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重逢 “你為甚麼…沒有變老…”
舒以篤定了程縉池一定知道陳訴的下落, 所以多次登門拜訪。
來幾次,程縉池就躲幾次,第一次讓她吃了個閉門羹, 補胎店直接關了門。
“外出補胎,有事電話”。
舒以就在這個歪歪斜斜的紙牌邊等了兩個多小時,程縉池也沒有回來。
舒以很無語,所以再去,不打招呼了,直接就去了。
程縉池正蹲在地上給一條內胎挫毛茬, 嘴裡叼著根菸,看到舒以進門,他整個人彈了起來, 就要往後門走。
“程縉池, 你站住。”
“……”
程縉池無奈地回頭, “嫂子, 您別來了,真的。您要問的事兒,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舒以沒有責怪他, 溫柔地懇求:“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他在哪裡,你只要幫我把錢轉給他, 好不好?這是我欠他的,欠了二十年了。他要是不願意讓我知道聯絡方式,我保證不會去打擾他,說到做到。”
程縉池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眼眶紅了,眼底有強烈的情緒翻湧著……
他看著舒以,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嫂子,那錢…訴哥當初幫你的時候, 就沒想過要還。”
“所以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程縉池又不說話了。
那天之後,她不再去補胎店了。沒放棄,但她在找別的路,把所有能調動的人脈都調動起來了,動用了琥珀公司市場部的資料團隊。
可奇怪的是,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痕跡,真的好少好少。
那天下午,她開完專案評審會出來,琥珀公司的地下車庫裡,她準備再去程縉池那裡碰碰運氣,好像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了。
陸淮謹靠在她的車門上,已經等了她很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襯得他臉部線條更加銳利。
很英俊的男人,沒了年少的青澀莽撞,多了些成熟精英氣質。
“舒以,不要再去找程縉池了。”陸淮謹跟上來,聲音低沉,“是陳訴最好的朋友,他不會出賣他的。”
舒以臉色低沉,一言不發,不說話,手搭在車門上。
默了默,繼續拉開車門,彎腰要往裡坐。
她的倔脾氣,陸淮謹也攔不住。
陸淮謹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你不用再去找程縉池了,我已經找到陳訴了。”
舒以腳步一頓,終於回過頭來。
帶著些懷疑,她不太信他。
“你說甚麼?”她小心翼翼地問,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陸淮謹摸出手機,發了個地址給她:“定位給你了,他就在深城,去找他吧。”
舒以慌忙掏出手機,手都在抖。
她點開陸淮謹發來的定位:深城,龍華區,觀瀾那邊,一家4S店的汽修中心。
“他已經離婚了,現在一個人。”
舒以低頭看著那個定位地址,手一直在抖。
她已經等不及了,慌忙拉開了車門。
然而,上車之前似乎想到甚麼,連忙跑回來,張開雙臂,用力地擁x抱了他一下:“謝謝你!”
那個擁抱很短,短到陸淮謹甚至來不及感受她身體的溫度,
手落在半空,還沒來得及抱住她,舒以已經回了車上。
他的懷抱裡空空的。
白色suv呼嘯一聲,離開了。
陸淮謹看著遠去的車影,眼神悲傷。
嘴角卻漫出一絲自嘲的笑:“即便這樣,你也還是要他…不要我…”
……
舒以把車停在4S店的馬路對面,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
透過車窗,望著4s店入口,沒敢下車。
心跳得很快很快,手心都在出汗,她忽然怕了。
不管她現在社會地位有多高,不管她多麼受人尊敬,不管她賺了多少錢…
面對陳訴,她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變回了那個會在4s店外偷偷看他,見了他會臉紅,會手足無措的小女孩。
當年,是他先拋棄她,背叛他們的愛,舒以理應恨他。
可是她恨不起來,陳訴對她的恩情遠遠超過了背叛所帶來的傷害。
她摸出了化妝鏡,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她眼尾已經有了細紋,面板也沒有了年輕時候的緊緻嫩白,忽然感覺自己好難看啊。
雖然已經化了妝,可她不再年輕了。
舒以對自己沒甚麼自信了,她摸出口紅,給自己塗了塗,磨磨蹭蹭的,直到夜幕降臨。
4s店穿著制服的員工陸陸續續下班了,有說有笑地散入夜色之中。
終於,她看到了他。
他穿著黑色工裝,走在一群人的最後面,工裝的線條被他依舊健壯的身材撐起來,雙腿修長,寬肩窄腰,五官也沒太大的變化,輪廓依舊鋒利,只是鬢邊有白霜。
依舊還是那麼俊朗帥氣。
舒以怕錯過他,也顧不得甚麼了,連忙推門下車。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雙向四車道的馬路,車流如織,
陳訴跟同事打招呼道別,笑著說了句甚麼,從工裝口袋裡摸出煙,叼在嘴裡,攏著打火機點燃。
橙色的火苗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映亮了他低垂的英俊眉眼。
