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與李幼和分手是在三個月後。
原因是對方精神出軌,認識一個男大學生,成天聊騷。
分手鬧得不太愉快。李幼和初初認錯,承認自己不對,但他從來不是真心反省的性格,爭著爭著這錯又落到周隨鳴頭上。李幼和向他控訴,說他太忙,晚上回來就躺倒,睡得和死豬一樣,撩都撩不動,兩人沒空溝通,床上生活質量極差。
我這不是為了賺錢嗎?周隨鳴面前滿滿一個菸灰缸,說難道你想以後我們結婚了,還在外面租房子,車呢?還要不要換了?你不老嫌我那輛別克起步慢?
看他這樣一條條羅列清晰,李幼和也冷靜下來,抱著手臂,彷彿重新認識般打量他,說那就分手吧。
周隨鳴沒立刻答應。好歹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不止一次,他們認真討論過未來的事情。
沉沒成本也太大。他甚至嘗試說服自己,只是和別人聊騷,沒到那種無法挽回的地步,他可以原諒。
誰料李幼和聽完這個寬宏大量的處理,冷笑一聲,頭一回擺出那種不符合他精緻眉梢的嚴肅表情,一字一頓說,原諒我?你知道我心飛到別人身上,還願意和我一起,就算自己憋著,都不敢承認我倆已經完蛋了?
他彷彿再也忍不住,噼裡啪啦一頓,開炮似的朝周隨鳴轟過去:你是不是怕被別人說,我們在一起三年突然分手,你就不是那個工作家庭都能擺平的周隨鳴了?救命啊,你哪裡是想和我過一輩子,你就是習慣了有我,不想再花時間嘗試其他的可能。老實說,我們近一年以來有真的開心過嗎?有哪次聊天、做X,是讓你覺得舒服,覺得爽的?沒有吧,你連裝都快裝不出來了。我也一樣,從你身上我已經很難再感覺到快樂了,所以我才會去找別人。
最後一錘定音:周隨鳴,如果你只想找個隊友,組隊和你過日子,和你一起減輕生活負擔,別找我,你放過我。
那晚李幼和就搬走了,周隨鳴獨自把菸灰缸洗乾淨,又拆了一包煙將其填滿。
某種程度上,李幼和比他有勇氣,哪怕是犯錯,這人寧願在不道德邊緣大跳特跳,也不要和自己在安全圈內循規蹈矩。
當初介紹他們認識的朋友聽說此事,旁敲側擊問過周隨鳴。他給雙方留個面子,笑笑回答,花了三年意識到彼此不合適,也算及時止損吧。
對方嘶一聲,感慨,說那時候看你們兩個多配啊,一個高大一個漂亮,站一起賞心悅目——
再多沒說了,周隨鳴卻懂對方的言下之意。撥開起初由激情與荷爾蒙交織的迷霧,或許自己也當李幼和是某種符號,一個“周隨鳴應該有的”伴侶。
“終於發現了?你的婚戀觀比直男還直男。”
合夥人宋鶯嗤笑,將外出拍攝的報銷單拍到周隨鳴頭上,勒令他停止傷感。戀愛不長遠,賺錢永流傳,還是工作要緊。
她講得也有道理。兩人是前同事,從大製作公司跳槽出來後,合夥開了工作室,一個製片一個導演。宋鶯做創意,永遠天馬行空,周隨鳴負責落地,講究風險控制,穩定比改變重要。
大約也是自我懲罰,分手後,周隨鳴有意接了一大堆專案。有段時間幾個拍攝混合打,他忙得和狗沒區別,加班加得昏天地暗,辦公桌邊的行軍床連毯子都不疊,隨時躺下眯半小時。
睜眼,工作室那盞吊燈懸在頭頂,搖搖欲墜。
