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鶯也不和他虛頭巴腦,下結論:“型號不適配要打架的。”
回你的導演位去。周隨鳴講不過她,趕人,轉身幫小張收拾劇組吃完的飯盒。
正忙著,背後忽然粘上一道視線。他沒回頭,任由視線掠過自己那件T恤衫的肩線和腰身,兜了兩圈後,悄悄移走。
等所有人就位,周隨鳴正準備找妮可,沒想到小姑娘退出客戶的交流圈,噔噔噔跑過來。
她跑得急,最後兩步差點摔跤,周隨鳴連忙扶住她,問怎麼了。
“危!他們那個VP好像不太滿意,想現場改點東西。”
周隨鳴心裡咯噔一下,“哪裡不滿意?”
我也不知道啊,剛聽兩句就被扔出來了。妮可迅速分享了她旁敲側擊得來的資訊:明面上,市場部的高馬尾雖是這次拍片的話事人,但近幾年酒類市場不好,從白色烈酒到棕色烈酒都越賣越差,更別提香檳這樣靠KA(大客戶)銷貨的品類。酩威市場部的權力收縮得厲害,都快變成銷售養的小寵物了,申報預算都得看銷售臉色,還要被那邊陰陽一句你這轉化率是不是太低了。
時代不同啦,妮可嘆氣,別說高馬尾一個mgr級別,哪怕她上面的人過來,對著銷售老大也要禮讓三分。
周隨鳴只覺眼皮跳,心想今天難搞了。
果不其然,片刻後,酩威那幫銷售挪到片場中央。為首的VP五短身材,他站到發號施令的位置,對著紅色系的置景左看右看,搖頭,輕飄飄來上一句:“品牌的主色調是綠色,你搞個紅色,不對味的啊。”
跟在後頭的高馬尾乾笑兩聲,解釋:“新年的片子,自然用紅色嘛。之前PPM(拍攝前準備會議)就定了,我發給Peter你看過的呀,你當時不是還說蠻喜慶的嗎。”
“deck麼,看看還可以,現場這麼一擺,土啊。”
高馬尾聽後,表情一僵,Peter眉梢吊起,又道:“我們的香檳又不是夜店特供,走的全是高階渠道,你這片子出來,配合物料,到時候給渠道那邊鋪開,那些頭等艙、酒店酒廊還有米三的客人看到,不嫌掉價啊?最後買不出去或者被KA投訴,你說算誰的?”
雖有強詞奪理之嫌,但這麼一壓,高馬尾再難找藉口,唯有沉默數秒,擺出笑臉說,那我們想想辦法。
此話一出,周隨鳴懂了,明擺著要把燙手山芋踢給他們。
身邊的宋鶯表情如同吃屎,壓低聲音對他說:“我操,這個矮子嘴巴一張要改顏色,置景不白做了?我們都是統一色系,提前協調好的啊!改的話,從背景紙到地毯全都要換,就算你打電話能調到,至少也要等大半天,超班費誰來付?”
妮可站得近,聽見了,咳嗽兩聲,提建議:“要不後期解決一下?”
