起跳崖的型別,自己從未碰到過。
鄭懷悠撥出一口氣,肩膀痠痛在藥膏貼的作用下緩解很多,他起身活動一下,開始幹家務,文曉一張嘴巴像漏斗,薯片吃得到處都是碎屑。
打掃乾淨地板,鄭懷悠將客廳被文曉弄亂的東西一一恢復原樣:水杯、書、電視遙控,全部放回它們該待的地方。
外甥實在不省心,在他家賴了幾個禮拜,將房間攪得一團亂。那晚酒吧回去,鄭懷悠拖著行李箱,一出電梯就見文曉躺在他公寓門口,橡皮泥一樣喝得爛醉,臉上還有被打的痕跡。
隔天酒醒,小孩向他坦白,自己劈腿被發現,遭遇了一場男女混合雙打。
文曉生得又高又瘦,五官凌厲十分上相,平時兼職做模特賺點生活費。他書不好好讀,整天在外面混日子,身邊的圈子品流複雜,又因“模範父母”突然離婚導致心態崩盤,文曉認為全世界虧欠自己,報復性地做個壞孩子。
被完全寵愛過的人,任性起來的程度是驚天動地。他一個雙,男女都搞,玩得非常兇,還經常惹事生非,將叛逆者會做的事當成to do list,一件不漏全部打勾。
鄭懷悠替他收拾過幾次殘局,問他到底在想甚麼,哪知這小子坦蕩表示:我就是爛啊,預防針打了也沒用,他們知道我不是好東西,還要貼上來,那有甚麼辦法。
又笑嘻嘻說,外甥多似舅,我這是遺傳。
鄭懷悠:我從來不搞這種關係。
噢喲,文曉嘲笑他,堅持一對一,也沒見舅舅你的感情多順利啊。
說完就被鄭懷悠一個眼神嚇到,訕訕說,開個玩笑嘛。
學校回不去,又是寒假,鄭懷悠總不能將人丟到大街上,只能暫且讓外甥住在自己家裡。
“哎呀,變魔術呢!”
文曉抽菸回來,對著重歸整潔的客廳嘖嘖稱奇,隨後大方坐下,抱起薯片繼續吃,又抓過遙控器,摁兩下,丟到別處。
鄭懷悠默不作聲,伸手把遙控器再度收好。
有些人,管再多也不會聽。文曉是鄭佩閒的兒子,不是他的,無法掌控的事物,鄭懷悠唯有設定界線,沒有更好的辦法。
如此數日,後續,文曉找到下家。
居然有可憐的笨蛋願意包容這枚煞星,外甥立即拎包跑路,將公寓還給鄭懷悠。
晚上無人來約,生活變得乏善可陳。上班下班,鄭懷悠保持兩點一線,酩威那個內部審查小組的工作推進得相當不順利,上面嫌他交上來的建議太過白開水,同僚則當他東廠提督一般防備,只剩鄭懷悠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抽菸頻率走高,鄭懷悠用完一個又一個臨時打火機,由於質量過於低劣,經常沒氣。有眼熟的煙搭子在博恆天地的吸菸點碰見他,奇怪問,好久沒見你用之前那枚火機,掉啦?
借給別人了,他回答。
搭子:不要回來?都彭挺貴的吧。
要回來就結束了。
啊?搭子沒懂,甚麼結束?
鄭懷悠沒再多講,低頭看手機。他翻出周隨鳴的頭像,點進朋友圈,對方也在忙碌,已經很久沒發任何狀態。
或者把自己遮蔽了?也有這個可能。鄭懷悠吸菸,捏緊手機邊緣,直至手掌被壓出一道痕跡,他感覺到痛才鬆開。
退出,螢幕顯示來電提醒,號碼有點眼熟。
鄭懷悠蹙眉,任由手機響了一陣,他滅掉煙,接起,是韓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