寂寞湧上心頭,他開啟宋鶯推薦給他的交友軟體,傳幾張自己的照片,寫上職業和基本情況,跟著劃兩下。
有劃到匹配,發個你好過去,一半石沉大海,一半聊兩句就拐去下三路,問能不能發點下面的照片看看。
只有零星一兩個,尚能正常聊聊天。等到見面,約會物件看見他,起初很驚喜,詢問他這份工作是否很長見識,合作很多明星,到訪很多國家。
周隨鳴沉默片刻,說合作過,也到訪過,但都是從這個片場到那個片場,這座島到那座島而已。
他試圖分享幾件拍攝趣事。可惜吃過半頓飯,或者一輪酒,再多趣事也變牢騷。見面物件從興致勃勃到心不在焉,等周隨鳴買完單回來,才隱晦地對他說,感覺你照片看起來更陽光點啊。
交友軟體放的還是幾年前的照片,周隨鳴恍然,原來現在的自己變得無聊了。明明二十出頭的時候,他還在做戶外攝影,跟著師兄上天入地,意氣風發得不得了。
再過幾年,社會一頓老拳,他吃個敗仗,那份恣意幾乎磨滅,唯一想的就是多賺錢。尤其單幹之後,柴米油鹽盡是生活難題,哪怕出來前刮過鬍子,抓過頭髮,搭配好衣服套在身體上,都擋不了眉宇間的那種疲憊。
周隨鳴這次沉默更久,最後才說,工作麼,是這樣的。
約會物件聽後,笑一笑,說,也是,我也差不多。
此後話題寥寥。
人本能地抗拒著與自己差不多的翻版,大家意興闌珊,這些約會均告一段落,很難再有第二次。
周隨鳴刪除軟體,轉而花大把時間沉浸工作,反正現在單身,做到死,家中也無人抱怨 。
他把自己難以找到物件的事情告訴合夥人,宋鶯樂見其成,女人有時候惡毒得近乎幽默,說太好啦,你最好一輩子不要談戀愛,賣命給公司,做到死!哈哈!
周隨鳴無語,“你不也一樣。”
滾!她給周隨鳴看自己的聊天列表,“老孃行情不要太好。”
周隨鳴挑眉,望著那一串不斷跳出的姐姐、姐姐,按住她的手機螢幕,眼不見為淨,起身去監督拍攝準備。
走過每個區域,總有人喊他。有些是周老師,您來看看這光對不對;有的是隨鳴,相機昨晚忘充,電池沒電了;還有人喊的是鳴哥,外頭保安的煙不夠發了嗚嗚嗚。
周隨鳴一一解決:先在燈點陣圖上畫叉,說這方向直打肯定不對啊,你吃不準找宋導,別浪費時間;又翻出自己的攝影馬甲,從左邊口袋拿出備用電池扔給攝影;最後瞅瞅助理小張,從右邊口袋掏出兩包軟中華。
“發完去門口接客戶,妮可她們估計到了,咖啡送來了嗎?”
小張點頭,指一指角落兩個大紙袋。他昨晚熬夜幫宋鶯做分鏡,眼下兩個青皮蛋,周隨鳴看了嘆氣,說行了,人我去接,你發完煙去後面睡一會。
在外面抽了支菸,周隨鳴先接到妮可。小姑娘是廣告公司負責這支廣告片拍攝的AM(客戶經理),看到周隨鳴就立即拉住他,低聲說客戶還有五分鐘到,周老師,待會問起來,你記得說你是我們agency的啊,別穿幫了。
懂、懂。周隨鳴答應。有些廣告公司體量有限,比稿時吹牛皮,說自己有拍片班底,實際攝製部就是個擺設,每次都是臨時攢局,還不能給客戶知道這活是外包的。
周隨鳴和妮可上頭的客戶總監認識,本次拍攝任務很趕,預算也不高,他答應,純屬江湖救急。好在客戶是酩威,洋酒巨頭,他的打算是拍好了能做案例,還能賣人家一個面子,少賺點倒也沒關係。
又等半小時,酩威市場部的客戶才來。妮可一見,立即化身小蝴蝶,飛舞著過去。她一張小甜嘴,哄得客戶笑聲不斷,紮起的高馬尾也連帶著一搖一擺。