這不是要他們死在工作臺上?周隨鳴一臉黑線,悶掉最後一口咖啡,真真泔水。
幾分鐘後,高馬尾對妮可下達指令,明確將皮球踢過來,要他們想辦法將紅色改成綠色。
宋鶯是暴脾氣,聞言掄起袖子,氣勢洶洶要討說法,被周隨鳴死死拉住。
人微言輕,他們一個外包的外包,在這種場合,實在沒有立場和客戶的客戶掰頭。於是他找小張穩住宋鶯,再找妮可私下談,表示現在有兩個辦法,一是加錢,那就算我現場刷漆,我也給你刷一套綠的出來。二是你們儘量說服他,不要奇思妙想。
妮可想都沒想,直接道:“第一個。”
沒聽見“加錢”兩個字啊,周隨鳴無奈,“改置景不便宜的。”
妮可嘴一咧,擺出悽慘求救的表情,“再壓縮壓縮,周老師,你是製片,幫我們想想辦法。”
專案接進來的時候,給的就是友情價。周隨鳴雖然留了應急費用,但要是用掉,這支片子的毛利低得可憐,堪堪不賠錢罷了。
他沉下臉,正要拒絕時,卻再次感受到某道幽幽的視線。
隔著半個攝影棚的鄭懷悠瞥來一眼,仿若不經意,等周隨鳴抬頭望去,他已收回目光,轉頭對旁邊的Peter低語兩句。
周隨鳴頓一頓,嚴肅對妮可說:“我可以幫你想辦法,但最多隻能幫你控制超班不要超得太誇張,要真的換置景,道具租金、人工都要另結,你和你們AD(客戶總監)申請一下,讓他心裡有點數。”
妮可敗下陣來,只能說好吧,隨後蹲在角落打語音,估計在和上級彙報。
周隨鳴出棚,連撥三個電話,找熟人打招呼。他在業內多年,人緣還算不錯,一些置景師傅表示他如果真的急,可以趕來支援,周隨鳴這才稍微心定,想著至少有個保底計劃。
他吐氣,再進棚,沒想到氛圍大改。妮可喜氣洋洋,奔到他面前,說不用改了不用改了!Peter收回意見了,按原計劃繼續拍吧!
峰迴路轉啊,片場眾人拍著心肝,默唸阿彌陀佛。宋鶯則罵一句神經病,氣呼呼坐下盯鏡頭。
周隨鳴的心跳加快又放慢,他看向另一邊。酩威那群銷售似乎不再關心拍攝,圍著矮子彼得,紛紛討論起甚麼長線短線。
至於鄭懷悠,他站在圈子邊上,沒拿妮可特意點的精品手衝,而是端著周隨鳴他們買的連鎖品牌咖啡,一邊喝一邊放空。
小張。周隨鳴叫來助理,說你先幫我看一會,我出去抽支菸,有問題叫我。
再次出棚,天氣陰轉多雲。周隨鳴先挨個打電話,將之前聯絡的師傅們一一謝過,表示危機解除,暫時不用支援。
隨後放下手機,取煙咬在嘴裡,摸出打火機。
菸紙店賣得最便宜的那種,不知道是不是沒氣了,打了幾次都打不上火。周隨鳴正皺眉,有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拇指往上輕輕一挑,再一旋,手中一枚鑽石菱紋的打火機倏地燃起火焰。
Cling,都彭朗聲,黑銀色。
周隨鳴停一秒,接受了這份好意,湊近點火。
“謝謝。”
“不客氣。”
鄭懷悠說完,自己也點上一支。周隨鳴鼻尖微動。沒換味道,還是那款古龍水。離得遠,是在岸邊看海浪翻湧,離得近,則渾身淋溼,有被淹沒的風險。
他心裡迅速打了幾個草稿,都覺不夠理想,想著還是先自報家門:“我是——”
“我記得。”
鄭懷悠吐煙,扭頭看他,“那頓飯吃得可不便宜。”
從記憶中撿起那支四位數的紅酒,周隨鳴笑了,“還好當時沒點你們的香檳,否則我要抵給餐廳刷兩天碗了。”
“走員工價打五折,就沒那麼貴了。”
“酩威福利這麼好啊。”
周隨鳴感嘆,又問鄭懷悠甚麼時候換的工作,才知道對方年初跳槽,算算時間,正好是自己分手那陣。
他下意識問:“小柯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
“啊?”
“我不喜歡關心前男友的情況 。”
哎呀。周隨鳴閉上嘴,這個話題起得太爛,還好鄭懷悠不在意,順勢問:“你們呢?還好嗎?”
挖坑給自己跳,周隨鳴搖頭,“分手了。”
那邊抽菸的動作微微一滯,“我們一樣啊。”
是。周隨鳴莫名鬆口氣,跟著又覺有甚麼爬上胸膛,鑽進去,搞得心裡癢癢的。
“謝謝。”
“你剛才不說過了?”
