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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2026-06-02 作者:裡傘

第11章

周隨鳴到機場,找根柱子倚靠著等人。

時間已晚,接機口人影寥寥,去掉舉牌的司機,剩下的基本都是歸客的親人或愛人,或手捧鮮花,或懷揣一顆真心在等待。

周隨鳴藉機思索一下自己的身份——應該算朋友吧,正巧有空的朋友。

也不對,朋友太輕了。曖昧物件?不行,過於黏膩。相處幾個月,他和鄭懷悠從線下到線上,見面發訊息從未講過任何露骨的東西。

尺度把握得非常明確,彷彿兩人預設,誰也不可以開那個頭,將彼此控制在一段清白的關係之中。

真清白就好了,搞得現在誰想攪渾,就像犯下彌天大錯,折煞了對方。周隨鳴嘆氣,低頭看時間,估計鄭懷悠應該快出來了。

他提前查過T市的天氣,原以為會受季風影響延誤,結果天公作美,對方的航班準點降落。

再抬頭,接機口陸續有旅客出來。周隨鳴用眼睛篩選,好幾輪過去,某個穿著大衣的高個子慢吞吞出現,他立即抓到,伸手示意自己的位置。

鄭懷悠也一眼看見他,抬手回應。

“吃過飯了嗎?”

周隨鳴順勢接過他的行李箱。鄭懷悠放手,讓他拿,同時點頭,說飛機上吃過了。

講話鼻音有點重,周隨鳴覺得今天的鄭懷悠有些虛弱,不是身體不適,而是某種深層次的疲憊,看得見摸不著。

兩人去車庫取車,一路閒聊,問彼此春節過得如何,得到的答案相當一致:就那樣。

周隨鳴失笑,將鄭懷悠的箱子塞進他那輛別克。回到駕駛位,他系安全帶,按照正經流程,自己該問鄭懷悠家的地址,然後開車,做個稱職的接機人。

手指點到導航,周隨鳴問:“累不累?”

鄭懷悠正在解大衣釦子,動作一滯,“還行。”

“那喝一杯?”

脫衣服的人樂了,“你開車呢。”

“我喊代駕。”

推動市場消費,可以。鄭懷悠沒給準話,周隨鳴又問:“難道你想回家?”

旁邊靜了幾秒,發出很輕的一記笑聲,“好啊,就喝一杯。”

Nest要到初六營業,肯定去不了。眼下仍在過年期間,其餘酒吧要麼不開,要麼已經關門,兩人邊開車邊查,才僥倖發現一家還沒打烊的。

本市冬季寒冷,周隨鳴下車,攏緊羽絨服,與鄭懷悠一路小跑。過了兩條馬路,他們一同掀開門簾,鑽進這間街角的爵士酒吧。

這家店他們從沒來過,連名字都是第一次聽說,看外觀十分昏暗,裡頭生意卻好得出奇,大概是收留了太多過年無家可回的人。

周隨鳴好不容易才在角落找到一張邊桌,坐下時,表演區的三人樂隊正在即興演出,幾種樂器打得響亮,臺上還有一對男女,面對面,擺動著腰肢,一進一退。

店內拉著橫幅:扭扭舞大挑戰。

來送酒單的服務生解釋,今晚是懷舊之夜,歡迎所有客人上臺挑戰,兩人組隊,獲勝者能領取一份神秘獎品。

周隨鳴看著臺上跳得起勁,最後笑著摟在一起的男女,問:“只能情侶上去挑戰嗎?”

