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二十年了 她好想他。
週五傍晚, 舒以客戶家屬的帶領下,穿過一條種滿梧桐的老街,走進了那個建於2020年代的老舊居民小區。
樓道的感應燈有些遲鈍, 昏昏黃黃的。
客戶是一對四十多歲的中年兄妹,哥哥走在前面引路,妹妹向舒以介紹情況。
“老太太現在就是油鹽不進,說甚麼都不行。剛開始我們想著,爸走了以後,她一個人太孤單, 保姆個個被她趕走,說人家做的飯不是我爸做的那個味道,拖地的姿勢也不對, 說話聲音不好聽…反正就是怎麼都不滿意。後來看到你們公司的廣告, 我們就想, 要是讓爸爸回來, 總該沒毛病可挑了吧?結果,她非說那不是爸爸, 我們也是沒辦法了。”
舒以點了點頭, 大概明白了。
門開啟了。
客廳樸素而整潔,看得出老人很愛乾淨。
電視機旁邊的櫃上, 端正地放著一張黑白遺照。
照片裡的老人笑容溫和,像是一個脾氣很好、很愛笑的小老頭。
仿生機器人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琥珀的技術團隊把仿生機器人做得很好,哪怕現在機器人遍地都是,但他們家主打的琥珀機器人無疑是賣的最好的。
無論是擬人度,還是他們獨有的“復生”親人的專利技術。
機器人頭髮花白而稀疏,臉上有皺紋,連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都一比一還原了逝者。
他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 對來人溫和地微笑。
“回來啦?阿清,今天怎麼這麼多人。”他在對他的女兒說話。
他女兒肖清顯然也有點不習慣對著機器人喊“爸”,說話也不大自然:“嗯,過來…呃,過來看看媽。”
舒以望向了陽臺邊那個坐在藤椅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九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腿上搭著一條深色絨毯,蜷在椅子上。
“媽,舒博士來看您了。”女兒走過去,蹲在老太太椅子旁邊,“她是琥珀公司的,您有甚麼想法,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都可以跟舒博士說說。”
舒以走了過去,笑著喚了聲:“阿姨,您好。”
“你們把那個人帶走,我家那個是甚麼樣子,我知道,不是他,長得像也不是。”
老人的頭腦似乎很清晰,沒有老糊塗。
“阿姨,您覺得他哪些地方做得不對,您跟我們說,我們回去改進,一定讓他百分百滿足您的需求。”舒以耐心地對她說。
“他做的對,都對,他還知道給我倒水的時候,要加一點糖,知道我睡覺的時候要聽收音機,他甚麼都知道。”
“那您有甚麼不滿意呢?”
“我為甚麼要滿意。”老人渾濁的眼睛望著舒以,“他不是我老伴,我不管他做得多像,說話多像,笑得多像,他都不是。”
哥哥忍不住在旁邊插了一句:“媽,您太挑剔了吧,我看他跟老爸簡直一模一樣,您不滿意您就說,到底哪裡不像,您說出來,咱們讓舒博士他們改,改到您滿意為止,好不好?”
“改甚麼改,把他帶走就是幫我的忙了,真是的,我稀罕你做一個你爸來啊?他走了,他死了,我很快也要去找他了!我不要一個假人在我身邊。”老人家脾氣似乎有點火爆,也很倔強。
舒以回過頭,對那對兄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要著急。
然後她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將老太太膝頭滑落的絨毯往上拉了拉,柔聲對她說:“阿姨,您不用將他當成您的老伴,只當一個不礙眼的人,讓他照顧您的生活。你看,您的兒子女兒都在忙工作,可他們也時時刻刻關心您的身體健康啊,我們的機器人每天會為您檢測身體資料,您要是接受他,也好讓您的兒女安心不是。”
老太太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很用力,那隻手瘦骨嶙峋,面板乾枯如樹皮,硌得舒以有些疼。
老太太攥著她,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渾濁的淚水:“孩子,是不是我的愛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老伴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
老太太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裡頭有情意,六十年了,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一直有情意。吵架的時候有,生病的時候有,他自己躺在醫院裡渾身插滿管子、話都說不清楚的時候,他看著我,眼睛裡還是有。”
“可那個人。”她指向沙發上安靜坐著的仿生人,指尖劇烈顫抖,像被風吹動的樹枝,“他眼睛裡沒有,他看我,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再像,都不是。”
