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放心吧,不是因為你
飯局結束,邊楠被他的助理Felix開車接走。
與剩餘其他人道別,蕭易珩沒急著回家,看向身邊沉著一雙眸、滿臉鬱色的男人。
隨後笑笑攬過人肩膀,喚他同自己一起去附近酒吧坐會兒。
調酒師端上來兩杯氣泡水,江敬沉掃了一眼,讓人換成Negroni。
蕭易珩趕緊將杯子從人手中搶過來:“我靠你悠著點,真喝趴下了我可抬不動你。”
“嗐,可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啊……”蕭易珩不著調地嘆了一聲:“西亞這次搬遷,某些人又是藉著我的名義往裡貼錢、又是上趕著主動牽線幫談租金的,結果到頭來人家根本不領情。”
“我看他這意思是要在國內安頓下來了。”耳邊略顯猶疑:“我看你也沒有要攔的意思,你就不怕江泊延現在再來打他的主意?”
江敬沉放下酒杯:“那也要他有那個本事。”
起初兩年江敬沉不是沒有這層顧慮,怕邊楠在國外待得不習慣又偷摸跑回來、或再做出甚麼不理智的事。
可如今邊楠的身份早已搖身一變,他不僅僅是他自己,同樣也是華人古典樂圈炙手可熱的小提琴首席。
初露鋒芒,名聲大噪,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背後默默注視著。
可越是這樣他的處境反而就越安全,江泊延動不了他,因為邊楠早已不是從前那樣毫無反抗之力的弱小可以任人拿捏。
自己一手栽種起來的幼苗終於長成參天大樹,也終於有底氣可以選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是那句“咱們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不要再來干涉我”著實令江敬沉感覺到氣悶。
雖然這個結果是他早在很多年前將人推開那一刻就已經預想到的,可如今真身在其中了,江敬沉才發現他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般接受良好。
“整整4年,20多場世界巡迴演奏會一場不落……哦忘了,波士頓那場因為飛機晚點沒趕上。”蕭易珩嗤了聲:“但你也是夠賤的,當年邊楠那樣哭著鬧著求你,你愣是一點都沒心軟,這不純屬自虐麼?”
“既然這麼捨不得,為甚麼不乾脆把話挑明瞭?”
江敬沉抿了口酒,目光中有隱忍有落寞,但最終還是歸於平靜。
摩挲著酒杯淡淡說了聲:“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蕭易珩長嘆:“你看他現在過得多好,從裡到外從頭到腳,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二十多歲的年紀就該有的甚麼都有了,沉穩幹練,事業有成。”
說著突然起了歪心,故意湊過來:“江敬沉,這不都是你曾經最希望看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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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那天晚上,邊楠以為自己已經將話說得夠清楚了,站在江敬沉的角度,也確實沒有必要再和他過多糾纏。
這讓邊楠心裡輕鬆了不少,畢竟他眼下唯一的願望就只是自己平靜的生活不被打擾而已。
新址那邊演練大廳還在翻修,儲藏室裡的一些器材裝置卻可以提前搬過去。
下月初在斐利劇院有場演出,團長精力有限顧不了兩頭,最近就沒有再盯著樂團排練了,全權交給邊楠和指揮兩個人處理。
週六大早邊楠揹著琴早早來到樂團,手裡掂著路邊隨便買的豆漿包子,正準備推門,休息室裡傳來幾人閒聊的聲音。
“真是煩死了,以前哪那麼多需要週末加班的時候啊。”
“加吧加吧,不加班還能怎麼辦?我現在所有空餘時間全用來鑽研咱們首席大人畫的那些逆天弓法了。”
“我真服了,他以為人人都跟他一樣是天才嗎?”
“是啊,還是咱們楊哥好,無論工作還是生活一直都很照顧大家。再瞧瞧這位,也不知清高個甚麼勁,私底下連頓飯都不願意跟大家一起吃。”
“還能因為甚麼?人家可是從德國鍍金回來的大藝術家,能跟咱們這些不入流的無名小輩在一起廝混?”
腳邊不知何時有野貓躥出來,看到邊楠手裡的包子開始上躥下跳扒門。
“誰!誰在外面?”
裡面的幾人聞聲警覺。
邊楠不慌不忙,彎腰將小貓從地上掐起來,甚麼話都沒說轉身默默離開了。
早上那份豆漿包子餵了貓,邊楠一天再沒吃東西,直到晚上才終於覺察出有些餓了。
於是打電話給Felix問附近有沒有甚麼味道好一點的餐廳,燒烤火鍋之類的都行,食慾不好的時候是需要口味重一點的東西來刺激味覺神經的。
吃飯時候Felix從包裡掏了一樣東西出來。
“這是甚麼?”
“捕夢網。”對面人說:“前兩天在街上看到隨便買的,你不是晚上總睡不好覺嗎?”
邊楠扶著額頭:“這種哄小孩子的東西你也信?”
“信啊,為甚麼不信?”Felix一本正經:“人要是沒點亂七八糟的信仰,活著豈不是更沒意思了?”
“就像你立志成為世界頂級小提琴大師,生活本來應該是很有奔頭的。”
邊楠眨眨眼:“我甚麼時候給你說這是我的志向了?”
