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悄悄話 親了他臉頰
小區背後有座小荒山, 冬日之後,土裡遍佈針葉。
陳訴站在半山腰,鐵鍬一下一下地鏟進土裡, 旁邊是一個藍色的桶,他把土裝進桶裡。
每一鍬,都給人一種人特別紮實的感覺。
舒以撐著太陽傘在旁邊站著,傘沿歪了歪,露出一雙乖巧杏眼,定定落在他身上
麥色的面板上浸了一層薄薄的汗, 彎腰的時候,背心勒著肩胛肌肉。
結實、勻稱、有勁兒,野蠻生長。
“你在發甚麼呆呢?”陳訴看她神遊天際, 停手問了一下。
“啊?在想一道數學題…”她隨口胡謅。
“哦, 你還挺愛數學。”
舒以岔開話題:“要不要把衣服脫了啊, 看你都熱。”
陳訴直起腰, 鐵鍬往地裡一:“我是講文明的。”
“這裡有沒人。”
“是沒人,狗在看我。”
“……”
舒以瞪他, 他笑了。
他在家很少赤膊, 在家裡洗完澡出來,再怎麼熱也要套件背心, 很規矩。
其實舒以真的很喜歡看他光膀子的樣子,跟維納斯雕塑似的,真的不要太賞心悅目了。
挖了滿滿一桶,陳訴拍了拍手上的灰,問她:“夠不夠?”
“夠了,現在把它倒出來吧。”
說完,她剪開了身邊生石灰和稻殼炭的袋子。
陳訴:?
“你說甚麼?”
“把它倒出來啊?”舒以抬頭看他, 理所當然地說。
陳訴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桶裝得嚴嚴實實的土,無語了:“所以我剛剛費勁把土裝進桶裡是白乾是吧!”
舒以:“我只讓你挖土,又沒讓你裝桶裡,你自己裝的呀,土裡有蟲卵和蟲子,用生石灰稻殼炭消毒了才能拿回家用。”
“那你看到我裝,你不阻止我?”
“抱歉啊,在想數學題。”她完全忘了,只顧著看他了。
陳訴罵罵咧咧地又把一桶土全倒了,舒以在土裡撒上了稻殼炭和生石灰,然後說:“攪拌一下,就可以裝啦。”
“……”
陳訴認命地拿起鐵鍬,一下一下地拌著土。
真是敗給她了。
舒以蹲在旁邊看他,覺得逗他好玩極了。
真想每分鐘每秒鐘都和他呆在一起啊。
回去的路上,陳訴一隻手拎著桶,另一隻手撐著傘,傘面大半都朝著他傾瀉。
舒以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運動過後出了汗,就算運動之後,他身上也沒有一般男人的那種汗臭味。
乾乾淨淨的,像是洗衣粉曬過太陽的味道,又像是他本身的味道。
可能是因為他天天都要洗澡。
“高考還有幾天?”他忽然問。
“兩週吧。”舒以算了算,“不對,四天。”
“有信心?”
“有啊。”她笑了一下,篤定地說,“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高考之後,沒有了束縛,她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
陳訴低頭看她。
小姑娘揹著斜挎包,帶子有點長,包在她腰側一晃一晃的。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細細密密的。
她想去上大學了,“等了很久”,就是要離開這裡的意思。
陳訴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不好受,悶得他有點喘不上氣。
他其實不想她走,想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但又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他這個不足百平的小出租屋怎麼可能留得住她。
“早點走,走了我清淨,沒這麼多事。”陳訴悶聲說。
舒以不滿道:“你巴不得我走吧,真是打擾你了。”
“對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舒以主動靠近了他,雖然只是一點點距離的拉近,但感覺卻很微妙和明顯。
她涼絲絲的手臂,貼上了他溫熱的面板。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但又好像就是故意的。
汗毛輕輕擦過汗毛,細微的,癢癢的,像羽毛在面板上掃著。
舒以沒動,陳訴也沒動,誰都沒有刻意拉開那一點距離。
兩個人就那麼不尷不尬地挨著走,手臂貼著手臂,誰先躲誰就輸了似的,又或者,誰都不捨得先躲。
回到家,舒以蹲在陽臺邊,把那些拌好的營養土一勺一勺裝進小陶瓷盆裡。
多肉的根舒舒展展地埋進去,壓實。
陳訴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扛了個巨大的快遞盒,在陽臺那頭叮叮噹噹地不知道在搞甚麼。
舒以弄完最後一盆,回過頭去,愣住。
他居然在陽臺上綁了個鞦韆椅,藤編的,米白色。
兩邊用麻繩結結實實地吊著,放了一個墊子進去。
“哇!”她站起來,驚喜地說,“陳訴,你買的啊?”
“那不然,還能是天上掉下來的。”陳訴收緊了最後一個繩結。
“這多少錢?”