他吐出一口煙,白色的煙霧被夜風吹散。
他抬起頭,準備離開。
過紅綠燈的時候,他看到了馬路對面的舒以。
腳步停住了。
舒以以為這一刻到來的時候自己一定會哭。她在車裡等待的那幾個小時裡,眼眶已經紅過好幾次了。
但見到他,她沒有哭,心臟都快跳出胸腔了。
就像十七歲少女見到喜歡的人,臉也紅了,竟有些手足無措。
終於,人行道綠燈亮起,陳訴朝她走了過去。
他的眼睛還是那麼好看,很深的雙眼皮,瞳仁黑亮,眼角有了幾道細紋,笑起來的時候更明顯。
“小饅頭。”他聲線也依舊是當年低沉的質感,“好久不見了。”
“陳訴。”舒以用矜持掩蓋緊張,顫聲說,“你為甚麼…沒有變老…”
陳訴低頭笑了下。
他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按滅了:“沒辦法,本人花期長。”
“可是,我變得好老啊。”她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顆一顆,淌在衣襟上。
真的很不爭氣,四十歲的女人了,見到闊別多年的愛人,還是會哭得像個十七八歲剛剛失戀的小女生。
陳訴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又朝她走了兩步,稍稍拉近幾分距離。
“沒有,小饅頭,你也還是我印象中的樣子,沒有變。”他聲音溫柔了許多,像在心疼。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了她。
舒以接過那張紙巾,背過身去,低頭擦掉了眼淚。
也擦掉了心裡唯一的那點疑慮。
她不是一個敏感的女人,這份遲鈍曾經讓她吃了很多虧,但也在某種意義上保護了她,讓她去相信世間萬物表面美好的一切。
可以不去深究那些藏在冰山之下的、令人痛徹心扉的真相。
她轉過身,眼眶還紅著,睫毛也溼噠噠的,但她微笑了起來,像是雨後初晴,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
“吃飯了嗎?”
“還沒,餓得快暈過去了。”陳訴也笑了,放鬆了很多,“幹了一天的活。”
“我請你吃飯啊,想吃甚麼?”
“讓你請,我多沒面子。”陳訴接過了她手裡的紙巾,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好像他們依舊熟稔,依舊親密,“我請你吧,舒大博士。”
“我不喜歡你叫我這個。”舒以糾正他,“還是叫小饅頭好了。”
“你都這麼厲害了,還叫小饅頭,會不會被別人笑話。”
“我不在乎這些。”
“附近有家火鍋店。”陳訴小心翼翼地試探她,“小饅頭,還想讓我請你吃火鍋嗎?”
她用力點頭。
“陳訴,我想。”
……
火鍋店裡,白霧蒸騰,兩人坐在對面。
舒以看著白霧對面的陳訴,感覺有點不真實,像在做夢。
她找了他那麼久,他竟然就在深城,就在她身邊。
陳訴用筷子燙好了毛肚,夾給她,動作熟練又自然,好像他們昨天才一起吃過飯。
好像他們中間…沒有隔著那漫長的、空白的二十年。
“你還是能吃辣?”陳訴問她。
“能。”舒以點點頭。
店裡很吵,隔壁桌在划拳,服務員端著托盤來回穿梭。
火鍋店的喧囂和熱氣把他們包裹在一起,反倒讓兩個人都放鬆了些。
舒以夾了一塊毛肚,被辣到了,咳嗽起來,眼淚差點又被嗆出來。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陳訴把酸梅湯往她手邊推了推,臉上帶著笑。
舒以喝了口酸梅湯,壓下喉嚨裡的辣意,吃飯的時候,偷偷地看了他好幾眼。
陳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覺得…你還是老樣子,為甚麼這麼多年了,你還可以保持年輕啊。”
“老了。”陳訴伸手摸了一下鬢邊的白髮,“白頭髮都出來了。”
“那是成熟。”
“你是會說話的。”陳訴用手裡的啤酒杯,和她的酸梅汁杯碰了碰。
然後,他看到了她頸間的珍珠項鍊,溫潤的光澤,襯著她,很溫柔。
他認得那條項鍊,那是他送的。
“你還戴著。”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舒以伸手摸到那顆珍:“嗯,一直戴著。”
沒有多餘的解釋,但陳訴聽懂了。
他端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舒以卻看向他的手腕,露出手腕處的麥色面板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有。
他走的時候帶走了那根紅豆手串,沒有了。
陳訴下意識地把袖口又往下拽了拽,說道:“鏈子壞掉了,這麼多年了,繩子磨斷了,紅豆也掉了幾顆。”
舒以輕輕“嗯”了聲,沒有追問,也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拿起酸梅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這句話裡藏著的此刻經年。
二十年的手鍊,繩子會斷,紅豆會掉,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換了個話題,像朋友之間隨意的寒暄:“聽陸淮謹說,你離婚了。”
他“嗯”了聲,語氣淡淡的:“合不來。”
“那你有孩子嗎?”
“沒有。”陳訴搖了搖頭,把撈出來的牛肉放到她的碟子裡,問了句,“你呢?結婚了嗎?
“沒有。”她說。
“為甚麼?”
“因為我忘不了你。”
沒有隱瞞,沒有矯情,沒有掩飾。
她自然地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