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入春,氣溫略有回升,同時天降好訊息:巴厘島那個拍片的專案比下了。
情場失意,職場得意,祖宗傳下的道理。周隨鳴宣佈時,工作室整個沸騰,皆在展望開張一次躺半年的美好未來。
專案能比下,宋鶯當記首功。她的tinder策略極有成效,還真劃到一個做外聯的印尼華人,靠譜,有經驗,替周隨鳴省去不少冤枉錢,在預算上為他提供了大幅度的優勢。
女人聽完周隨鳴的感謝,處變不驚,國家元首似的揮揮手,說小意思罷了。
時間緊任務重,周隨鳴決定停接其他工作,全員投入這支片子的籌備。為了方便溝通,他臨時去廣告公司坐班,配合阿康搞前期的東西。
妮可幫他整理了一個工位。有段時間沒見,原本像只花蝴蝶的小姑娘近來憔悴不少。周隨鳴問起,她瞪著一雙無神的大眼,有氣無力地說自打升了AM,一個人身上押四五個牌子,每天連軸轉,感覺不是升職,是昇天。
周隨鳴讓她注意休息,海外拍片最吃體力,萬一倒下了,在外面看病非常麻煩。
我謝謝你啊。妮可勉強笑笑,敲了一會鍵盤,忽然自言自語起來,圖啥呢,落一身病,最後發現自己不過是在屎上雕花。
周隨鳴安慰兩句,替她買了甜食當下午茶,人為製造一些好心情。
排了一天timeline,周隨鳴差點變成鬥雞眼,眼藥水滴掉好幾管,總算做完一版初版。他全身力氣抽空,匆匆跑去樓下抽菸清醒。
邊抽邊看手機,外聯發來勘景的訊息,他一張張照片看下去。巴厘島美景宜人,但藍天大海到周隨鳴眼中,卻變成這處太泥濘不好運輸道具,那處原始不高階客戶會槍斃。
將這些建議一一編輯,傳送給外聯,周隨鳴猛然停下,為自己產生這種現實到殘酷的想法感到悲哀。
於是趕緊開啟IG,翻出那個熟悉的攝影頁面,吸氧一般瀏覽。
洗滌完心靈,他回微信,找出一個黑漆漆的頭像框,發去資訊:最近在忙甚麼?
名字為“邱”的人居然很快回復:這個月在菲律賓,幫WWF拍一部水下紀錄片,你呢?
原來同個時區,難怪。周隨鳴看著WWF幾個字,再想想客戶發來的那個寫滿“我要高大上”的brief,有點羞愧,遂含糊回覆,說自己過段時間要去巴厘島拍片。
對方發來兩個大拇指,附加一句:祝生意興隆。
周隨鳴咧嘴,笑容苦澀:賺的都是辛苦錢。
邱:我要下水了,遲點聊。哦對,過段日子我準備回國一趟,時間要能對得上,見面吃個飯?好幾年沒見了。
周隨鳴回覆好啊,那邊沒有回應,應該是下水了。師兄總是工作優先。
回樓上,妮可手指還在鍵盤上移形換影,一對眼睛出了不少紅血絲。周隨鳴給她掰一管眼藥水,說人工淚液,緩解眼部疲勞效果最好。
妮可接過,“周老師你可真是百寶袋,甚麼都有。”
“製片的究極進化體就是哆啦A夢。”
妮可樂了,她看著周隨鳴螢幕上一連串的布光圖、行程安排、道具明細,還有一份圍繞拍攝地點的餐廳外賣單,不由感嘆:“周老師,這世界上有你不會的事情嗎?”
“有啊,我又不是萬能的。”
“總感覺不管你做甚麼,都能做得很好,哎,羨慕。”
周隨鳴頓一頓,“也沒有,至少有些事情,我就一直做得很差勁。”
妮可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沒多解釋,回歸電腦面前專注收尾工作。
後續進展異常順利,宋鶯以為周隨鳴是向工作之神獻祭了自己餘生的愛情,換來客戶不作妖,欣慰說,犧牲小我成全大我,周隨鳴同志,我們以你為榮!
