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宣戰 狂熱地崇拜,卑微地深愛
寒假期間, 琥珀專案小組也進展到了專案最艱難的時刻。
他們已經開發出了一種記憶索引演算法,能讓智慧體像人腦一樣,在對話時, 自動喚起相關的“關鍵記憶點”,不至於回答三句忘一句。
路冉學姐對此已經相當滿意,他們克服了最難的長時記憶,她認為可以向現有投資方交付現在的產品了,拿到A輪融資了。
但舒以總覺得差了一點。
琥珀太完美了,它從不發脾氣, 永遠溫柔。這反而讓人覺得“假”,因為真實的人是有缺點,琥珀智慧體永遠不跟人吵架。
這是最致命的一點。
好在一放假時間就多了起來, 舒以把自己全身心都投入進去, 竭力攻克這一個技術難點。
假期團隊其他三人都回家過年了, 舒以沒有老家, 陳訴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而過年正是店裡生意忙的時候, 陳訴在老家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所以便留在深城過年。
舒以經常需要用到另外三個人電腦裡的資料,所以假期一直住在別墅裡。
過年前夕, 接到了陸淮謹的電話,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小饅頭,兩個小時之後,來機場接我,大概四點四十的樣子,不用來太早。”
舒以從一堆資料程式碼抬起頭,有點懵:“啊?”
“我爸批准了, 讓我提前返校做專案!我馬上要登機了,兩個小時到深城。”
“那你返得也太快了吧,明天就過年了哎,你不陪家人過年嗎?”
她知道陸淮謹那一大家子人,規矩很多。他爸對他尤為嚴苛,從小就要求他遵守禮節,家裡長幼有序,十分傳統。
“我跟他畫了個大餅,說只要我們的專案能成功,四年內給他掙一個小目標回去。”
舒以扶了扶額,有點一言難盡:“還沒成功就吹牛皮,你爸不揍你啊?”
“我爸說年輕人有野心是好事,行了,想滾就滾吧,哈哈哈。”
聽得出來,他心情十分舒暢,“你那邊怎麼樣了。”
舒以看著自己電腦裡一團亂麻的資料,嘆了口氣:“哪那麼容易啊。”
“等我到了,咱們一起想辦法。”
“行。”
能多一個人當然更好了,隨時可以對接討論,陸淮謹是個喜歡走邪修路線的傢伙,說不定會有一些不錯的idea冒出來。
“那你快點回來。”
“你來接我啊。”
“你是甚麼小公主還需要人來接嗎。”舒以不想慣著他,她又不是他女朋友,“自己回來。”
“不行啊,我帶了很多東西過來,四個大箱子,一個人搞不定。”
“你帶了甚麼啊?”
“嘿。”陸淮謹神秘一笑,“年前,不是說想要個機器人移植我們的大模型,量產之前,先手搓一個原型機。我爸那邊的資源,給我們搞了不少造機器人的材料工具,我都帶過來了。”
“蛙趣!”
兩個小時後,舒以興致勃勃地搭乘地鐵去了機場,在等候區耐心地等著。
沒一會兒,看到陸淮謹走出來,雙手推著四個超大號行李箱。
他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配一條深灰色的休閒褲,整個人氣質乾淨,像剛從明媚的夏日裡出來似的。
出來看到舒以,他朝她揮了揮手,笑容清澈。
舒以也揚揚手,在玻璃圍欄外等他。
陸淮謹幾步跨過來,舒以連忙上前接過了他手裡的兩個箱子,試著提了提,還真是怪重的。
舒以現場就想拆開來看,陸淮謹制止了她:“知道你迫不及待了,回去看吧。”
“不愧是你!”舒以拍了拍他的肩,“我們團隊以你為榮。”
“我謝謝你。”陸淮謹無奈一笑,“對了,給你這個。”
他從背後書包裡摸出一個方正的小盒子,淺金色的包裝紙,繫著一條細細的絲帶,“家鄉特產,給你嚐嚐。”
舒以不得不提醒他:“我們是同鄉,謝謝,你的家鄉特產我都吃過。”
“知道x你喜歡吃才買的。”
盒子裡有蛋黃酥,鳳梨酥,蝴蝶酥等等各種小糕點。
這家店的點心舒以從小吃到大,味道一直沒變過,就是價格一年比一年離譜,她已經好久沒捨得買過了。
