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隨鳴本在喝水,聞言,做了暫停。
鄭懷悠繼續道:“忍得太多,太久,人會鈍掉,會意識不到哪裡出了問題,也會讓別人失去對你的判斷。”
這番話成功讓周隨鳴皺眉,但他很快鬆開,儘量保持微笑,左右看看,“我甚麼時候進心理諮詢室了?”
“經驗而已。”
哦是嗎,周隨鳴不再配合,收起笑臉,“我之前講過,這是我的壞習慣。”
“改不掉嗎。”
“那你能忍住不抽菸麼。”
針尖對麥芒,兩人同時靜下來,只有隔壁打擊籠的玩家還在奮力揮棒,陣陣風聲,可惜球球落空。
其實換個話題即可避免衝突,此前數次,他們對話一旦飄出硝煙,要麼默契迴避,要麼一方鋪個臺階借給另一方。
兩人皆是製造臺階的高手,要是不停鋪下去,足夠形成一座彭羅斯階梯,陷在彼此漂浮的客套中,永無出口。
不過現在沒人鋪了,相反,雙方各自豎起沉甸甸一道屏障,看誰先讓步。
無,最後靠別人推倒柏林牆。Nest的店員過來提醒,說今天打擊籠要維修,提前兩小時關閉,讓他們抓緊時間。
其他球道的客人紛紛結束,最後只剩他倆。
“對不起。”
東邊的先說話,周隨鳴深呼吸,對著鄭懷悠晃了下手機。
“剛才工作上出了點紕漏,我語氣不太好。”
西邊的接道:“我也不該那麼說。”
他坐到周隨鳴身邊,“抱歉。”
兩邊遞出橄欖枝,互相踩上對方的新臺階。彭羅斯階梯恢復構造。
周隨鳴迅速調節心情,簡單和鄭懷悠解釋了原委,說完甲方那堆蠻不講理的修改意見,他像是想到甚麼,揚起語調,哎一聲。
“如果這個客戶也炒期貨就好了。”
嗯?鄭懷悠偏過頭,不解。
少見他這副困惑的模樣,周隨鳴心情稍稍轉晴,“那我就能說服他們,別把調色搞得綠不拉幾的,不吉利嘛。”
甚麼啊,鄭懷悠思考半秒鐘,跟著笑了,露出左邊臉的酒窩,說你也太樂觀了。
“沒辦法,製片就得學會苦中作樂。”
周隨鳴不由嘆氣,“各類工種,每個人性格都不同,放到一塊工作容易起摩擦。我做協調的,必須兜得住所有人發的脾氣,兜不住的話,大家就一起等著完蛋吧。”
壓力好大,鄭懷悠表示,也很不公平。
周隨鳴說當然不公平,不過能夠擺平所有人,多少有點成就感,要再收穫一句謝謝或辛苦,則說明付出不算白費。
“雖然這樣很累,”周隨鳴仰頭靠到網邊,想了想,放低語氣,“但我不喜歡看到大家不開心,所以願意包容,也不覺得那是壞事,有時候總要有人犧牲一些,我只希望——”
他停下,斟酌用詞,不想讓自己聽上去太過功利。善良本該無私,任何多餘的要求都會讓這份無私變味。他也討厭任何討來的東西。
“你做得很好。”鄭懷悠忽然道。
“?”
“我在表揚你。”
周隨鳴心跳加快,“幹嘛,教練誇學生那種?”