“剛才是為了借火,現在是為了,”周隨鳴頓一頓,“感謝你出手相助。”
兩人心知肚明,之前在片場,必定是鄭懷悠與矮子彼得說了甚麼,才讓上司回心轉意,沒再折騰他們。
他有些好奇,不知道兩顆心閣下到底用了甚麼辦法。對方也沒隱瞞,大方分享:“Peter信風水,最近炒期貨,我和他說,改成綠色的不吉利。”
紅漲綠跌,周隨鳴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覺得滑稽極了。
“就這樣?哈哈哈哈哈!”
既可笑又合理,他一時收不住,吸菸差點嗆到,於是順手滅了。
“哈哈哈——行,你一句話救我一條命,謝謝觀世音救苦救難。”
鄭懷悠也被周隨鳴這副模樣逗樂,嘴角上揚,“都是出來做事,如果片子拖進度,也影響我們,少點麻煩,大家都輕鬆。”
說完,他見周隨鳴又從煙盒裡取了一支,乾脆遞出手裡的都彭。周隨鳴只遲疑一秒,很快接過。
點燃後,半支菸的時間,他們從廣告片聊到咖啡,周隨鳴問他怎麼不跟隨銷售同事,喝六十八一杯的精品手衝。鄭懷悠聽了,皺起鼻子,表現得像個挑食的小孩,說太酸了,不喜歡。
原來你也喜歡泔水啊,彼此彼此。周隨鳴稍加揶揄,鄭懷悠也不惱,說酩威辦公樓就有一家連鎖品牌的門店,他每天自帶杯立減五元。
周隨鳴又哈哈笑起來。這是他在幾分鐘內的第三或第四次,加起來比與別人的一頓飯、一輪酒都要多得多。
好久沒聊過這麼開心的天了。他暗想,思考著是不是再抽一支菸,將快樂延續下去,結果鄭懷悠手機震動,對方低頭看一眼,微微嘆氣。
“不好意思,老闆找,我先進去了。”
他語氣禮貌,將香菸按滅,沒提其他事情,也不發出任何請求,單方面中止對話。
周隨鳴怔了怔,很快地噢一聲,維持住表情,說不打擾你。
直至目送對方離開,周隨鳴身邊空出一片,無人擋風,香菸燃得更快,他緩緩吸兩口,停下,沒再繼續。
快要燒到頭的時候,他按滅,這才發現自己左手沉沉——鄭懷悠的那枚都彭竟然一直被他握在手裡,忘記歸還。
真的是忘了嗎。他凝視掌心,隨後返回片場,卻見那批西裝領帶彷彿原地蒸發一般失蹤,問過妮可,才知道銷售的人還有事,趕下一場去了。
周隨鳴手握緊,摸到都彭的金屬外殼,心跳這次是放慢又加快。
麻煩跑光,無人瞎指揮,拍攝在半夜順利結束,甚至沒有超班,周隨鳴的應急費用都保住了。
出棚時,宋鶯罵罵咧咧,喊著要去吃宵夜,周隨鳴平時都會陪一陪,今天卻說不去了,想早點回家。
最後還是小張頂上,被宋鶯抓走代替。周隨鳴送他們出去,返回片場收拾,最後一個離開。
到家已是後半夜。室內極為寂靜,周隨鳴沒開燈,丟下炸藥包一般重的包,直接躺到沙發上。
第一次,整日工作的疲憊沒有立刻侵蝕他。周隨鳴閉了一會眼睛,並無睡意,想了想,從褲袋裡摸出那枚都彭。
這挺貴的吧,印象裡得有萬把塊。
一查,果然。他拿在手中把玩。如果是便利店兩塊錢一個的那種,就算了,人家也不一定在意,但貴价的東西遺落在他人那裡,總歸想討回去。
況且。
周隨鳴開啟菱紋蓋,打火機發出叮的一聲,在安靜中極為清脆。他反覆開啟、合上,彷彿上癮,只為聽一聽那個聲音。
好多次之後,他摩挲著,終於用指腹旋開側面撥輪。火光霎時燃起,妖冶的一束,如同腰肢有生命般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