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小幸運 像個做錯了事被罰的大男孩。
陳訴返回深市已經是夜深了, 沒有地鐵公交,本來想直接打個車回出租屋睡覺。
出站口的大廳裡只剩下零星的幾個旅客,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
著實沒想到, 舒以會在出站口等他。
城市燈火寂寥,小姑娘一個人站在已經熄了燈的地鐵口。
她穿著件淡黃連衣裙,針織開衫掛在肩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乾淨氣,像是春天剛冒出來的第一茬草芽。
陳訴一眼看見了她,意外的同時, 又有點緊張。
下意識用手擋了擋嘴角。
舒以也看到了他,連忙揚了揚手,陳訴稍猶豫了一下, 知道瞞不住, 還是快步走了上去。
“你怎麼知道我是這班車。”他迴避地低著頭, 拿著行李。
“我給你買票啊你忘了。”舒以順勢挽住了他的手, “回來就好了,一整天我都在擔心, 明年再要去, 我陪你一起。”
“沒甚麼事,徐老闆挺好說話。”
舒以也看到了他嘴角的傷, 頓時停住了腳步,伸手去碰。
陳訴連忙躲開,迴避地側過臉。
“你跟人打架了?!”
“沒有。”陳訴悶沉沉地說,“在火車上,手機掉地上彎腰去撿,磕桌角了,我叫的車到了, 走吧。”
說完,他拉著舒以的手往前走。
舒以卻站在原地不動。
“幹甚麼?”
“我要實話。”舒以很努力控制住聲音的顫抖,“陳訴,任何時候…都不要騙我。”
“先回去,我慢慢跟你說,行嗎。”
回去的路上,陳訴就把這件事刪繁就簡地跟舒以說了一遍,但他再怎麼刪減,舒也還是聽得心驚肉跳。
這一路,她一直攥著他衣角。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陳訴付了車費,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舒以走在他後面,低著頭,不說話,手裡還攥著他,像是牽著一隻隨時會走丟的大狗。
陳訴摸出鑰匙開了門,剛開燈,身後少女的手就伸了過來,開始扒拉他的衣服。
他趕忙護住了自己:“幹嘛幹嘛,耍流氓啊?”
舒以沒理他,只是不達目的不罷休地掀開他的衣服:“讓我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放心。”陳訴抓住她的手腕,試圖阻止她,她的腕骨細得像一根柳枝,他一隻手就能圈住x。
可他不敢用力,怕捏疼了她。
“讓我看看。”舒以很堅決。
陳訴拗不過她,嘆了口氣,鬆開了抓著她的手,自己把短袖脫了下來。
陳訴身材一直很頂,年輕的身體線條清晰,肌肉結實膨脹。
舒以仔細檢查了一遍,沒甚麼大問題,只是肋骨側面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青紫,像是被人踹的。
舒以眼眶一下子紅了,沒出聲,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肋骨上那塊淤青。
很小心,怕把他弄疼。
陳訴感覺被她觸碰,就像一片花瓣輕輕飄在了面板上。
“下半身也要檢查。”舒以說。
“真沒有了。”
“褲子脫了。”
“……”
陳訴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把褲子脫下來,褲腿蹭過膝蓋的時候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右腿膝蓋上摔破了一大塊皮,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痂,和褲子內側的布料粘在了一起,脫的時候又扯開了一點點,滲出血珠。
舒以看見那塊傷口的時候,一直憋著的那口氣終於撐不住了,哭了出來。
陳訴連忙抱住她,就像抱住一隻玩偶,又親又哄:“真的沒事,我不是好端端回來了嗎。”
“這不是好端端。”她帶著哭腔說,“你帶了一身傷回來!哪裡是好端端了!”
“以後不會了。”他連忙像她保證,“我再也不回去了,下次,讓他自己來拿,不然這錢我就不還了,行嗎。”
安慰了半晌,舒以終於平靜下來了,拿了醫藥箱過來,給他上藥,邊上藥邊責怪:“說了不讓你去你非要去,把自己弄傷,還差點出事…”
看她難受,陳訴真覺得自己該死,再多挨幾拳頭,那種疼都抵不上現在。
他伸手給她擦了擦溼漉漉的臉,懊悔到了極點:“都是我不好,我為甚麼不聽老婆的話,害老婆擔心了。”
“你叫我…甚麼?”