“不貴,幾十。”
“還不如給你自己買件衣服呢。”
“我衣服又沒爛。”他說。
“誰說衣服要穿爛了再買。”
“少廢話。”陳訴綁好鞦韆椅,拍了拍,“坐不坐。”
“坐!”舒以坐上去,腳一點地,椅子就輕輕晃起來了。
微風吹拂,夕陽斜灑,把整個陽臺染成淡金色,舒服極了。
陳訴站在她身後,手掌搭在椅背的藤條上,不緊不慢地推著。
幅度很小,像在給她按著肩頸似的。
“我記得家裡小時候花園有秋千。”他說,“你還挺喜歡的。”
“你還記得。”
“嗯。”
他記憶裡最鮮活的畫面,就是她在花園鞦韆上笑的樣子。
她笑起來特別有感染力,會讓身邊的人跟著一起笑。
“你要不要一起坐。”舒以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陳訴猶豫了一下,還是繞過來坐下了,但坐得很靠邊,和她拉開一段小小的距離。
舒以看了他一眼,往他那邊挪了挪。
“幹嘛?”他問。
“不幹嘛。”她彆扭地又挪開了,“誰想挨著你呢,臭男人。”
陳訴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認真解釋:“我身上有汗。”
……
高考那幾天,陳訴每天都會給舒以轉五十塊錢,讓她中午吃好點。
舒以收了錢,但沒有亂花,依舊吃食堂幾塊錢的兩菜一湯,錢都攢起來了。
高考的前夕,班長許洋和舒以一起走出校門。
他又問她想去哪兒上大學,有沒有心儀的城市和學校。
“等分出來再說吧。”舒以把碎髮別到耳後,“學校我倒沒有太執念,學到喜歡的專業就行。”
“你喜歡甚麼專業。”許洋問。
“數理方面吧。”
“也對,你數理那麼好。”許洋笑了一下,欣賞地說,“我聽說全國高中生數學競賽你拿過一等獎。”
舒以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厲害了。”許洋崇拜地看著她,眼裡有欣賞。
她思維邏輯真的很好。
走出校門,林筱鹿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拿出手機,對著兩人抓拍:“學委,班長看這裡!”
兩人錯愕地看向她。
咔嚓,畫面定格。
“哇撒。”林筱鹿盯著手機,起鬨道,“要不要這麼般配啊你們。”
她用手肘戳了戳身邊的周琦然,“來,跟我一起大聲喊出那三個字。”
“在一起!”周琦然配合地起鬨。
舒以和許洋被他們鬧得有點臉紅,她加快步伐走過去,拉了拉林筱鹿:“你別太囂張啊!”
遠處,樟樹下,陳訴倚在摩托車旁,手裡晃著一瓶水。
看著如此青春洋溢的一幕。
舒以被一群人圍著,臉紅紅的,旁邊那個高高瘦瘦的男生也笑,
他和那群高中生年紀差不太多。
如果當初他沒有離開,也許,站在她身邊的人會是他。
可惜,沒有如果。
……
舒以正被林筱鹿和周琦然圍著鬧,接到陳訴說到了的訊息,抬頭四下張望。
少年倚著摩托車,對她揚了揚手。
看到他,就覺得很安心。
她對身邊的幾個人說:“我哥來接我了,先走啦。”
“啊。”林筱鹿拖長了調子,失望地說,“還說一起x去吃飯呢。”
“考完再吃啊,現在去外面,你不怕吃壞肚子?明天還考不考了。”
“我媽也讓我回家吃。”周琦然在旁邊跟著說。
“行吧行吧。”林筱鹿看向馬路對面的陳訴,忽然笑了,拿肩膀碰了碰舒以,“不過,你真的不打算把你哥介紹給我嗎?”
這話,自從上次看到陳訴,她就提了好幾次了。
舒以怕她真的看上他,脫口而出:“我哥修車的,只上過職高,配不上你這個準大學生啦。”
林筱鹿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呃…那算了。”
又惋惜地望了對面的陳訴一眼,“你哥真的很帥啊。”
舒以沒再說甚麼,朝著斑馬線走去。
回去的路上,陳訴一直沒說話。
舒以坐在後座,一隻手輕輕攥著他腰側的衣料,也沒說話。
沉默得…有點不太對勁。
以前他見了她話還挺多的,一路嘴都不會停。
舒以自己做鬼心虛,怕他是不是聽到甚麼了。
明明隔著馬路,確定他聽不到,她才會說那種話。
但現在,她真的很心虛,盯著他結實的後背,心裡像揣了只兔子,一下一下地撞。
“喂。”她終於忍不住了,“你怎麼不說話。”
前面的人沒應。
“說話,說話說話說話!”她用小拳頭狠狠砸他硬邦邦的後背,“說話!”
“職高生,配不上跟你說話。”
“……”
舒以手指猛地攥緊。
完了。
她腦子嗡嗡的,半天才說出一句:“你…狗耳朵嗎!”
“不好意思,上職高的時候,陪室友追一個漂亮妹子,是學特殊教育的,上過幾天唇語課。”
舒以背後汗都浸出來了。
憋了半天,憋出三個字:“對不起。”
他沒接話。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小了,“我不該那麼說你。”
“你又沒說錯。”陳訴的語氣很平靜,好像沒在生氣,“我確實配不上你同學。”
他頓了一下,“而且破高中生,我也看不上。”
舒以知道他有自己的驕傲,當初繼母冤枉他偷東西,他頭也不回就走了,再也沒回來。
她真的難受死了,難受得恨不得殺掉自己,後悔為甚麼要說那種傷人的話。
他一直沉默,用沉默煎熬著她的心。
舒以真的受不了了,說道:“陳訴,停車。”
“幹甚麼?”
“讓你停車。”
前輪剎了一下,摩托車停在路邊。
舒以摘下頭盔,走到他面前,立正站好,認真看著他:“我真的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你必須給我解釋的機會。”
陳訴坐在車上,一隻腳撐著地,抬頭看了她一眼。
像是有氣,又像是在忍。
陳訴知道自己該忍,明天就要高考了,不該影響她的情緒,但他少年心氣又忍不住。
“解釋吧,我聽著。”他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像個真正的成年人。
“你彎腰,下來點。”
陳訴冷笑:“怎麼著,還要說悄悄話?”
但他還是俯身了。
舒以踮起腳,親了他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