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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2026-06-02 作者:裡傘

第10章

鄭懷悠落地T市,有人來接。

女人沒有第一時間看到他,正專注看手機。鄭佩閒永遠忙碌,所有生活連帶著空隙都奉獻給學術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著一個舉世無雙的物理難題,直至鄭懷悠拖著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揮揮手。

對方抬頭,露出幾分驚喜,然而笑容沒兩秒,看到他是獨自出關,轉為遺憾,“曉曉沒來?”

“在我家待著,放心吧,我開著監控,你要是想看,我發你連結。”

女人笑了笑,搖頭,“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試圖從鄭懷悠手裡接過行李,沒成功,只好先領著他去車庫。路上她詢問文曉的情況,鄭懷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跡,只說還不錯,大學也有去,在他的監督下出勤率尚可,暫無被開除的風險。

鄭佩閒牽起嘴角,略顯苦澀,說讀書甚麼的無所謂,身體健康就好。

“這話給你那群學生聽見,估計要嚇得昏倒了,鄭教授。”

鄭佩閒一笑置之,問弟弟這一年過得如何。

老樣子。鄭懷悠答,隔兩秒又說,“比之前好點。”

正巧紅燈停下,女人扭頭看向他,哦一聲,“看來好的不止一點。”

鄭懷悠沒接話,反問她這次過年在家待多久。鄭佩閒說最多兩個禮拜,她要趕在二月底回去,除了處理家裡的破事,還得赴美參加物理學會組織的巡迴交流,時間至少半年。

真忙啊。鄭懷悠感嘆。鄭佩閒停頓幾秒,有點抱歉地說你在國內,如果爸媽和曉曉有甚麼事,還要麻煩你多搭把手。

鄭懷悠點頭,說應該的。

紅燈轉綠,車子起步,兩人暫時都沒說話。

到家後,父母對這場難得的團聚很是滿意,忙著準備晚飯。鄭佩閒臨時接了一通越洋電話,律師打來的,她立刻把自己關進房間,留下鄭懷悠陪父母聊天。

話題來去不過工作和感情生活,外加外甥文曉。聊光了,鄭懷悠安靜擇菜,二老安靜煲湯,大家互不打擾。

中途,鄭佩閒出房門,進廚房時略有倦容,寬慰幾人說沒甚麼大事,然後接過鄭懷悠手上的工作,與父母閒聊。

即便常年不在家,她也有許多話與二老分享,哪怕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姐姐也總有辦法講得繪聲繪色。廚房氛圍逐漸熱絡起來,鄭懷悠自覺站到旁邊,幫忙整理廚餘垃圾。

上桌,鄭佩閒仍是紐帶中心,不停夾菜給父母和弟弟。她在無法陪伴家人這件事上多有愧疚,總是嘗試做出彌補。

吃完飯,合該走一走春節的固定流程,父母接連撥電話給親戚,互道新年好。

電話開著擴音,兩姐弟該出聲時就出聲,喊姑媽表叔二姨婆,以示闔家團圓之日,他們都未缺席。

聰明者誇誇鄭老好福氣呀,兒女雙全,孝順又有出息,實在羨慕。欠缺情商者則咦一聲,問你家女婿和孫子沒來嗎?

父母敷衍應幾聲,利索地掛了電話。

家中四人,誰也沒接茬,默默看電視。最後是鄭懷悠先起身,去陽臺抽菸。

T市的冬日不算寒冷,卻多風多雨,從高層公寓望出去,朦朧的都市夜景伴隨海岸而生。這座鄭懷悠出生的城市環山靠海,像把巨大的勺子,時不時會產生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人舀出去。

鄭懷悠點菸,手機傳來訊息,開著免打擾的高中聊天群裡有人發言,說要在假期組織同學會,統計參與人數。

他手指懸在螢幕上,身後拉門吱啦一聲,鄭佩閒不知道甚麼時候也躲了出來。她向鄭懷悠借煙,站在旁邊點火。

“我以為你戒菸好久了。”

女人吐出一口煙,“偶爾心裡煩,還是會忍不住抽幾支。”

“官司不順利嗎?”

呵,鄭佩閒擠出笑,“是不堪。結婚十七年,打官司兩年,甚麼情分都磨沒了。還好曉曉逃回國內,否則讓他看見我和他爸這樣撕破臉皮,估計會更失望。”

她揉著眉骨,講起剛才律師打來的電話。“那邊說我提出的贍養費太少,無法支撐他維持婚姻存續期間的生活水平,可不可笑?”