不過視線一瞥,看到面前擺的咖啡是某連鎖品牌,高馬尾立即改變臉色,讓妮可趕快換一家。
“親愛的,我陪你們喝泔水無所謂,但今天下午sales那邊的VP要過來,你總不能讓我端這個給他吧。”
周隨鳴正吸吸管,這句泔水讓他覺得冰美式都有了味道,默默放下。
宋鶯和他隔空對上眼神,女人做口型:慣的。
好在妮可能屈能伸,立馬下單精品手衝,預約送達。
上午拍攝尚算順利,製片日常就是扯皮、填坑、幫忙擦屁股。多年下來,周隨鳴那三板斧早已淬鍊成金。他們今天拍的是酩威旗下一款高檔香檳的新春特別版,主題定的新年新氣象,主打氣泡感呈現,抓的都是轉瞬即逝的場景,要與時間賽跑,周隨鳴基本十分鐘看一次表,以免耽誤進度。
他幹活,妮可社交,客戶躺平,所有人分工明確。
到下午兩點,眾人休息。小張補完眠,幫忙發盒飯,妮可則帶著高馬尾去休息室單獨吃。
周隨鳴趁著這二十分鐘複製備份,查缺補漏。為了方便工作,他今天換了眼鏡,黑色粗框,外加一身帽衫和運動褲。中間幫美術搬道具,片場打光太熱,他出了汗,於是脫掉帽衫,露出裡面一件黑色T恤,衣料單薄,貼著流利的身體線條。
有熟悉的場務見到,喲一聲,拍周隨鳴後背,比著他的寬肩,“你這練得可以啊。”
單身的饋贈。周隨鳴開個玩笑。這一年沒物件,除去工作,他唯有將多餘精力全部消耗在健身房。
正與同樣孤寡的場務交流健身心得,片場門口忽而人頭攢動。
酩威的銷售人馬來了,還不止一個,烏泱泱一群,個個西裝領帶,估計是剛結束甚麼大會。高馬尾和妮可立即從休息室奔出來,跑去迎接,柔聲細語接待。
宋鶯低頭吃盒飯,斜一眼,毫不客氣點評:“中介帶人看房啊。”
周隨鳴做個噓的手勢,卻也不免皺眉。他有一股不祥的預感。這支片子原本是和酩威的市場部對接,現在橫插個銷售老大進來,高馬尾不怒反捧,說明他們的食物鏈上游渾濁,誰說了算的界線非常模糊。
片場做決定的人一多,容易亂,屬於大忌。
周隨鳴大感麻煩,摘掉眼鏡,狠狠揉眉心。再睜開眼時,他發現門口又有人進來,大概是比前面一批落下兩步,到得遲了。
重新戴上框架,周隨鳴才發現這位遲到者的西裝領帶與別人稍有不同,三件套顯然更為精細熨帖。他走進來,正在放鬆脖頸,頭一偏,正與周隨鳴對上。
喔。兩顆心。
周隨鳴最先想起對方的名號,隨後才是完整的名字——不是說在快消嗎,跳槽了?也太巧了吧。
他心裡想著,並未指望鄭懷悠認出自己。一年前,一頓飯,一面之緣罷了。
然而鄭懷悠記性比他以為的要好得多。對方放下手,對他點一點頭,同樣傳遞“好巧”的意思。
點完,沒和周隨鳴多有眼神交流,酩威那個VP見到鄭懷悠進門,立馬揚手,招呼他過去。
周隨鳴一時站在原地,沒動,直到冷不防被人用手肘戳一下。
宋鶯眯起眼,“P友?”
“……我哪有空找。”
女人噢一聲,“預備P友。”
隨後她仔細瞧一圈周隨鳴,“你轉性了?”
“啊?”
宋鶯翻手朝下,“準備做0了?”
“甚麼啊,當然沒有。”
“他鐵1啊,你看不出?”
“我知道。”
周隨鳴說完,直覺回答得太奇怪,找補,“不是你想的那樣,就見過一次,吃過飯,沒……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