過節還在打工的服務生聞言,意味深長地看看他們,答,只要上去的是兩個活人就成。

周、鄭兩人同時被逗笑了,點單,還是兩杯內格羅尼。

等酒期間,他倆的話沒停過。衛星城的交通、T市的天氣,爭先恐後一般,將好幾天沒見而落下的瑣事與對方分享。

談起那部美劇,周隨鳴假期追完前三季,直言劇情很精彩,就是感情線看得他胃裡塞了只鴿子,撲稜稜難受。

主角與記者幾次擦槍走火,最後都熄滅,他向鄭懷悠抱怨:“特別第三季最終集,明明在酒店碰到,電梯裡吵架吵到張力拉滿,人都貼到一起了,結果到底層,遇上雙方的現任,黑屏哐哐跳出來個to be continued,氣得我差點摔枕頭。”

鄭懷悠忍笑,說正常,他們當然可以第一季就在一起,但要是編劇這麼寫了,這部劇就不用拍第二季了。

周隨鳴嘆一聲,他也聽過這個理論,接道:“因為一旦在一起,收視率就會暴跌,是吧?所以哪怕是搭檔、朋友、敵人,甚至上過床,都不能變成情侶。”

“對啊,大家都喜歡看曖昧,在一起了反而沒意思。”

“你也?”

“我對棒球的劇情更感興趣。”

哈哈哈哈哈,周隨鳴笑,拉倒吧你!

他笑完,安靜幾秒,又說:“其實第一季就在一起有甚麼不好,拖著拖著,彼此對這段關係的懷疑只會越來越多。”

“那你不適合做編劇,沒有觀眾喜歡看唾手可得的感情。”

太簡單獲取的東西活該廉價?周隨鳴提出不同見解:“就算拍不了第二季,至少他們能在第一季正大光明牽手,實打實和對方說句我愛你。”

“你不覺得這句話很沉重?”

啊?周隨鳴捕捉到甚麼,吃驚,“你不會從來沒說過吧。”

“沒說過。”

鄭懷悠答得極其利落,“‘我對你有好感’,‘要不要在一起’,這些說過,但那句,從來沒有。”

周隨鳴一時哽住,不知該喜該憂,最後帶點遺憾道:“我發覺我根本不瞭解你。”

鄭懷悠抿唇笑,“這句話換我來說好像也成立。”

所以不是朋友,也不是曖昧物件。周隨鳴想明白了,鄭懷悠與自己是對手,遊走競技場的兩頭困獸,目標是固守陣地,再吞併敵區。

他們都經歷過失敗的感情,一方面知道,絕對要小心謹慎,對進入下段關係保持警惕。然而另一方面,有種難以言喻的東西正在兩人之間鑽來繞去,迫使他們拉近距離,入侵對方的邊境。

於是交手到現在,不停周旋,誰也沒取得勝利,只有看客高興——難怪編劇們不願寫手到拈來的劇情。

酒吧忙碌,下單的兩杯酒等了許久才送來。周隨鳴說話說得口渴,仰頭飲,酒精直衝腦門。

調酒師下手狠,金酒用量高於常見的配方比例,周隨鳴下意識哇了一聲,“好重。”

“是嗎?”

鄭懷悠佯裝好奇,沒動自己那杯,伸手取過周隨鳴的內格羅尼,放到唇邊嚐了一口。

“還好啊,就是金巴利放多了,有點苦。”

他說完,下嘴唇沾到酒液,很溼潤,於是用舌頭輕輕捲走。

周隨鳴心跳漏拍,靠。

怎麼回事?講規矩守禮貌的鄭懷悠去哪裡了?難道回一趟T市,換來的是他邪惡版(或放蕩版?)的孿生兄弟?

這種有意無意發散出來的引誘,就像對面的獵物忽然翻身露出弱點,讓周隨鳴分不清是邀請還是陷阱。他攥緊放在桌下的一隻手,檯面上的另一隻則拿過鄭懷悠面前的酒杯。

調酒師手抖,這杯的味美思超標,甜得驚人。他假裝試酒,點評完,欲將杯子推回,卻被鄭懷悠按住。

“喝我這杯吧,我們換一下,我喝不了太甜的。”

手背上沉甸甸的,周隨鳴看向鄭懷悠按住自己的那隻手,喉嚨仿若著火。

“好。”

兩人喝了對方的那杯酒。店內,又有一對男女上臺挑戰扭扭舞。他們打扮得像從《低俗小說》中跑出來的一樣,男人西裝領帶,女人白襯衫,赤著腳,站定後襬動起來,你進我退。

周隨鳴跟著音樂的拍子,用手指敲桌面,“要不要玩個遊戲?”