Felix放下筷子,抬起頭的目光中有探究,也摻雜著些許不解。
氣氛安靜了半晌,終於又開口:“我其實看出來你在樂團待得很不開心。不,不能這麼說,應該是我從認識你以來感覺你壓根就沒有真正地開心過。”
對面人湊近盯著他:“今天這種陰鬱的氣質在你身上尤其明顯,所以說說吧,又遇到甚麼難題需要我開導或者幫你出謀劃策了?”
自己看上去真的狀態很差麼?邊楠不由得開始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為甚麼身邊人一個兩個,不論相處沒多久的領導同事還是每天形影不離的Felix,都會對他的情緒表達出疑問?
今天上午在樂團聽到有人吐槽自己是會有點吃驚,但其實真不至於影響邊楠的心情。
恰恰相反,他反而十分能夠理解他們。
在柏林上學那幾年,邊楠也不是事事一帆風順,學校課程有一定難度,再加上語言不通,自己毫無疑問成為小組裡成績最差的那個。
後來有幸被愛莫樂團選中,首席的給出的弓法也時常令他覺得困惑,但在那樣高壓的環境下只能不斷敦促自己去進步。
累是真的累,身邊甚至很少有人關心他每晚只睡四五個小時、白天的練習要怎麼堅持下來,更何況那時邊楠的失眠症狀已經相當嚴重了。
誠然也有少許令他感到開心的時刻,邊楠印象中最記憶最深的一次是關掉手機帶Milli一起逃課。
大雪淹沒枝頭的寒冬,邊楠在Kreuzberg借用街頭藝術家的小提琴即興拉了幾曲,最終只從琴箱裡拿走了幾枚硬幣,給當時尚處在“叛逆期”中的自己和Milli一人買了一隻冰激凌。
當時那架掉漆的小提琴並沒有很昂貴的價格,卻讓邊楠感受到沉浸在音樂裡久違的輕鬆。
吃完飯Felix驅車離開,只剩邊楠一人沿著公園昏黃路燈下的塑膠跑道緩慢溜達著。
深秋夜晚已經逐漸染上溼冷的寒氣,風吹在臉頰上,涼意順著面板浸入到骨頭每一處縫隙。
邊楠穿的夾克算不上暖和,他卻一點也不想回家。
哪怕一時半刻也好,只有這樣能讓大腦清空,在公園長椅上像尊雕像一樣呆呆地坐著。
耳邊突然傳來兩聲“汪汪”吠叫,邊楠心口一提,回頭看去果然是奧利正拖著長長的牽引繩奔向自己。
邊楠蹲下,拍拍手示意他向自己撲過來。
摸著奧利的頭原地轉了會兒,再抬眼,一杯套著杯套的速溶咖啡遞到自己面前。
“天氣這麼冷,給你買杯熱飲不算干涉你吧?”
江敬沉早就注意到他鼻頭凍得通紅,然而如今早已沒有資格再去批評他為甚麼穿得這麼薄,直到這一刻江敬沉也才意識到自己能為邊楠做的其實已經非常有限。
邊楠淡淡掃了眼咖啡杯,沒有接,抱著奧利又坐回長椅上。
對方將杯子塞過來,撈過他的手心捂在杯壁上,自己的手又覆上來將他的手背緊緊按住。
邊楠的身體一下暖和了——不知是因為咖啡的熱度還是男人掌心的溫度。
確定他將杯子端穩了,江敬沉這才將手拿開。
之後與他一同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吹冷風,表情沒有半分不耐。
微妙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橫著,似是醞釀了許久,耳邊的聲音突然開口,問邊楠:“為甚麼要回來?”
挺沒頭沒尾的一句,邊楠卻驚訝於自己仍能一秒洞悉對方的語意,笑笑帶著幾分自嘲說:“放心吧,不是因為你。”
在此之前,邊楠曾同安娜進行過長達半年多的抗爭,做下的每一步決定都經過深思熟慮的。
安娜協同Felix為他制定了詳細的職業規劃,堅持要他留在柏林,愛莫樂團只是他完美藝術生涯起點的第一步。
35歲之前,安娜誓要將他捧上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史上第一華人首席的寶座。
邊楠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說服她的,但以他如今的實力,同樣也不必再像以前窩窩囊囊地受人左右。
於是這才在對方不知情的情況下,私下接受了西亞交響樂團遞來的回國邀請。
邊楠不清楚自己為甚麼會對回到祖國、回到故土擁有這麼強烈的執念。
或許出於潛意識自救的本能,一個聲音在耳邊不斷提醒他一定要回到這片能夠滋養他的土地上,異國漂泊的一切帶給他的只有無窮無盡的精神消耗。
哪怕這裡已經沒有了任何一個值得他牽掛的親人和朋友。
邊楠攏了攏衣領從長椅上站起來,沒有對身邊人說再見,利落轉身時,手腕卻被突入其來的一個力道鉗住。
“楠楠。”那聲音在耳邊喚他,兩個字承載著不知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剋制或許也有痛苦:“這四年你在柏林過得怎麼樣,給我……講一講你的故事吧。”
強忍著心頭密密麻麻的絞痛,邊楠唇角掛笑,語氣輕描淡寫:“我這四年都經歷了甚麼,你想聽啊?”
“想聽。”江敬沉說。
邊楠手腕沒有掙脫,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夜空,卻像玩笑似地:“一杯咖啡就想收買我啊?”
江敬沉,如今的你,又有甚麼資格聽我講這些呢?
作者有話說:
我是不是又下手沒輕沒重,寫得太虐所以大家都不評論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