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傾盆大雨 一如她的愛人離開的那天。
舒以推開了陸淮謹, 下意識地往旁邊退了幾步。
陸淮謹從她眼神裡看出了防備與疏離。
“你別發瘋了。”她和他說話的態度,依舊熟稔,但僅止步於朋友的相熟, 再也沒有其他了。
她看向他的眼神,沒有熾熱的愛意,也沒有光。
陸淮謹除了失望,還是失望:“這麼多年了,我以為你看得到我。”
“我真的只把你當朋友,陸淮謹。”她認真說, “沒有其他了。”
“以前是因為他還在,但現在,他已經…”陸淮謹頓了一下, “他都不愛你了, 他離開你了!”
“不需要你來提醒我這個。”舒以臉色冷淡了下來, 語氣也變得生硬, 直接和他錯身而過,朝電梯走去。
陸淮謹立刻追上去, 嘗試拉住了她的手, 但她走得太快,陸淮謹只能追進了電梯裡。
“對不起, 小饅頭,我不該說那樣的話。”
“不用道歉。”
“都這麼多年了,說不定他已經過上新的生活了,有了老婆孩子,你為甚麼不能向前走一步呢?”
是啊,舒以也總是在x問自己。
為甚麼男人總能這麼快地從一段感情中抽離出來,為甚麼明明那麼深愛卻可以在很久不見之後愛上別人, 為甚麼被困在原地的…是她。
舒以想不出答案,那麼多平淡而又刻骨銘心的回憶,日日夜夜、每分每秒都在侵蝕她的心。
也許時間還不夠長,還不足以令她徹底遺忘。
“不要等我,陸淮謹。”
說完,“叮”的一聲,電梯門開啟,舒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陸淮謹被獨自留在了電梯裡,明亮的頂燈籠罩著他,他眼睜睜看著她走入無盡夜色之中,卻…無能為力。
“我會等。”他對她的背影喊了聲,“十年,二十年,不管多久我都會等!小饅頭,我愛你!”
喊出“我愛你”的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七歲暗戀她的那個懵懂青澀又熱血澎湃的少年。
可她沒有回頭,無論是當初還是此刻,她都不曾回頭多看他一眼。
……
而那天之後的陸淮謹,踐行著他的誓言,像個城牆上的守望者,忠誠地等待著他年少時熱戀的摯愛。
等她的回心轉意。
十年時間,舒以主導研發了第一代和第二代的“琥珀智慧體”,根據逝者生前的語音、影像、文字和社交資料,生成具有高度人格模擬能力的AI陪伴系統。
這個專案讓她拿到了國家科技進步獎的提名,博士畢業那年,她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Nature子刊上發表了一篇關於人機共情互動的論文,轟動了整個學術界和產業界。
隨後,她正式進入國家科學院,成為智慧科學實驗室的首席研究員。
舒以三十歲之後的那十年,人生彷彿開了加速器似的。
她主創的琥珀智慧體,也迎來了革命性的疊代。
從最開始手機螢幕裡的虛擬形象,變成了擁有仿生軀體、可以真實擁抱的機器人形態。
產品的理念從始至終都沒有變,就是讓每個人都能定製自己逝去親人的智慧體,讓那些來不及告別的遺憾,有一個重新開口的機會。
舒以會定期走訪定製仿生機器人的家庭,當然,是在爭取他們的同意之後。
因此,她也看到了太多這個世界的悲歡離合,生離死別。
有人接受不了伴侶的離世,痛哭著來到琥珀公司,請求他們讓自己愛人復生。
也有父母定製了自己意外身亡的兒子,那個年輕的機器人坐在琥珀公司休息室的沙發上,憨憨地笑著對父母說“爸,媽,我回來了”,這對老夫妻顫巍巍走過去,抱住他,哭得連周圍員工都忍不住紅了眼睛…
舒以見過太多人在交付現場崩潰大哭的場面,也見過太多人抱著機器人久久不肯鬆手。
她總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眶微紅,但從不落淚。
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哭了。
快二十年了啊。
當然,琥珀也不是沒有失敗案例。
在一次例會上,有銷售主管彙報了一起案例,是一家兒女為自己年過九旬的母親定製了一款自己父親的仿生機器人,父親離世半年了,母親在自己丈夫走後,性格漸漸變得孤僻且古怪起來,已經趕走四個來照顧她生活保姆了,而且不願意和兒女一起住。
他們想著,如果是讓自己去世的父親“復活”,也許希望能安撫到母親,主要也是為了照顧她現在的生活。
可是機器人一到家,他們的母親就對這個仿生“父親”產生了強烈的牴觸情緒,甚至都還沒有接觸,沒有開口說話,她就一口認定,這不是她的老伴,不是和她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的男人。
“那家人退貨了嗎?”長桌盡頭,陸淮謹一身黑西裝,高冷清雋。
哪怕現在已經四十歲了,他依舊保持著學生時代的習慣,單手轉著筆。