“甚麼遊戲。”

“加深我們對彼此瞭解的遊戲。”

鄭懷悠揚起嘴角,“你說。”

“我們互相問對方十個問題,主題隨意,被問的人必須如實回答,並且不可以猶豫,要在三秒之內說出答案。”

鄭懷悠指尖攪著冰塊,很快同意,“誰先提問?”

決定方式很草率,猜拳,周隨鳴輸了。

來吧。他絲毫不怯,捋起袖子,一副坦然應對的態度,主動傾身向前,將兩人桌上的距離迅速減掉一半。

鄭懷悠坐姿仍是端正,靜靜地看他一會,像在心中編排問題。

兩分鐘後,周隨鳴等到了第一個。

“你的家庭很和睦,父母很愛你,對嗎?”

“是,他們對我很寬容。”

“小時候家裡養狗,名字是‘乖乖’之類?”

周隨鳴笑,支著下巴望向鄭懷悠,“沒有,不過我一直想養的,可惜工作太忙了。”

“最早的記憶是甚麼?”

“四歲或者五歲的夏天吧,和我爸媽一起乘涼,我給他們扇扇子。”

“初戀在高中?”

“高一,英文課代表,我先表的白。”

周隨鳴直言不諱,他知道鄭懷悠在進行某種側寫,藉此探索他的成長路徑,好比剝洋蔥皮,緩慢地、一步步地剝開他的核心。

兩人問答繼續進行,直到臺上樂隊的演奏聲太大,影響到他們,必須調高音量才能維持對話。

鄭懷悠:“上次哭是甚麼時候?”

嘶,周隨鳴趕緊回憶,搶在三秒內坦白:“上上個月,一個人在家看電影,迪士尼動畫片。”

大概是想象了一下畫面,有被可愛到,鄭懷悠笑出左邊酒窩,“你淚點這麼低啊。”

店內音樂太響,周隨鳴沒聽清,啊一聲。鄭懷悠不再維持端莊的坐姿,他同樣傾身向前,儘可能地靠近周隨鳴。

“我說,你淚點低,容易哭。”

邊桌太窄,兩個人本來坐著就很勉強。鄭懷悠這麼一動,檯面底下的膝蓋頂到膝蓋,隔著兩條褲子互相刮擦。

周隨鳴沒有收回長腿,任由接觸加劇,鄭懷悠的膝蓋骨抵著他,輕輕地摩挲。

桌下是最親暱的姿勢,桌上卻清清白白。周隨鳴還在回答鄭懷悠,語氣不改,語調甚至更為輕鬆。

到第九問,鄭懷悠丟出一句:“最後悔的一件事情?”

這是一個可以秒答的問題,可週隨鳴做不到,超過三秒鐘才說:“戶外攝影,我是半途而廢。”

抱歉,鄭懷悠放低聲音,“勾起了你不好的回憶。”

少來,周隨鳴抬抬下巴,“你還有一個問題。”

鄭懷悠沒有立刻提問,他暫時停止逼近,往後退了少許,桌下的膝蓋離開周隨鳴。

“忍耐的反面是發洩。”

沉默許久,他突然開口,注視著周隨鳴,目光有如舔舐。

原來沒有放棄逼近。這讓周隨鳴感到某種緊迫,他等著對方最後一個問題——鄭懷悠會問甚麼?他對他的看法?定義?還是到底抱著哪種感覺?

十個問題,十次機會,周隨鳴不相信鄭懷悠會浪費殆盡。

那場扭扭舞挑戰還沒停止,臺上男女跳得非常瘋狂。等待中的未知感從脊柱底部冒出來,往上攀爬,不斷刺激周隨鳴的神經,在樂隊的鋼琴與鼓聲中達到頂峰,於高處搖搖欲墜。

如果,他想,如果鄭懷悠問,他會答,設定這場遊戲的用意就是藉機說實話。

臺上音樂驟停,鄭懷悠同時道:

“你做*最喜歡的姿勢是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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