“不單是打球,任何事情只要做得好,就該得到表揚。”
鄭懷悠講得認真,彷彿一句真理,換來周隨鳴片刻沉默,隨即又用上開玩笑般的語氣,說鄭老師,你當我幼兒園小朋友呢。
“無論小孩還是大人,想要被肯定,這種慾望沒甚麼不對,也不用不好意思。”
周隨鳴不響了。他低頭,摳著手套上的綁繩,好一陣才說:“你有時還挺直接的。”
“不好嗎。”
又來,周隨鳴失笑,“透過反問尋求認同,也是一種想被表揚的體現吧。”
這下是鄭懷悠靜音。
“確實,”他不再否認,“看來我們都很看重他人的肯定。”
哈哈,周隨鳴笑起來,“依靠別人的正反饋生活,我們都活得好糟糕啊。”
鄭懷悠嗯兩聲,不糾正。周隨鳴頓時感覺頭不疼了,被客戶攪亂的好心情再度上線。真奇怪,他想,他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這些。
三十幾歲的社會人,可以與人抱怨,卻不能洩露弱點。大家藏著掖著,以免被人家抓住小尾巴,輕輕一拽,自己那點或醜惡或空洞的本質就會曝光。
然而對上鄭懷悠,露出尾巴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相信對方即便看到了也不會輕易亂拽,反而會趁著自己不注意,替他塞回去。
這是否是某種安全的象徵?周隨鳴起身,站上球道,在鄭懷悠的注視下打完最後一輪。
*
客戶反饋最終在周隨鳴的一通操作下熄火了。
他也沒用甚麼特別的辦法,先是假意吹捧客戶的審美,接著表示,若想達到這麼高的程度,重新渲染加製作至少三天。
為了完美的效果,我們當然願意配合,多花點時間打磨——如果你們不急的話。
臨近年關,客戶怎麼不急?內部一掐時間,認為來回拉扯會影響自己之後的假期,即刻掉轉槍頭,只小改了幾處,趁著年前把這坨東西確認了。
結局是皆大歡喜,周隨鳴鬆口氣,轉達給工作室眾人,說各位放心,今年能過個安分的春節。
宋鶯得到訊息,從小年夜開始徹底關機,人也找不到,估計上哪裡快活去了。只有小張任勞任怨,留下做大掃除,說辦公室好多天沒人,怕回來到處結蜘蛛網。
周隨鳴和他一起打掃,問起春節的安排,小年輕說接了幾個私活,又立馬向他保證,說私活都安排在假期裡,絕對不會影響年後的工作。
缺錢?周隨鳴問,小張點頭,說想攢錢買新鏡頭。
攝影窮三代,小張與自己同個專業出身,周隨鳴理解,說年後也不急著開工,多休兩天吧,宋鶯問起來,讓她來找我。
小張感動不已,手上拖把拖得更加起勁。
大年夜,工作室全員消失,周隨鳴再沒借口留在那裡,獨自開車上路。
父母住在本市附近的衛星城,車程幾小時。抵達後,二老見周隨鳴形單影隻,就知道兒子的感情生活並不順遂。
去年春節,他已與李幼和分手,算下來,連續兩年回去都是單吊。
在家待了四天,除了走親訪友,周隨鳴沒事就追看那部連續劇。二、三季劇情依舊精彩,只是主角與記者並未像劇迷期待的那樣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有了新物件,保持著亦敵亦友的關係。
Ming:哎,看得我忽上忽下的。
鄭懷悠回覆:這就受不了了?那後面劇情你怎麼辦。
Ming:啊?還有的等呢?好吧,我會憋到他們在一起的那天。
You:都說能忍不是優點了。
周隨鳴樂了,想象鄭懷悠發這條資訊時的表情——是愉快還是無奈?不管哪種,他都覺得很有意思。
如此,匆匆數日。盡孝之旅結束,父母送周隨鳴上車,表面沒多說,只在臨走前對他暗示,過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周隨鳴哦一聲。他已經比很多人幸運,父母開明,兒子取向為何,二老沒那麼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隨鳴是否過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對他們而言,身為同性戀者不算離經叛道,但不組建家庭實在天理難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鬧的路面略顯蕭索,高架都不塞車了,周隨鳴順暢到家。
看日曆,鄭懷悠的歸期在後天,Nest營業在大後天。周隨鳴一時無聊,本想繼續追劇,卻突然有些看不進去,只能暫且擱置。
他從頭到尾將家裡整理一遍,最後實在沒東西能理,唯有開啟角落的壁櫥,拉出半面牆高的相機櫃,坐在地上開始清理除塵。
每年兩次保養,是習慣,也是懲罰。這班舊日戰友如今對著他,不過是一個個黑黝黝的鏡頭,一隻只無神的眼睛。
周隨鳴機械性地重複著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裡面的一臺哈蘇。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機,指腹撫摸過機身,仍有某種灼燒之感。
這是最黑、最深的一隻眼睛。他默默清潔完,再度將沉默的戰友們放回防潮櫃,隨後開啟IG,找出那個看過無數次的賬號,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張照片靜靜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構圖一分為二,以懸崖為水平線,下半部的海水衝擊峭壁,翻湧的浪花漫過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樅樹,枝幹細瘦,不隨風動。
冷峻而樸素,悲壯卻開闊。
釋出者配文:師弟@Ming的偉大之作。
發表時間是十年前,點贊者寥寥。周隨鳴長久凝視,記憶中,蘇格蘭高地冷風呼嘯,迷霧氤氳,他的揹包被雨水打溼,將近十小時的徒步幾乎消耗掉所有體力,只能靠著登山杖,一腳高一腳低地踩著腐爛的植被前行。
甚麼時候才能走到盡頭,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師兄傳來一聲驚呼——隨鳴,霧散了!
山岩頂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湧動,那片幾近貧瘠的荒原中央獨獨聳立一株樅樹,彷彿天地最後的供養。
他靜靜望著,忘記呼吸,只覺此前苦難皆不作數。
手機忽而跳出資訊通知。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