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隨鳴比約定時間遲了半個小時。趕到餐廳,男友有些生氣,見到他後,故意扭頭不理。
抱歉抱歉。他自認理虧,過去攬住李幼和,低頭親他的頭頂。小男友總把自己料理得香噴噴的,今天更是特意打扮過,讓周隨鳴十分不好意思。
這次約會,李幼和安排了很久,要將自己介紹給新結識的朋友,他卻因為客戶臨時開會拖堂,搞得晚到,讓對方失了面子。
每次都這樣!李幼和撇嘴,躲開他的親近。周隨鳴無奈,也不顧有其他人在場,低聲哄,說甚麼都是我不好,你彆氣啦,云云。
幾句話下去,李幼和臉色稍有緩和,勉強點點頭,示意他可以坐下。
安撫好物件,周隨鳴終於得空去看對面的兩名同桌人。左邊那位長得相當清秀,周隨鳴在男友手機合照裡見過幾次,叫韓柯,最近常與李幼和玩在一起。
右邊那位,三件套,商務打扮,與自己有幾分相似,按照時間來看,估計也是剛剛下班過來。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
周隨鳴主動伸手。清秀男孩見了,有些扭捏,偏頭看一眼身邊的男友,對方表情沒甚麼變化,
過了幾秒,韓柯從桌子底下拿出手,和周隨鳴握了握。
手上汗津津的。
三件套跟在之後與周隨鳴握手,報上自己名字:“鄭懷悠。”
也汗津津的。
敢情桌子底下一直牽著——熱戀?還挺痴纏,周隨鳴暗想。
他心中湧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下意識靠近男友,結果李幼和嫌他熱,不留情面地用肩膀頂開。
“哎,你今天沒開車吧?”
見到周隨鳴點頭,李幼和命令似的用手指戳他胸口,“那罰你開支好酒。”
當然,賠罪嘛。周隨鳴應允,李幼和隨即心情轉好,朝對面飛一眼,“我說的吧,他最聽我的了。”
韓柯靦腆一笑,說是呀,你最厲害。
李幼和得意起來,開啟酒單,與韓柯嘰嘰喳喳商量點哪個。以物件的脾氣,為了懲罰自己,這支酒必定點到四位數,周隨鳴只好認了。
他插不上話,又怕桌上氛圍冷清,乾脆與同樣被剩下的鄭懷悠聊天。
這位男友朋友的男友,關係拐了兩個彎,實打實的陌生人,周隨鳴對他的瞭解接近於無,唯有從你從事甚麼行業問起。
鄭懷悠外表冷淡,實際一開口,整張臉生色不少,說自己在快消集團做食品飲料銷售。
“人家是華東的區域經理,正宗精英來的。”
李幼和在餐桌上素來耳聽八方,適時對周隨鳴補充一句,跟著揭短,“哪像你啊,個體戶。”
甲方嗎,周隨鳴一聽,礙於職業本能,認為要多聊兩句,於是也沒嫌李幼和拆臺,“我有個工作室,拍廣告的。你們集團的片子我以前拍過啊,o牌那款功能飲料,去年出的街。”
“在鎌倉拍的那部?”
鄭懷悠瞭然,“效果確實好,我們內部現在都拿這支片子做標準,說拍不出這個水平就別浪費預算,我常聽市場的同事圍在一起哭呢。”
哈哈,周隨鳴聽出他在開玩笑,姿態放鬆下來,“對不起,我的錯,應該拍得爛點,難怪後來都沒接到過你們生意。”
“連坐啊?”鄭懷悠微微揚眉,“我手可伸不到市場那邊。”
談及工作,此人接話很快,語氣也不沉悶,於是與周隨鳴的對話漸漸豐富起來,反而是李幼和與韓柯同時受了冷落,只好聊些生活話題。
四人打亂重組。閒聊間隙,周隨鳴問過鄭懷悠名字的寫法,噢一聲,帶些好奇地問:“你有兩顆心啊?”
“甚麼兩顆心?”李幼和擠進談話。
“懷字豎心旁,悠字心字底,加起來不就是兩顆心嗎?”