陳訴的手僵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腦子卡了一下殼,連忙道歉:“對不起。”
“對不起甚麼啊。”舒以皺起了眉。
陳訴沉默。
他和舒以之間的關係還沒有走到那一步,只是在談一場戰戰兢兢的戀愛。
欠著一屁股債,她跟著他住在出租屋裡,日子過得這麼節儉,他連一枚戒指都沒有給她買過,怎麼有臉開口叫那兩個字。
“我不該亂叫。”
他就那麼坐著,上半身光著,腿上塗著一塊褐色的碘伏,整個人看起來又狼狽又侷促。
像個做錯了事被罰的大男孩。
舒以看他這樣子,心也軟了,不忍心責備他打架的事了,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他撲到在了沙發上,湊到他耳邊:“我喜歡聽你這麼叫。”
每一個字都像是被蜂蜜浸泡過,軟軟地黏在了他的心上。
……
次日清晨,陳訴去店裡發現店門緊閉,竟然還沒開門。
規定開門的時間是十點,許禾不愛睡懶覺,起得特別早,有時候七點多就會開門,在店裡洗洗刷刷打掃清潔衛生。
陳訴看了看時間,現在都十一點了,捲簾門還是關著的。
他用鑰匙開了門,快步走了進去,來到店裡僅有的一間員工寢室門口,敲了敲:“許禾。”
沒有人回應。
連續敲了有一分多鐘,就算睡成豬也該醒了。
“許禾,我進來了。”
說完,他按下了門把手,沒有鎖門,輕而易舉便推門而入。
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間裡,許禾掛在衣架上的一排衣服還在,桌上的書本,買的各種小包也掛在牆邊鉤子上,床單疊得整整齊齊。
只是人不見蹤影。
陳訴立刻給她打了電話,才發現,手機竟然就放在枕頭底下,現在響起來,鈴聲是田馥甄的《小幸運》。
他從枕頭底下拿出了手機,有點莫名其妙。
大清早,人去哪了?
等了沒一會兒,有另外幾個員工進店開始工作,陳訴叫住了平時和許禾關係比較好的修理工小秦,問道:“看到許禾了嗎?”
“啊?許禾她回去了,昨天就走了啊,沒跟老闆說嗎?”
“昨天?”
在他回南市不在店裡的時候。
“她一個人走的,有沒有說甚麼時候回來?”
“不是,是跟兩個男的走的,說是她堂哥還是表哥甚麼的,說家裡她媽病重了,連衣服行李都沒收拾就走了。”
“你確定她是自願跟他們走的?”
“對啊,她很急啊,還說來不及跟你請假了,讓我們跟你說一聲,她媽媽病好了她就回來。”
“知道了。”陳訴點點頭,“忙去吧。”
“是,陳老闆。”
陳訴轉身坐在前臺邊,看著手裡那個oppo手機,螢幕亮起來,是拿著她最喜歡的包包自拍的深度濾鏡美顏照。
既然是跟家裡人回去了,應該不會有甚麼問題。
只是走了這麼久,連個請假電話都不打,讓他感覺有點奇怪。
興許是忘了帶手機打不了電話。
陳訴雖然有點擔心,但也沒無能為力,只能等她聯絡自己了。
他想了想,給還剩最後一格電的手機充了電,音量調到最大,放在了前臺的櫃子裡。
……
週末,舒以來店裡找陳訴,照例陸淮謹跟在她身後。
“還沒有訊息嗎?”舒以進店就問,“走了半個月了,電話也沒打過來?”
陳訴給富二代改的車已經快收尾了,按下車蓋,搖了搖頭:“上個月的工資都沒拿。”
“這也太奇怪了吧!真的不是出了甚麼事嗎?要不要報警啊?”
正說著,櫃檯邊傳來一陣悅耳動聽的音樂——
“我聽見雨滴落在青青草地,我聽見遠方下課鐘聲響起…”
兩人同時朝櫃檯望過去,櫃檯邊正在看賬目的陸淮謹,拿起了手邊正在充電的oppo手機,望了他們一眼。
“快接。”舒以兔子似的飛跑過來,“快接電話!這是許禾的手機。”
陸淮謹漫不經心地接起了電話:“喂,找哪位。”
“陳老闆!不對,是…”
“我陸淮謹。”陸淮謹也聽出了許禾的聲音,“我靠,你終於現身了,曠工曠了大半個月,扣工資啊!”
舒以真是要急死了,一把奪過了手機,按下外放問道,“許禾,你現在在哪裡,安全嗎?”
