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Nest初六恢復營業,老闆特意給周隨鳴發資訊:咦,不是說好今天會來的嗎,我還特意讓店員幫你空出一條球道。
周隨鳴回覆:有點忙。
老闆會意,說工作要緊,沒再催了。
周隨鳴退出聊天框,開啟另一個,與鄭懷悠的上條記錄還是前天晚上。
Ming:到家了嗎?
You:到了,你呢?
Ming:剛到。
此後一片空白。
兩天不發資訊,放在之前簡直不可想象。他們對彼此的騷擾太多,雞毛蒜皮都要拿來講一講,如今卻如死水一灘,看著令人不舒服。
周隨鳴能忍。不發就不發,他賭氣,在家繼續追劇。第四季突然糾結起來,主角和記者各自回到戀人懷抱,有心壓抑對彼此的感情。
彈幕紛紛惋惜,有些激進的大罵難看,揚言要棄劇。
零星幾個中立者:沒辦法,他們都需要想清楚吧,看劇情先囉,球隊比賽也挺好看的。
周隨鳴關掉影片,悶著一口氣,最終點開對話方塊,給鄭懷悠發資訊。
Ming:那部劇的結尾不會他倆根本沒在一起吧?
隔了半小時,那邊回覆了。
You:說過不劇透的。
又一條:真的想知道嗎。
周隨鳴遲疑片刻,打字:算了,還是別說了。
接著轉發Nest的營業海報,附言:老闆催我去消費。
這個碩大無比的臺階,鄭懷悠踩了,但表示自己目前有些私事處理,等過幾天空下來再約。
這一等就是年後。
工作室開工,眾人表情不善,明顯是假期綜合徵,唯獨小張不同。一個春節沒見,他變黑不少,搬東西也十分起勁,不像之前那樣弱雞。
問過才知道,放假期間,他接的私活頗為辛苦,每天日曬雨淋,小張咬牙堅持,倒是激發了潛能,磨鍊出一身體力。
到底年輕,精力真是好。同事們羨慕不已。
周隨鳴多問一句,你湊夠錢買鏡頭了嗎?小張嘿嘿笑了,說湊夠啦!剛下單呢,就是這麼一來又打回原形,存款為零了。
正常,我以前也這樣。周隨鳴安慰他,請小張吃頓中飯,還特意給他點一碗老母雞湯。
吃完經過隔壁的連鎖咖啡店,大環境不景氣,店內掛了通知,下個月開始取消自帶杯減五元的優惠活動。
兩顆心要傷心了。
這是第一反應,產生後,周隨鳴懊惱,幹嘛老想他。
既然對方退一步,他理應配合。周隨鳴決定故技重施,將時間奉獻給工作。
年後他接了個潛在大單。妮可在的那家廣告公司參加了新比稿,其服務的酒店集團在巴厘島的頂奢酒店剛剛落成,想要聯合當地旅遊局想拍一支TVC做宣傳。
上次酩威的片子是周隨鳴用友情價接的,後期做得盡心盡力,省掉廣告公司很多麻煩,妮可的老大因此對他有幾分感謝之情,此次攢局特意叫上週隨鳴。
這種等級的單子,一般製作公司都拿不到,如果順利,工作室今年進賬就穩了。周隨鳴集中精力,全身心撲在該專案上,光是預算就做了六版。
海外拍片,最麻煩就是當地團隊的費用控制,他和宋鶯動員了身邊所有人脈,價錢還是壓不下來。
連續幾天,他們半夜相對薅頭髮,周隨鳴計算機按到手抽筋,說外國人工也太貴了,你看這個報價,一個補光師,每天要兩千刀,我幫他們找個婚紗照旅拍算了。
宋鶯冷笑一聲,點開手機。周隨鳴問她幹甚麼,女人說我掛個印尼的梯子,劃tinder找當地人講不定還快點。
一方有私事,一方有公事,Nest再迎來兩位客人已是三月份。
老闆驚訝,又有些瞭然,送上兩杯酒,當是熟客福利。
周隨鳴沒喝,推到一邊。
怎麼,在戒酒?鄭懷悠問。周隨鳴答不是,我怕喝多。
鄭懷悠的笑容若有似無,明白他意有所指,也沒動自己那杯。
掐指算,他們快有兩個禮拜沒見面,本該坐下就熱火朝天,眼下卻交談甚少,機械性地詢問對方忙不忙。
鄭懷悠:“公司內部有點小問題,麻煩都踢到我這裡。”
周隨鳴:“噢,我有個新的專案在做,這幾天都在熬夜。”
“那還來打球?”