陸淮謹說:“你小時候特別喜歡吃這個牌子點心,我沒記錯吧。”
“要是我們的智慧體有你記憶一半好,就好了。”舒以嘆了口氣。
“看來你被它折磨慘了。”
“還用說嗎!我每天跟它對話,訓練它,我已經快瘋了。”
“接下來我們一起搞唄,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舒以接過了點心,迫不及待地拆開拿出一塊來:“這東西比鮮花實用,我覺得我現在腦子很缺糖分。”
“過度用腦就是會想吃甜食啊。”陸淮謹溫柔地看著她,“要不要先去甜品店再買點?這幾天估計會消耗很大。”
“不了,先回去吧,點外賣,晚上還有的忙。”
陸淮謹沒再多說甚麼,另一隻手拿出手機叫了網約車。
沒多久,一輛賓士停在了他們面前,司機戴著白手套,下車恭恭敬敬地替他們拉開車門。
陸淮謹出行一向都叫豪華車,司機替他們把所有箱子塞進了後備箱和後座位。
網約車直接開到了別墅門口,舒以下車之後,手機響起來。
是陳訴打來的。
她按下接聽,把手機貼在耳邊,電話那端遲遲沒說話,只有一陣呼嘯的風聲。
風繚亂了舒以的額髮,她下意識地抬起頭。
別墅門口三的角梅開得正盛,紫紅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垂下來,像一堵花牆瀑布。
陳訴就在花牆下,一條長腿撐地,騎在摩托上,遠遠地看她。
他靠在摩托上,遠遠望著她。
黑色的薄夾克,領口豎起來,線條有點冷,但他看她的眼神是溫柔的。
舒以連忙跑過去:“你怎麼來了?”
“想接你去吃飯。”陳訴看向後面正走過來的陸淮謹,“他不是回去了?”
“又來了。”舒以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他爸同意他寒假在這邊做專案,還資助了我們很多有用的零件,他一個人拿不了,我才去機場接他的!你不要多想啊!”
陳訴點了點頭:“嗯。”
舒以忽然想起手裡的小禮盒,連忙拆開,將點心捧到他面前:“大少爺帶回來的特產,嚐嚐,我剛吃了一個,特別好吃。”
金黃色的鳳梨酥整齊地擺在盒子裡,烘焙的香氣飄了出來。
“檸香牌的還不錯,你也嚐嚐看。”陸淮謹雙手揣兜走過來,溫和地笑著。
看著這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陳訴嗓子裡有點哽,吃不下一口,只揉了揉舒以的腦袋:“不吃了,你今晚回家嗎?”
“不太確定,看任務進度吧。”舒以想了想,“反正明天肯定要回來一起過年,今天先忙一下工作。”
“那晚飯…”
“哦,我們準備點外賣。”陸淮謹在旁邊快速接話,隨即,又客氣地問,“留下來一起吃啊?”
“不用了。”陳訴說,“那我回店裡去吃。”
說完,他重新跨上了摩托,將腳撐踢上去。
最後,他深深看了眼陸淮謹,對她說,“小饅頭,那我走了。”
舒以看著他光禿禿的頸子,連忙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白圍巾,踮起腳尖繞到陳訴脖子上,仔細地繞了兩圈:“注意安全。”
“我不冷,你戴著。”
“少廢話啦。”
圍巾上還有她的體溫,軟軟地貼在他下巴上。陳訴喉結動了動,甚麼也沒再說。
油門一擰,摩托車低吼一聲離開了。
後視鏡裡,舒以站在那簇三角梅下看著他。
冬日的風很冷,好在白圍巾替他擋著風,帶過來一點點若有若無的花香,不知道是洗髮水還是她的味道。
陳訴速度放慢了,心裡酸澀難忍。
越想,越覺得難受。
每次都是這樣,他先走,先讓步…
明知道人家有男朋友,還要送點心獻殷勤。
舒以腦子裡只有數字世界,她完全不知道看不出來陸淮謹心有所圖,表現得有多綠茶。
可他憑甚麼要拱手相讓?他為甚麼要像個膽小鬼一樣跑掉啊!
他現在早出晚歸累得要死,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邊,為了讓自己配得上她。
如果最後還是要落荒而逃,他努力的意義是甚麼?