“我不能說太久,這是我相親物件的手機。”許禾聲音很急促,也壓得很低,像是一個人偷偷到角落裡說話似的,“他們騙我媽媽生病了,把我騙回來,要逼我嫁人了,我現在跑不出去,晚上他們就把我關起來。”
“那怎麼辦!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十鄉鎮鹿角村,到鹿角村就能找到我!你們幫幫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最後那幾句話,似乎還帶了哭腔,“我不想嫁人,求求你們幫幫我,來找我!”
“你拿我手機幹甚麼,你在給誰打電話?”
最後聽到一個粗獷的充滿鄉音的中年男聲傳過來,隨即,嘟嘟嘟嘟…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
舒以陳訴陸淮謹三個面面相覷。
“我靠。”陸淮謹優雅地爆了一聲粗,“怎麼辦?”
“她在跟我們求救!”舒以已經在手機地圖上搜尋十鄉鎮鹿角村了,就是深城周邊的鄉村,距離他們所在的位置,開車有五六個小時的車程,都是國道和鄉道,“我們得去救她。”
“報警吧。”陸淮謹說,“我們能做甚麼,我們還是學生。”
陳訴小時候在農村長大,倒是有這方面的經驗:“那邊是她的家人,給她相親嫁人,警方去了也只能調解,而且我們現在甚麼情況都不知道,我不覺得應該貿然報警。”
“可我感覺她有危險。”舒以聽到她的求救,心裡亂極了。
“如果她有危險,她拿到手機就會第一時間報警,而不是找我們求助。”
“陳訴說的有道理。”陸淮謹難得站在了陳訴這一邊,柔聲安慰舒以,“你先別急,再等等訊息,就算要嫁人,也不可能今天明天就嫁了,咱們問清楚再說,看看到底是報警還是做甚麼。”
“可就是很急啊,她是在求救哎!”舒以已經腦補了小時候看過的法制頻道里那些被拐賣到鄉村的絕望婦女,“她一定是走投無路了,好不容易拿到手機給我們打過來,我們還等甚麼啊!”
“我們得去找她。”舒以望向了陳訴,“我們現在就去,馬上出發。”
“哎,你…”陸淮謹急了,連忙攥住了她的袖子,“你說走就走啊?”
“那不然呢。”
“你別忘了,還有十天,就是咱們琥珀專案的交付日了,這幾天哪兒都被想去,好好留在別墅裡工作。”陸淮謹一錘定音,“我不允許你走。”
“……”
舒以頓時蔫了,癱坐在椅子上。
的確,專案即將交付,甲方是否滿意直接關係到會不會拿到下一x輪融資,關係到琥珀還能不能繼續進行下去。
這種時候,他們團隊的人一個都不能少,全都得埋頭苦幹,衝刺最後的交付。
“陳訴,店裡也離不了人,昨天你一走,好幾個點名要找你的客戶,都去對面了,還有你給那個富二代的改車的期限不也快到了嗎。”陸淮謹說,“這種時候,不好亂跑吧。”
陳訴眉頭緊皺,也陷入了糾結。
他說的是對的。
即便是平時,他們都忙得腳不沾地,經常連對方的面都見不到,更何況現在…
“陳訴。”舒以迫切地望向皺眉沉思的他,“哥哥,你說句話…”
陳訴看看店裡那臺嶄新拉風的法拉利,他想到了小時候流落街頭無依無靠的生活,如果不是舒以爸爸善心大發把他帶回去,可能他這條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深刻地知道,人在絕境的時候,會有多希望別人能拉自己一把。
錢可以少賺,陳訴做不到見死不見。
“我去找她。”他沒有多的話,直接從櫃子裡摸出了摩托車鑰匙,對舒以說,“你們忙你們的事,我儘量把她帶回來。”
舒以因為他從南市回來帶一身傷的事,耿耿於懷了大半個月,哪裡敢就這麼放他走了,追了出去:“說好了幹甚麼都一起的,要走也一起走,我才不讓你一個人去。”
“聽話,你的專案都都忙了這麼久了…”
“少一天兩天沒事,大不了我回來不睡覺加班。”舒以望向陸淮謹,“幫我跟學姐說一聲,就說如果交付日前做不完工作,我…我以死謝罪。”
陸淮謹:……
陳訴也不再耽擱,取出了她專屬的摩托車頭盔,給她繫上,自己也坐了上來。
兩人正要出發的時候,陸淮謹攔住了摩托車,一臉無語地說:“五個多個小時車程啊拜託,大哥,你想吹風吹死她啊。”
說完,他摸出了他的轎車鑰匙,在手指尖轉了轉,“開車去,我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