隔幾秒,李幼和才反應過來,有點無語地說,你關注點真怪。
對面隨之投來一道目光,細細密密攏住周隨鳴,等到去捉,卻瞬間飛散,只見到鄭懷悠彎起嘴角,“你觀察很仔細。”
“哎呀,他做製片的嘛,片場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靠他管,能不細嗎?但腦子只用在工作上,回到家裡就大條了,甚麼事都要我操心。”
總算成功插話,李幼和噼裡啪啦一頓怪罪,看似埋怨,實際更像炫耀,暗示哪怕周隨鳴在外如何吃得開,自己才是這段關係中掌控大局的那個人。
周隨鳴想到李幼和在家懶惰至死的狀態,不戳破,隨他去了,說對對對,你最辛苦,沒你我生活都不能自理。
他早已習慣這麼說,也總能依靠放低姿態的三句式,暫時獲取與男友相處之間的喘息。
旁人聽見,大多一笑置之,當週隨鳴骨頭輕,然而對面卻沒有適時傳來一句打圓場的調侃,有的只是韓柯忽然輕輕呼一聲,吊起眉頭,似乎哪裡被捏疼了。
周隨鳴動作一滯,膝上的餐巾掉了。他回神,俯身去撿。餐桌鋪的暗紅色桌布沒有完全垂到地面,剩餘四分之一的桌腿隱隱綽綽,可供窺探桌下風光。
對面兩個人,檯面上肩膀都沒挨在一起,實際底下黏連成一片。韓柯雙膝無法併攏,只因一條西裝褲腿穿進他膝蓋,牢牢頂開他。
手指碰到餐巾,周隨鳴沒有立即撿,目光停留時,那條沉靜的西裝褲腿突然活過來,線條略微繃緊,鞋尖隨之點了點地。
像在提問,周隨鳴蜷縮手指,一把抓起餐巾,起身向服務員示意,“麻煩幫我換一條。”
他沒直接看對面二人,餘光卻瞥到韓柯低下頭,明顯有些慌張。至於那位兩顆心的朋友,他正喝酒,平靜抿一口,並無任何不妥。
周隨鳴裝沒發現,換完餐巾換話題,這次大多是四個人都能聊幾句的日常內容,他也不再和鄭懷悠搞特殊化,餐桌恢復熱絡。
半場休息,周隨鳴多喝兩杯,去上洗手間,中間順便接了一通合夥人的電話。
那頭的女人火氣大得要死,聲音尖銳,叫囂:“周隨鳴,你下次再把我一個人丟去和客戶審片,我回來就殺了你!”
周隨鳴靠在盥洗臺前,按著太陽xue,又拿出他的認錯三板斧,“好好,我該死,但今天是和幼和提前約好的,我總歸不能放他鴿子吧。”
“工作愛情孰輕孰重,你自己決定,再有下回就拆夥!”
都是氣話,氣話,周隨鳴趕緊安慰,承諾拆夥必定公平,又半真半假說真要拆了,我把助理小張也劈一半給你,好吧。
那邊切一聲,方才消氣,結束通話前不忘惡狠狠詛咒兩句。
洗手間再度陷入沉寂,周隨鳴手指一勾,將領帶扯松。累了,他看鏡子,眼下有點青黑,還好,不算重,這張三十出頭的端正面孔仍能掛住肉,略作收拾,依舊符合當下審美。
只是這張臉本應更有活力、更具野性,如同穿梭在雨林的一支梭鏢,可惜鏢頭上最鋒利的一面早被工作與生活盡數磨平,鈍得無聲無息。
周隨鳴吐氣,正準備洗手,鏡中突然出現另一張臉——非恐怖片,只是有人進來了。
餐桌上光線太暖,看人柔和卻不集中,換成洗手間的白色冷光,那人臉上多出一塊陰影面,讓整張面孔的骨骼走向一覽無遺。
一天十二小時與鏡頭相伴,周隨鳴對光影結構早已爛熟於心,此時端詳,他發現鄭懷悠是長窄臉,顴骨高,微微外擴,到臉頰的位置卻又倏地收緊,淺淺凹進去,一路往下形成V字型。
兩人眼神相交,都沒說話,但有些冷場在洗手間上演,實在致命,於是周隨鳴先有反應,向鄭懷悠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繼續專注洗手,龍頭水壓有點大,急衝而下,不斷有水珠飛濺到周隨鳴手腕,造成陣陣刺癢。他不禁深呼吸,隨後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
洗手間香氛用的是那種淡淡的白花調,彷彿置身酒店大堂,潔淨無害,而鄭懷悠這名闖入者身上卻有一股水汽,海水拍打礁石般侵蝕沿岸。
霧濛濛的,實在聞不真切,周隨鳴放任嗅覺捕獵。他洗完手,吹風乾機,忽聽鄭懷悠說了一句甚麼。
“你剛在和我說話?”