“還沒有。”銷售主管說,“那家人還想再試試,畢竟母親需要有人照顧,但又不接受其他保姆,他們工作忙,自己也沒時間親自照顧,所以還得靠咱們的仿生機器人。”
“九十歲了,她的伴侶留存的資料影像資料應該很少,文字資料更少。”陸淮謹沉聲分析,“仿生人痕跡會更重。”
銷售主管搖了搖頭,卻說道:“不是的,她老伴很喜歡拍短影片記錄生活,影像資料是很多的,他們兒女跟仿生人相處之後,都說他們父親就是這樣的,看不出任何差別,但那位老人就是不可能接受,說不像,這也讓我們感到無從最佳化。”
“他們家庭接受回訪嗎?”一向不喜歡在會議上發言說話的舒以,忽然開口了。
“啊,可以的,他們兒女也很想讓母親接受仿生人,簽了家庭訪問同意書。”
“幫我預約時間,我去看看。”
“好,這就幫舒博士預約。”
舒以雖然是公司的CTO,但公司的員工們還是習慣叫她舒博士,因為她有國家科學院的工作,無論走到哪裡都會被人更高看一眼。
走出會議室,陸淮謹追上了舒以。
四十歲的陸淮謹,歲月似乎對他格外偏愛,他身材修長挺拔,肩背寬闊舒展,不像有些同齡人那樣被應酬和懈怠養出了鬆垮的肚腩,依舊保持著少年時代清瘦的輪廓。
公司裡那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單身的沒有一個不在暗戀他,但他從不給回應,要麼禮貌拒絕。
偶爾有新來的實習生鼓起勇氣主動給他泡咖啡,他總是禮貌地接過,道一聲謝,然後該做甚麼做甚麼。
陸總喜歡舒博士,這在公司里根本不是甚麼秘密。
開會的時候,只要她進來,他的目光永遠第一個落在她身上。
她加班到深夜,他一定會陪,準備了宵夜,一份是他的,一份是為她備著的,只是從來不好意思直接送過去,總是託行政小姑娘轉交,假裝是公司統一安排的加班餐。
二十年了,他看她的眼神,依舊像當年那樣…
熾熱又剋制。
“今晚一起吃個飯吧。”陸淮謹與她並肩走在走廊裡,語氣很溫柔,“我發現一家江湖菜館,老闆娘是重慶人。你喜歡吃辣,一定會喜歡的。”
“行啊。”
見她不拒絕,他又說道:“等過段時間咱們休個假,一起去趟重慶,我請你吃正宗的重慶火鍋,你不是最愛吃火鍋嗎?”
提到火鍋,舒以忽然回憶起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天,陳訴就是帶她去吃火鍋。
“那時候,我們都好窮啊,一頓火鍋都心疼了好久。”
二十年了,她已經能夠很自然地提起自己年少時那段無疾而終的初戀。
她苦笑,說自己當時可能是因為太年輕一心拼工作,所以她可能有時候忽視了他的感受,缺少了陪伴和溝通,才會讓他愛上其他人。
陸淮謹真是聽不得她說這種自我反思的話。
“出軌就是出軌,背叛就是背叛,你少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舒以搖了搖頭,推開公司的玻璃門,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她攏了攏外套的領口:“不是的,你不瞭解他。他是很好的人,真的很好,他不是會出軌的那種人。一定是我哪裡沒做好,一定是我的問題。”
陸淮謹拉住了她,語氣不甘又委屈:“得了吧,以前怪他,現在過了這麼多年,開始怪自己了,你到底還要多少年才能忘了他。”
舒以餘光瞥見幾個路過的員工正偷偷摸摸地朝這邊張望,眼睛裡燃著八卦的小火苗。
她頓時覺得有些丟臉,耳根微微發熱,用力掙了一下沒掙開,便壓低了聲音警告道:“說就說,動甚麼手。放開啊,陸淮謹,別跟我蹬鼻子上臉。”
像一隻被惹毛的小貓。
正好,司機開著他的黑色轎車無聲息地遊了過來。
陸淮謹無奈地鬆開了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對她做了一個的“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又紳士。
他討好地笑著說:“上車吧,我的小公主。”
舒以坐上了車,白了他一眼:“我下個月就四十了,你能別這麼肉麻?”
陸淮謹也坐了上來:“你還知道,哪有四十歲的女人還在懷念二十歲的初戀物件,念念不忘,婚都不結。”
“拜託,不結婚是因為沒遇到喜歡的,跟陳訴沒關係,好嗎。”
“我是真的不能理解,二十年了,舒以,二十年了陳訴這個名字你怎麼還沒忘,還掛在嘴上,我都不記得我二十年前認識的一些普通朋友了。”
陳訴不是普通朋友。
他是她的初戀,誰幫她走出泥潭,是託舉著她走向未來的恩人。
沒有他當年的幫助,就沒有現在的舒以。
“我還欠他錢呢。”舒以彆扭地說完這話,轉頭望向了窗外。
窗外下起了傾盆大雨。
一如她的x愛人離開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