陳訴心一橫,呼嘯著一個漂亮的飄逸,調轉了方向。
陸淮謹和舒以正要進別墅,聽到身後摩托車的聲音去而復返。
舒以回頭,看到陳訴摘下了頭盔,風吹亂了他的頭髮,露出硬挺的額頭:“店裡許禾他們已經吃過了,我跟你們一起吃。”
舒以臉上綻開笑,三兩步跑下臺階,拉住陳訴的手,手指扣進他的指縫裡:“太好了。”
……
這是陳訴第一次踏進陸淮謹的別墅裡。
客廳和餐廳是一體化的設計,大概都是他們的辦公區域,沙發上有暖和的牛奶毯子,茶几上凌亂地疊了好幾樓的書籍和參考文獻資料,幾臺電腦擺在餐廳巨大的島臺桌上,臺式的和筆記本的都有,全都開著。
他一眼認出了舒以的“工位”,有她小巧玲瓏的保溫杯,椅子上還有一個她網購的小熊貓靠墊。
“平時坐久了記得起來活動。”他提醒舒以。
“家裡有健身房。”不等舒以回答,陸淮謹搶先道,“就在二樓,陳訴哥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用了。”
又沒跟他說話,真討厭。
舒以用自己的保溫杯去飲水機邊接了水,遞給他:“以後你來找我可以不用在外面等,直接進來。”
陳訴捧著她的卡通小杯子:“今天我敲了門,沒人。”
她望了眼陸淮謹:“他可能得了某種自己走回來就會半路死掉的少爺病吧。”
陸淮謹:“說我,那點心你別吃啊。”
“幹嘛小氣。”
話音未落,陳訴接過了桌上的點心盒子:“能吃嗎?”
“吃啊。”舒以大方分享。
在陸淮謹拿著手機點外賣的時候,陳訴一口一個,等他放下手機,才發現陳訴已經將盒子裡的糕點全部解決掉了!
這是他送給舒以的糕點。
“喂,你…這麼餓嗎!”
“嗯。”陳訴艱難地嚥下甜得發膩的最後一塊玫瑰酥,“最近店裡有點忙。”
“……”
早知道就多帶一盒了,全讓他一個人吃完了,這是他專程去店裡精挑細選一個一個試吃買的糕點呢。
但又不想表現得太小氣,只好認了。
望了陳訴一眼,發現陳訴也在看他,明顯就是故意的。
他好像在跟他宣戰。
不,去掉“好像”,他就是...
陸淮謹從來不覺得陳訴夠得上當他的對手,就算知道舒以在和他交往,陸淮謹心態都還算鬆弛。
他和舒以是天差地別的兩種人,舒以最感興趣的數學和物理,陳訴一竅不通。
而恰恰相反,陸淮謹和她是“同道中人”,上次他們在店裡討論一個函式問題,從中午直到夕陽日暮,而陳訴只能在旁邊沉默聽著。
因為投資汽修店,陸淮謹可以近距離觀察過陳訴和舒以相處模式,他們除了日常拌嘴之外,很少有深度的聊天。
所以,陳訴作為競爭對手,陸淮謹一點也沒在怕的。
他笑著對陳訴說:“吃這麼快,不怕噎死啊。”
陳訴端起水杯,仰頭喝了一氣,喉結滾動著:“不怕。”
他故意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舒以的哆啦A夢卡通杯,就放在陸淮謹眼皮子底下。
陸淮謹翻了個白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邊:“小饅頭,過來對一下這幾天的進度。”
“哦,好。”舒以立刻包了筆記本,坐了過去,“我想引入主動遺忘機制,還有可控的負面情緒,主要就是為了讓智慧體表現得更像人類,人類不可能不發脾氣,也不能任何事都記得,這幾天我都在搞這個…”
一旦開始工作,舒以完完全全就是沉浸忘我的狀態。
陳訴坐在沙發邊,沉默地看著她。
任何時候在他眼裡,她都是閃閃發光的。
陳訴回想起小時候學校舉辦的行軍棋大賽,舒以報了名,他陪她參加。
其他孩子身後都圍著軍師和參謀,七嘴八舌議論著。
只有舒以一個人坐在棋盤前,安靜沉思,陳訴站在人群外看她落子。
在對弈中,別人絞盡腦汁想突破,舒以幾乎不需要思考,或者在別人思考的時候,她就已經想好了下一步。
陳訴就這麼從頭看到尾,看她一局一局輕鬆地打敗所有人,奪得冠軍。
那是她拿到的無數個冠軍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個。
但那次,卻是陳訴第一次看到,真正優秀的天才是什x麼樣子。
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時隔多年,每每遭遇挫折,陳訴都會想到那個行軍棋大賽的炎熱夏日,想到賽場上的少女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會把自己想象成她,如果是她,她會這麼做,會怎麼選…
陳訴一直都在狂熱地崇拜她。
也卑微地…深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