鄭懷悠繼續吸菸,不發表意見。鄭佩閒大他一輪,他上初中時,她已成婚,讀研時懷上文曉,硬是邊生邊讀。當時親朋好友誰不稱讚一句鄭家女婿是綠葉襯紅花,為妻子的學業讓步,甘願全職在家帶孩子。

“現在和我鬧,說我阻礙他的職業發展,如果沒有我,他早已平步青雲過上理想人生,所以我才是那個最大的罪人——好啊,那我就當囉!耗到底,他一分錢也別想拿。”

她吸光手上的煙,狠狠滅掉,又將鄭懷悠的煙盒搶過去,續了一支。

鄭懷悠看她偶爾流露出的這副兇狠模樣,彷彿看到文曉,心想還真是其母必有其子。

“把連結發我吧。”

“甚麼?”

“你家監控。”

鄭懷悠笑,說你還真信啊,即便我裝了監控,你兒子也會在第一天就把那玩意拆掉。

哈哈,女人心情似乎好一些,片刻後,她再度沉默下來,許久才說:“對不起,懷悠,明明是我的事情,卻老是麻煩你去解決。”

“一家人幹嘛說這些。”

就是一家人才要道歉,鄭佩閒看著他,“講真,你要是覺得煩,可以拒絕,其實我的問題不該由你來負責,不公平。”

鄭懷悠保持吸菸的姿勢。煩嗎?肯定有一點。文曉正是十八歲躁動的年紀,家庭變故導致他個性叛逆,離開父母之後更是無法無天,唯獨還算聽他這個舅舅的話。對方跑來鄭懷悠工作的城市讀大學,自己說幫忙,實際也做不了更多,只能儘量照應,讓小孩別走歪路。

他只是想盡可能留住能留住的東西,鄭懷悠滅掉香菸,正要拿回煙盒,結果鄭佩閒手一握,捏緊,說這包我沒收了。

“幹嘛啊。”

“誰讓你念書時老偷我的煙抽。”

“……”

兩人回客廳,背後的T市夜色深深。

高中那場的同學會,鄭懷悠最終還是去了。在家數日,悶得慌,必須找藉口出門,反正鄭佩閒在,家中有姐姐一人足矣。

同學會辦在T市的某家酒店餐廳,鄭懷悠中午到時,有人沒認出他,直到他主動提起自己,對方才連聲哦、哦,不太好意思地說,原來是你啊。

鄭懷悠並不太失望。他在T市讀完高中,就去別地念了大學,之後工作從事銷售崗,輾轉多地,回家也很少與過去的同學來往,別人忘記他很正常。

少數一見面就打招呼的,都是棒球校隊的隊友,看見鄭懷悠過來,有些意外,說好多年沒見,還以為他在別的城市紮根,早已告別T市。

你倒還和原來差不多,沒太大變化。飯局上,幾位明顯發福的隊友打量他,神色羨慕,又順口問,現在還打球嗎?

鄭懷悠想想,說好久不打了,不過最近又撿起來,因為有人想學,就試著教一下。

噢,隊友點頭,他們中的大部分已經成家,如今也是偶爾打打。不過談及舊事,這些年過三十的男人挨個感慨,說那時實在熱血,目標聯賽冠軍,大家一起拼命,揮灑汗水,堪比一部少年漫畫。

他們紛紛露出懷念神色,鄭懷悠沒加入。他在校隊是捕手,因為打擊強,一度也是主力,可惜高二那年不小心肩膀受傷,錯過了當時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之後,他就放棄了這一運動,專注於學業。

校友畢業,大部分都留在本地,有些就算出去讀書,讀完還是選擇回到家鄉,像鄭懷悠這樣十幾年飄在外面的並不多。

留在T市的勺子裡,這些人瞭解、感興趣的事情相差無幾,彼此聊天氛圍相當火熱,哪家添丁、誰有桃色緋聞、樓市浮沉的現狀,分享起來津津有味。

鄭懷悠只聽,很少參與討論,不過他外部條件實在出色,從相貌到職業,總會吸引有心人士搭訕。他也給對方面子,禮貌配合聊幾句。

提到他的名字,對方笑說剛才簽到處的人寫錯了,把你的悠寫成優秀的優,哎呀,想想也很合理嘛!你確實很優秀,也不怪人家會寫錯字。

——你有兩顆心啊?