“都不是啊!孩子,假的永遠也變不成真的。”
舒以跪坐在小矮凳上,一動不動。
她的腦海裡,忽然響起了另一個男人聲音。
聲音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來自二十年前一個夏天的傍晚。
少年穿著外賣服,騎著摩托車送她去別墅,他為舒以的專案取了一個名字:“琥珀。”
他用認真的語氣,對她說——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不要甚麼和你一模一樣的機器人。”
“因為那不是你。”
“不是我的愛人。”
舒以把胸腔裡洶湧的酸澀壓了回去。
她不能在這裡失控,不能在客戶的家裡,在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面前失態。
接下來的時間,舒以沒有再提一句關於仿生機器人的事。
她坐在小矮凳上,握著老太太的手,安安靜靜地聽她講她和老伴年輕時候的故事。
講他們怎麼認識的,講他騎一輛鳳凰牌腳踏車著她去趕集,講他攢了半年的前給她買了一塊布料做衣裳,講她生老大的時候,他在產房外面急得要命,把一包煙都揉碎了,講他退休以後每天早晨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的時候,會在小區外的坡地上摘一朵野花帶給她。
舒以聽著,笑著,點頭應著。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始終沒有哭,知道走出家門。
忽然覺得腿有些軟,像靈魂從身體裡被抽走了,整個人空空的。
下樓之後,舒以快步走到梧桐樹下,一隻手撐住粗糙的樹幹,另一隻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緒,即將破窗而出。
她以為自己不在意了,不愛他了,可是剛剛忽然想起他,想起他把她扛在肩上瘋跑,想起他說“等我有錢了天天帶你吃火鍋”,想起他等她畢業了要娶她的誓詞。
想起…他離開那天,對她說:“小饅頭,往前走,不要回頭。”
二十年了,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一天也沒有。
眼淚順著手指縫流淌了出來,她好想他。
好想他啊!
……
舒以開始發了瘋一樣找人,打聽陳訴的下落,他以前的朋友,以前店裡的員工,所有她能找到的人,都找了。
她也沒想好找他幹甚麼,或許他現在已經有了幸福的家庭,已經有了孩子,找到了又能怎樣。
舒以給自己找了個藉口,她要還錢。
沒錯,她還欠著他七八十萬的債務,是他幫她還陳金榮那筆錢,憑她是琥珀公司元老級股東的身份,她現在卡里存款早已經超過九位數了,她要還錢。
舒以甚至後悔,為甚麼沒有早點找他,在琥珀上市,自己掙到第一桶金的時候,就應該聯絡他還錢。
如果他組建了家庭,這筆錢應該能讓他的生活好很多,如果他的孩子唸書需要幫忙,或者找工作之類的,舒以都可以幫忙,她會不顧一切、傾其所有地幫他,幫他的家庭,來報答當年的恩情。
她一點也不恨他。
她甚至…還深愛著他。
憑舒以現在的資源和人脈,其實要找一個人不是甚麼難事。
可奇怪的是,她找不到,這個人就像在這世界上憑空消失了一般,無跡可尋。
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舒以還是透過自己的博士生(現在已經是科技公司年輕的ceo了)的層層人脈關係,終於,找到了陳訴以前的朋友程縉池。
得到訊息的當天下午,舒以沒耽擱,按照學生給的地址,直接驅車來到了深城邊緣的一個城鄉結合部。
車子一直在國道上行駛,漫天塵土,路兩邊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自建房,全是補胎店和一些建材店之類的。
導航顯示已經到達目的地,舒以把車停在路邊,推門下來。x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沙土撲面而來,她被嗆得眯了眯眼睛,用手遮著口鼻,四下打量。
路邊,她看到了程縉池開的那家補胎店。
門口連塊正經招牌都沒有,只在一側牆上用紅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補胎。
街邊橫七豎八地堆著幾條報廢的輪胎,有的摞成了小山,有的散在地上。
程縉池就坐門口,穿著一件沾滿了黑色油汙的皮革圍裙,專注地處理著手裡的輪胎。
舒以試探性地輕輕叫了一聲:“程縉池?”
“哎!”程縉池下意識地回答,抬頭望過去,努力辨認了一下,忽然睜大了眼!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哎呀我的天!”他嗓門很大,“嫂子來了!”
他一直叫舒以嫂子,以前就是這樣,還沒改過口來。
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兩下,迎上來,臉上笑開了花,語無倫次地招呼著:“哎哎哎,稀客!稀客稀客!快快快,坐坐坐!”