周隨鳴甚是無語,也不好發作。他和鄭懷悠斷聯數日,看樣子,姓鄭的是鐵了心要做寄居蟹,不戳不出來。
這個猜想在周隨鳴心頭悶著。幾天後,Nest老闆發資訊,委婉提示,說他們又搞促銷活動,打擊籠體驗買五十小時送二十小時,基於周隨鳴是老客戶,他給個抄底優惠,送滿五十小時。
周隨鳴回覆:我問問。
買一百個小時,他自己用到猴年馬月?周隨鳴越想火越大,怒氣衝衝找出鄭懷悠的聊天記錄。
因為有段時間沒聯絡,他倆的對話方塊都沉到幾個工作群的下面。周隨鳴劃了很多下,才回到之前兩人熱聊那陣,鄭懷悠給他發的幾條訊息。
You:今天下雨了。
Ming:我看過天氣預報,晚點會停。
Ming:你不方便?改天去Nest也行,看你。
You:[圖片] 我有帶傘。
臭不要臉的大喘氣,周隨鳴邊看邊罵,又忍不住嘴角上揚。以前的鉤子回味起來,直白得有點好笑,心口那團火氣也跟著消了些。
——試試唄,你和他都沒試過,貸款內耗得不償失。
他想起宋鶯的建議,都沒投入何談產出,為還沒發生的事情焦慮是天下最愚蠢的事情。
感情差生狠狠吐出一口濁氣,決意進步,於是按進打字框,刪刪減減數次,終於發出一句。
Ming:還你打火機。
那邊不知道在做甚麼,隔了一段時間才回復:甚麼時候。
Ming:明晚,有空嗎。
You:哪裡?
周隨鳴盯著手機,想象鄭懷悠現在的模樣,也許在家,撐著頭,對收到他這條訊息是意外中摻點滿足。
就像那天接吻伸進自己頭髮的那隻手,明明他們都沒忍住。
不就是挨c?物件是鄭懷悠,給他c一c怎麼了?凡事都有第一次,周隨鳴認了,型號不適配又如何,接個轉接插頭,照用不誤。
他毅然打出兩個字:我家。
還有一句:這樣就不會忘了。
這次等待許久,鄭懷悠的回覆姍姍來遲,只一個字:好。
*
隔天,兩人約的八點。
鄭懷悠來之前,周隨鳴做了緊急大掃除,角角落落全部整理過,影響發揮的東西統統收起,床上三件套更是換上最高規格。
他還特意問宋鶯哪種香薰蠟燭好聞,對方連發三個問號,隨後明白了,火速給他發個閃送。
附言:私人珍藏,盛惠五八八。
拿到手,是依蘭依蘭的味道,周隨鳴點燃一聞,心火漸起,趕緊滅掉。
他發紅包過去:多謝吾皇。
宋鶯:準你明日關機,退下罷。
周隨鳴忍不住笑起來,他收拾整理出來的垃圾,發現有個小盒子,開啟看,是以前與李幼和一起去看的電影票根。
翻了幾張,確定裡面沒鈔票,扔了。
一切就緒,晚上八點,家中門鈴準時響起。
周隨鳴深呼吸,開門,多日不見的鄭懷悠站在外面。兩人對上眼,風對土,水對火,其中還是有些隱晦的齟齬,一時很是安靜。
鄭懷悠先有動作,對他揚了揚手裡一瓶香檳。
“上門禮物。”
酩威的那款,周隨鳴笑,“你公司裡拿的?”
“買的,員工價打對摺。”
鄭懷悠又道:“對不起,我沒甚麼創意,想不出其他禮物。”
只消幾句話,足以抵消此前一切不快。就當他藉機道歉了,反正鄭懷悠今晚願意出現,周隨鳴怎麼都能原諒他。
“你來就好,不用帶東西。”
鄭懷悠眼睛停在周隨鳴身上,慢慢說:“第一次,誠意要有的。”
玄關空間太小,發出的曖昧很難散掉,最後是鄭懷悠及時收回視線,問能不能參觀一下。
周隨鳴回過神,領他在屋裡轉一圈。他這間公寓是兩室一廳,兩人住正好,一人住稍顯空曠。
鄭懷悠看完,點評說,很溫馨啊。
“不是自己的房子,但我一直想買來著,不過現在一個人住,沒甚麼動力。”
“想找個物件和你一起還房貸?”
周隨鳴任由他揶揄,說也不是,就是自己過日子,總覺得隨便點也沒關係,我就是這樣,沒人管著,容易隨波逐流。
鄭懷悠正欣賞他掛在牆上的一些攝影作品,聽到後,靜了幾秒才說:“那你確實應該找個人。”
“你想給我介紹?”
“我身邊沒甚麼好人。”
周隨鳴失笑,“那你呢?”
對方回頭,視線盡數歸攏,網一般罩住他,許久後說:“最不好。”
周隨鳴心頭一震,他隱約發覺今天的鄭懷悠有些不同,此刻似乎明白——鄭懷悠未穿那款水氣瀰漫的古龍水,因此他今天非常幹。
確實沒用,鄭懷悠聽完他提問,回答,因為餘量不多了。
“不能買嗎?”
“停產了,買不到。”
周隨鳴沒接下去,拿過鄭懷悠的那瓶香檳,轉個話題說要開酒。鄭懷悠卻打斷他,問能不能先抽個煙。
真怪啊今天,周隨鳴領他去陽臺。這晚無星閃爍,夜幕深沉,兩人站定後,周隨鳴終於拿出那枚都彭,還是和鄭懷悠遺失時一樣,黑銀色,金屬殼,鑽石菱紋。
Cling,他替鄭懷悠點上煙。又一聲,點上自己那支。
用完,周隨鳴自然地將打火機放回自己口袋,鄭懷悠看了一眼,發問:“不是要還打火機嗎。”
噢!周隨鳴假裝恍然大悟,“是啊,我又忘了。”
說完也沒去摸袋,反而問:“你真想要回去嗎?”