周隨鳴問完,移開手,風乾機持續運作一秒,停下,鄭懷悠同時抬眼,與他四目相撞。
按理來說,那是一副稍顯銳利的長相,好在鄭懷悠是下垂眼,中和掉少許,視線上移時並不顯兇。
“我是說,你和你男朋友感情挺好的。”
一句話把周隨鳴瞬間拉回這場飯局,他頓一頓,答:“是啊,我們在一塊都三年了。聽幼和說,你和小柯談了三個月?”
“沒到,兩個多月。”
那也挺合得來吧,否則不會這麼快就帶著男朋友融入交際圈子。周隨鳴點頭,大方說當初我和幼和在一起半年,他才介紹我認識他朋友。
“不會生氣嗎?”
周隨鳴頭頂一個問號,“有甚麼好生氣的?”
“半年都不介紹,換成我,應該接受不了。”
“可能我比較遲鈍。”
周隨鳴覺得好笑,並未將這番話放在心上,“再說,這表明他在認真考察,我願意配合。”
剛說完,周圍的水汽似乎變得濃郁:一排盥洗臺,鄭懷悠挑了離周隨鳴最近的那個使用。
“你是不是喜歡被管著?”
遲到的調侃?周隨鳴以為鄭懷悠終於得空打趣自己在餐桌上老是讓步。他不介意被旁人拿來開涮,李幼和非常漂亮,舞蹈生出身,有股精靈般的美。兩人有次拍片認識,李幼和那份氣質讓周隨鳴著實神魂顛倒過一陣,當初追人追得相當辛苦。
在一起後,他伺候這位小公子也格外賣力。友人聚會,見他鞍前馬後,笑說妻管嚴,他也坦然回應,說怎麼了,我就是喜歡被他管。
——跪多搓衣板,愛上膝蓋痛?周隨鳴,你怕不是天生受虐狂。
“管我說明他在意我嘛,他如果管得鬆了,我還會擔心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呢。”
周隨鳴感慨,話音剛落,旁邊的鄭懷悠關掉水龍頭。
“那你很能忍。”
誇獎嗎,其實要誇獎,一般用包容、大度這樣的詞語,但鄭懷悠用的卻是忍。
也不算冒犯,只是聽起來有點怪。念頭過了腦子,周隨鳴沒多計較。下一秒,鼻尖又飄來那股沁入身體的水汽,令他不由自主加深呼吸。
這個動作沒有逃過鄭懷悠的眼睛,對方側身,說:“荒原來客。”
周隨鳴不解。
“我用的古龍水,你好像一直在聞。”
“……這味道蠻特別的。”
“好多人都這麼說。”
鄭懷悠嗯一聲,“不過他們覺得多聞容易頭暈。”
誰?周隨鳴無意識蹙眉,“是嗎,我倒還好。”
鄭懷悠盯了他片刻,笑笑,“你也就聞了幾分鐘吧。
周隨鳴隱約察覺這話裡暗含攻擊性,但鄭懷悠表面無恙,仍舊一派平和,洗完手也沒有多留,與他一前一後回了座位。
再坐下,又變成四個人。周隨鳴看見韓柯咬了咬嘴唇,估計鄭懷悠又在桌子底下捏他手或腿了。
飯局後半段的味道欠佳,周隨鳴找個機會提前買單,一支四位數的紅酒赫然在列。
四人在樓下道別,鄭懷悠感謝周隨鳴請客,禮貌說下次換我來吧,隨後喊了專車來接。送韓柯進車時,他一隻手始終按在男孩後腰,未曾離開。
專車轉彎,等到徹底消失,周隨鳴忽覺口乾,想抽菸,伸進口袋摸煙盒,才發現裡面早空了。
“你這朋友的老公控制慾挺強啊。”
他沒頭沒腦冒出這麼一句,本在玩手機的李幼和聽完,有些困惑。他瞅瞅周隨鳴,猜測是因為今天見到鄭懷悠,同類競爭,由此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危機感,於是樂了,心裡念著那支紅酒的檯面,順著臺階哄了他兩句。
“可不,小柯和我講過,說這個鄭懷悠甚麼都好,就是老愛盯著他,每天查崗,平時他回去晚一點都戰戰兢兢的——嘖嘖,要是換成我,我才不要呢。”
說著,靠到周隨鳴肩膀,感慨:“還是你好,願意被我管。”
周隨鳴安靜兩秒,摟住他,“對啊,我怕老婆嘛。”
算你識相,男友哼一聲,隨後皺皺鼻子,嫌惡地伸手扇風,“哪裡來的怪味道,黏答答的,聞著暈死了。”
洗手間幾分鐘,竟能這麼快染上一個陌生人的氣味?周隨鳴刻意不去深想,亦不做回答,他只覺得哪裡暈了,分明那麼特別。
那麼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