他一邊說,一邊手忙腳亂地從角落裡拎出一張落滿了灰的小馬紮,抓過一塊不知道乾不乾淨的抹布,彎著腰使勁兒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放在舒以腳邊。
“你還是這麼漂亮!跟我認識你的時候一樣漂亮,那會兒你總來訴哥的店裡呢。”
“是啊。”
舒以不嫌棄,在髒兮兮的小凳子上坐下來:“你原來離我這麼近,為甚麼不來找我?”
程縉池站在她面前,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嘿嘿乾笑了兩聲:“找您幹啥啊,嫂子您是大忙人,訴哥走了之後…”
他忽然不正常地停頓了下,喉結滾了滾,補了一句:“訴哥出去打工以後,咱們也就沒啥聯絡了。我也沒啥臉來您跟前。”
“你別這樣說,你是陳訴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呀。”舒以毫不猶豫道,“有甚麼困難可以找我幫忙的,沒關係。”
程縉池眼睛忽然紅了,竟然有點哽咽了。
他飛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解釋說:“看到老朋友太高興了,真是,太高興了!您當年跟訴哥,感情真好啊,店裡沒有人不羨慕訴哥找了您這麼好的女朋友,真的…他…”
他說話總是欲言又止,尤其是提到陳訴的時候,舒以已經發現了。
譬如此刻,他又轉移了話題,熱情地說:“嫂子你還沒吃飯吧?這旁邊有家川菜館子,雖然地方小,但味道還行!你難得來一趟,我請你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舒以搖了搖頭,她不是來找他寒暄的,她現在很急,已經沒耐心跟他邊吃邊聊了:“程縉池,這些年,你和陳訴還有聯絡嗎?”
“啊,我…我們,我…”程縉池似乎在快速思考對策,但他腦瓜子容量不大,糾結了半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們沒、沒聯絡了,嗯對,沒聯絡了。”
舒以皺了眉:“為甚麼,陳訴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以前還幫過他,怎麼會沒聯絡,是鬧矛盾了嗎?”
“呃,那個…嗯,鬧矛盾了。”
“為甚麼?”
他的臉漲得通紅,最後只能跺了跺那個瘸了的腳:“你就不要多問了嘛,我都忘了,多久前的陳年老賬了,記不得了。”
“那他結婚的時候,有請你去參加婚禮嗎?”
“啊…婚禮..對…”他說,“參加了參加了。”
“新娘子…”舒以問出這話的時候,稍顯有些遲疑,眼神也有點失落,“新娘子漂亮嗎?”
“漂亮,漂亮得很!”
說出這句話,她終於沉默了,程縉池也沉默了,他已經滿臉是汗了,不斷搓著手。
終於,舒以站了起來:“我最後只想問問你,他現在過得好嗎?”
“好,他過得很好。”程縉池想都沒想,回答道,“他現在很幸福。”
“可是你說你和他沒有聯絡了,你怎麼知道呢?”
“啊我...”程縉池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啊。
“我猜的。”他說,“訴哥這麼勤奮肯幹的人,他肯定會生活的好,肯定的!”
舒以似乎沒有多想,點了點頭:“我也希望如此,如果你有他的訊息,一定記得聯絡我,我加你一個微信吧,你要是有甚麼困難,也可以隨時找我。”
“好好。”程縉池新增了舒以的微信。
舒以臨走前,拿出一張卡遞給了程縉池:“以前陳訴跟我講過,你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他,他一直很感恩,當時店沒開下去,你來了沒多久也就走了,這份情一直沒有回報,我想…我就幫他報了吧,畢竟我也欠著他。”
“哎!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程縉池連忙推拒,“你不要這樣,你這樣,訴哥會怪我的,我不要這個錢,真的,你拿回去。”
“他又不知道,怎麼怪你。”舒以笑了,“你們都沒聯絡了。”
“反正這錢我不能收。”
舒以把卡放在了小桌上,只說了一句:“密碼是八個零,你別推辭了,沒多少。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陳訴,你把這錢收了吧,算是我欠他的。”
說完,她徑直出了店門。
程縉池拿著卡,一瘸一拐地追出來,舒以已經上了車,白色suv風馳電掣地駛離了。
透過後視鏡,她看到漫天飛塵中,程縉池摸出了手機,不知道在跟誰打電話。
也許是陳訴,也許不是。
如果是的話,他為甚麼不願意告訴她陳訴的下落。
是陳訴囑咐他不要說嗎?
他…不想見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