“不要我來你家幹甚麼。”
“喝酒啊。”
“光喝酒嗎。”
“對啊,喝完幫你叫車送回去。”
鄭懷悠表情沒太大變化,“那我提前謝謝你。”
聊天又斷了,只推不拉,鄭懷悠明顯是故意的。
還和我玩這套,周隨鳴吸了兩口煙,乾脆滅掉,對著他說:“但你要不想回去 我可以收留你。”
鄭懷悠沒滅自己那支,他將煙夾在手中,“我有家,不需要收留。”
這都不接?周隨鳴更進一步,“可我家的床比較軟。”
“沒試過,不好說。”
“那今晚試試?”
鄭懷悠停頓,他低頭抽菸,“我一個人睡不著。”
這一下,彷彿顯露弱勢,周隨鳴即刻順杆爬,說這麼巧,我也是。
他還想投顆魚雷炸一炸對方,哪知被鄭懷悠搶先,對方不再藏著掖著,直衝周隨鳴腦門拋來:“周隨鳴,我很喜歡和你做朋友,也很享受和你像剛才那種來往,就算今天你邀請我和你上床,我也會同意。”
不好,周隨鳴心一跳,這上半句說得很不好,擺明了下半句是轉折。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果然!周隨鳴斟酌片刻,收起開玩笑的態度,連帶語氣也端正許多:“我認為,你要是今晚同意留下,我們就算開始交往了。”
“嗯,我也知道會這麼發展,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不是你理想中的那種伴侶,假如做戀人,可能處不了一個月就會分手。”
甚麼狗屁不通的話,周隨鳴肝火又起,“你給我發免責申明呢?”
“我之前和你說過,我總是被甩,因為沒人受得了被我管。雖然你喜歡被管,可我說的這個管,和你理解的不是一個意思。”
這句落下,鄭懷悠周身氣氛發生改變,不再緩緩抒發著那種常見的隨和或閒適,而是格外緊繃,帶著一股毀滅性的力量,伺機般向他襲來。
他無限靠近周隨鳴,近到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吻到他,“我會滲透你的生活,我要知道你所有的事情,我要你無條件相信我、服從我,在我這裡,你沒有秘密,不準有。
“是這種程度的管,明白嗎,周隨鳴,不是管你私房錢那種。”
周隨鳴唇乾舌燥,都怪提前吸入了太多依蘭依蘭,明知這是威脅,是鄭懷悠給他“以後發生任何事情你也別怪我”的預示。
大腦警報拉響,瘋狂對他說,危險!危險!可他全身都在妥協,那抹被自己刻意隱藏的、對於未知與不安定的渴望在一秒中破土而出。
勉強穩住晃動的心神,他決定迎難而上,開口:“不試試怎麼知道?”
鄭懷悠沒答,只是久久凝視他,似要將他看穿,直到那份目光逐漸由熱轉冷。
“我聽過太多人這麼說了,沒想到你也拿這句話應付我。”
周隨鳴不懂他為何突然應激,皺眉,“我沒應付你,我認真的。”
“是啊,認真。”
鄭懷悠將這兩個字咀嚼一遍,還回去,“半途而廢的認真。”
渴望攀至頂峰,卻被鄭懷悠一指彈落。周隨鳴萬萬沒想到,這人居然選在此刻揭他傷疤。
“我操,鄭懷悠你甚麼意思?”
他臉色完全沉下來,“我今天叫你過來,就是不想再和你模模糊糊搞下去。我知道我們是一類人,某些事情上很難協調,我願意和你試試,但這不代表你能騎我頭上對我說三道四。”
“一類人?”
鄭懷悠像在挑周隨鳴話裡的語病,“我們不是,周隨鳴,你根本不知道我想對你做甚麼。”
他邊講邊按滅香菸。火星閃動幾下,在他手中熄滅,留下菸灰缸裡一條死屍。
“抱歉,沒想和你吵架,我先回去了。”
鄭懷悠不再多說,徑直走回室內,抄起自己那件外套就往外走。
被撇下的周隨鳴有些發懵,他張張嘴,講不出一個字,視線落到客廳茶几上的香薰蠟燭——甚麼都準備好了,現在放棄未免可惜,他決心給鄭懷悠最後鋪一次臺階。
喂!他叫住他,伸手進口袋,摸著裡面躺著的都彭,“打火機你還沒拿。”
鄭懷悠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他側過臉,視臺階如無物。
“不用了,我定了個新的。”
說完,門開門關。一個回合結束,屋內再無聲響。
作者有話說:
ps,本文無白月光,無其他cp,小周的師兄就只是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