面前浮現周隨鳴那張臉,微微挑起眉,有點好奇,又有點好笑,彷彿發現了甚麼不得了的趣事,生動無比。

人都是不同的,看到的東西也不一樣。鄭懷悠頓一頓,回答對面面容模糊的路人:是嗎,過獎了。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一口,將對方的話題掐斷,沒再多聊。

飯局結束,有人邀請鄭懷悠續攤,他婉拒,實在沒這個必要。

一人走回家,他沿海岸線散步。陰天氣壓低,昆蟲都保持低空飛行。路上,有些新加上鄭懷悠聯絡方式的人,仍在孜孜不倦搭話,他看過,簡短回個嗯、哦,或者乾脆不回。

退出那些大同小異的聊天框,鄭懷悠開啟另一個,滿屏都是字,雙方有來有回,話題天南海北。

周隨鳴喜歡分享,尤其熱衷隨手拍,有時吃到一顆雙黃蛋,都會拍下發給他,附一句:是你誒。

他問為甚麼是我。那邊說,兩顆心啊。

You:哇,好冷的笑話。

Ming:[得意][得意]

鄭懷悠往上翻幾條,前兩天周隨鳴追劇,又來旁敲側擊,問他感情線的進展。這人似乎對有情人是否終成眷屬一事相當執著,鄭懷悠當然沒有劇透,有些事情還是放當事人自己探索更好。

他滑著螢幕,看聊天記錄,忍不住流露笑意,忽然身邊飛出幾隻蜻蜓,在他面前點水般掠過。

有一隻被螢幕光吸引,大膽落到他的手機上。

鄭懷悠晃神,隨後屏息,下意識伸手攏住,然而握了一陣後,他還是鬆開手,被困住的蜻蜓一派得救模樣,迅速飛離。

還是老樣子。

一路到家,鄭懷悠拿鑰匙開門。正要進屋,他腳步輕,剛剛開啟房門,就聽到客廳傳來啜泣聲。

他停下,站在陰影處。鄭佩閒正伏在母親懷中哭泣。她哭得很傷心,像個不懂事的小孩,父親耐心地拍著她的後背,也許是在寬慰婚姻失敗的女兒,又或者是姐姐愧疚於無法常伴父母左右。無論哪種,眼前這個由一家三口組成的圓,換誰來都難以融入。

就和某個記憶中的家庭聚會一樣,父母與姐姐合影,他在外面,晚了幾步沒進去,幫忙拍照的親戚手快,拍完說,真是模範一家人。

說完,才想起還有一人未入片,親戚有些尷尬,趕忙打圓場,說叫上懷悠再來照一張吧。

他慢慢地關門,靠在屋外,久久不出聲。

等到屋內哭聲停止,鄭懷悠拿出手機,查詢航班資訊,將後天回程的機票改成今晚的一班。

做完這一切,他按門鈴,假裝忘帶鑰匙。

公司不做人,勒令返崗加班——工作的藉口永遠是最好用的。得知弟弟趕著回去的決定,鄭佩閒挽留了兩句。她眼睛還有點紅腫,語氣間多有不解,但想到鄭懷悠的行事作風,知道強留無益,只得嘆氣,說我好歹還留兩個禮拜呢,你才待幾天就要走了。

轉念一想,鄭懷悠屬風的,硬要抓也抓不住。鄭佩閒本來準備送他去機場,被鄭懷悠攔下,說我打車就行。

離開,家人互道保重,一如往常。

坐到車上,電臺提醒聽眾季風即將來襲,T市的陰天終於開始下雨。鄭懷悠撐頭看著窗外,感覺身體隨雨水飄到半空,漂浮著,於是勺子又把他給舀走了。

他不曾怨過任何人。在自己還是個細胞,未有知覺的時候,母親有權利選擇。一念之間的徘徊,最終結果是他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誕生,父母給予了應有的關懷,姐姐也未苛待過他。只是有些組合,晚加入的人就是沒那麼合拍。鄭佩閒早他十二年,擁有十二年先於他的家庭記憶。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車到機場,鄭懷悠辦完值機,等候時,他看了一圈聊天列表。文曉大概又跑去哪裡狂歡,大半天沒有訊息,至於其餘的人,基本沒有特別告知的必要。

兜兜轉轉,還是回到那個對話方塊。鄭懷悠發出資訊,告訴周隨鳴自己的航班改期,今天就會回去。

對方會回覆嗎?怎麼回覆?以周隨鳴的個性,過年免不了大量的走親訪友,肯定很忙。他那樣的人,出席各類場合總是親切隨和,是別人最願意留下、交談的型別,自己貿貿然——

手機嗡嗡震動。

Ming:今晚?有沒有人來接你?

鄭懷悠心跳慢了半拍。他撫摸手機螢幕,再度變成那個試圖去捉蜻蜓的年幼自己,雙手合攏,小心翼翼為掌中的小蟲留出縫隙,禁錮其自由,又忍不住給予它一線呼吸。

You:沒有。

他又發一條:我一個人。

這次蜻蜓會逃跑嗎,還是死掉?從小到大,捕蟲、打球、家庭、生活、愛,他都在不斷、不斷地問自己同一個問題。

手機再度嗡嗡響起。

Ming:幾點到?我來接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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