“想發洩一下。”
鄭懷悠沒接話,只說,熬夜傷身體,還是應該多注意,生病就不好了。
兩人在外面沒甚麼可聊,乾脆進打擊籠。近來工作棘手,周隨鳴揮棒都帶著報復性,也不管發力點對不對,當是出氣,全部狠狠揮出。
鄭懷悠在後面看了一輪,提醒,“先別打了,你這樣容易受傷。”
沒事啊。周隨鳴說,頭也不回,又是一球。
身後登時變冷,鄭懷悠按停機器,“我讓你別打了。”
周隨鳴出籠,擰開水瓶喝起來,任由另一個人靠在網邊打量他。
“心情不好?”鄭懷悠問。
看似體貼的進攻,周隨鳴此刻最不需要,他突然厭倦鄭懷悠的這套把戲——這傢伙肯定使過很多次,面對不同的人,表面禮貌,內心陰暗,時刻想著如何吃掉對方,併為此沾沾自喜。
“你管太多了吧。”
此話換來長時間靜默,鄭懷悠抱起手臂,“我以為你喜歡被管。”
啊對,周隨鳴丟掉空瓶,直直看向對方,“但我只喜歡被我老婆管,其他人,管不著。”
兩人就此僵持,正好來拖地的清潔工見到也繞開,徒留他們這塊區域。
周隨鳴死盯鄭懷悠,視線集中在對方唇上。他記得,上次接吻咬得有點兇,鄭懷悠嘴唇被他咬破了,臨走前還腫著,現在卻已恢復,淡淡的看不出一點痕跡。
再咬一次就好了。咬到所有人都看見。
他暗想,手機忽然連連震動。宋鶯發來資訊,說有個片子的a copy反饋來了,客戶給了六七八九條修改建議,我正和剪輯改片,煩。
本意抱怨,也沒拉周隨鳴一起處理的意思,然而周隨鳴看完,回覆:我現在過來。
“急事,工作出了點岔子,我先走。”
終於找到藉口,他掏出卡,在打擊籠的機器上刷一下,“還有一小時,你想打就打掉,不想打的話,浪費也可以。”
接著脫掉頭盔手套,扔回裝備區。
見面不歡而散,進工作室時,周隨鳴繃著一張臉,坐到宋鶯旁邊。
從收到資訊起宋鶯就覺奇怪,她少見周隨鳴這樣,暫且沒多問。兩人一起看螢幕,剪輯師是老煙槍,抽起來比周隨鳴和宋鶯加起來還兇,操作檯上始終煙霧繚繞。
出問題的是一個小專案,接來幫工作室創收的。改了大半個小時,周隨鳴眼睛澀得厲害,他今天帶了隱形,盯螢幕太久不舒服,於是說,先休息一會吧。
趁著剪輯師跑去上廁所,宋鶯推他一把,“幹嘛啊,突然跑回來,你今晚不是去約會了嗎?”
“不是約會。”
哦?宋鶯打量他,“吵架了。”
周隨鳴不吭聲,揉著鼻樑解乏,女人哼哼,說怪不得你最近工作那麼專心,原來情路坎坷。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
嗅出他話裡的不痛快,宋鶯得意地笑,說對啊,我恨不得你做一輩子孤家寡人。
說完,她給周隨鳴遞眼藥水,“上次那個預備p友?還沒轉正呢?”
“……沒做過。”
這都幾個月了!宋鶯嘖嘖出奇,她認識周隨鳴數年,也算旁觀過他的幾段感情,“你不會不行了吧。”
誰不行了?周隨鳴剛把眼藥水滴進去,流出兩行人工眼淚。
“算你預言中了,型號不匹配確實會打架。”
這段時間,包括剛才一路上,他想過很多次。鄭懷悠之所以與他保持進進退退的態度,歸根究底,他倆此前都是鐵1。來往時,雖然兩人明面上可以適當放低姿態,身體卻本能地試圖掌控另一方,直接導致每次交鋒,他們總想分出個高低勝負。
他C鄭懷悠,當然沒問題。給鄭懷悠C,不確定,沒試過,萬一不行呢?萬一體驗很差怎麼辦?X生活是否合拍,很大程度上會影響一段關係是否持久。這道理很土又很真。
朋友可以做一輩子,戀人當三個月,都算保質期長的。周隨鳴開始給自己找補:“也不算,喝酒打球的搭子,又不需要上床,不匹配有甚麼關係。我只是覺得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和我消費水平差不多,聊天還能聊到一起的人,分……斷掉怪可惜的。”
他閉著眼,滔滔不絕,聽了半天的宋鶯猛然來一句:“你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自己?”
周隨鳴頓時語塞,隔了好一會,才說:“我沒有。”
“別老說自己不在意,說多了,你就真的不在意了,”宋鶯揮揮手,頗為嫌棄,“既然說得那麼好,試試唄,你和他都沒試過,貸款內耗得不償失。”
周隨鳴抹掉臉上的眼藥水,沒搭腔。
說得輕巧,鄭懷悠好嗎?太好了,就因為太好,他很擔心失去這個人。
再次進入一段親密關係,成本太高,需要顧慮的太多,但周隨鳴怕的不止重蹈覆轍,他最怕真正走到那一步,一切都會變味。談戀愛是不一樣的,做朋友時的優點很可能會變為最致命的缺點。
那麼不往前一步,維持目前狀態,恐怕是最好的決定。他猜鄭懷悠也是類似想法,所以他們默許彼此靠近,卻不給定論。兩人坐上蹺蹺板,誰一旦投入,反而就會往下走,被拋高的人會懸空,必須警覺,及時打住才能保持平衡。
局外人不知道他內心的一百個想法,大喇喇拍周隨鳴肩膀,“船到橋頭自然直,哦不,你們應該是人到床上自然彎,所以說這麼多,不如一探究竟,這樣就算你倆真的掰了,你也可以安安分分滾回來給公司賣命。”
她哈哈兩聲,不再給周隨鳴做心理輔導。等到剪輯師回來,重新將片子的邏輯線釐清,她看後感嘆,還好是a copy出問題,等精剪了再敢叫他們這麼改,自己就去把客戶祖宗十八代的墳給刨了。
說完,扭頭,問周隨鳴覺得如何。周隨鳴無奈,嗯一聲,說十八代講少了,至少三十六代起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