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裁
修益兒看到的那隊人馬正是往杜郵行去。彼時白起正與好馚談些生生死死的事,憶些從前曾在宮中與荻兒言及的話,說些往後的打算。“征戰幾十年,現下遠鹹,才始心靜。”“老哥哥從未想過此間事麼?”“從前在署中,耳朵堆成山,在戰場,屍首散亂,只看軍功,不聞白骨悽慘。現下總見你錄名冊、敬逝者,我實在不忍。”“老哥哥軍功卓著,護了秦國尊嚴,所為皆是大義,好小子們該當知曉。”白起一聲輕嘆,搖頭微笑。門外司馬靳闖將進來,急道:“將軍,王上命我回川。”使者緊跟而進,亦道:“大人,司馬將軍即刻回川,不得逗留。”白起起身,拍拍司馬靳肩膀,輕聲道:“回罷,你也許久未祭拜錯老將軍了。”司馬靳剛喚了聲“將軍”,便見白起擺擺手出門去了。
司馬靳甚是不解,近來的樁樁件件總是突突然然,以往便有些升遷、貶謫的詔命,總會提前傳出些,怎如今倒像是秦王剛則命定便令出咸陽、立往杜郵,毫無文書運轉的日程。司馬靳實是憋悶,總有許多疑問、諸般言語,可竟是呆呆愣愣想不明白、說不出來,只覺如夢似幻,便像不在人間,毫無道理可言。終究,王命急促,使者催迫,司馬靳自接令不出一炷香便離杜郵。使者隨去白起身側,與他共送司馬,而後猶疑片刻,不知該如何開口。白起看他們窘迫,本不予理會,回身走了幾步,那人又跟了上來,但想他既不走,必有與自己的詔命,便道:“說罷,如何?”使者輕嘆一聲,朝遠處招招手,一小吏手託劍盒趕了過來。使者接過,奉於身前,低聲道:“大人,王上有令,鐵劍······賜······賜裁。”白起微皺眉頭,探究地看著使者。使者微微頷首,低垂了眼眸,略微高舉劍盒。白起嘴唇微張,又看向剛才持盒那人,欲待問些甚麼,那人只唯唯諾諾垂首後退一步,靜靜立在使者身後。白起搖搖頭,又再點點頭,卻始終未看那劍盒,走了幾步,怪道:“你說甚麼?”使者趕了些碎步,立於其側,將劍盒略略持向白起身前,更加低聲道:“王上命大人,鐵劍自裁。”“還說甚麼?”“沒有了,大人。”“不不不,這是何道理?”說罷續行。使者及從人們忙急急跟上,不住說著:“王上有令,大人見諒。”白起忽的一頓,氣道:“怎麼?司馬靳一炷香內回川,老夫半炷香便接令自裁?這是何道理?天下哪有這般行事?老夫亦是功勳,今後是要死於戰場、葬於勝地的,怎能你說甚麼便是甚麼?”使者始終奉著劍盒,聲音也比方才大些,道:“大人何苦?此為王上詔命,誰又能拖得又拖?”白起復又一句,好似自言自語:“拖得又拖?拖得······又?又麼?”是啊,邯鄲罷帥、咸陽免將,自己的帳中、府裡已堆了兩回使者,還總妄以拖延求得王上令改,可哪次又能如願?自己本不是逃避躲禍之人,只是此幾番太過突然,不僅是他,但有聞者,無不訝異。白起心念一轉,才始看向劍盒,是啊,秦王好沒道理——也不只一次了。輕覆劍盒,看那間紅紋飾,緩緩開啟,粗手緊握劍柄,掂了兩掂,忽覺那通體黢黑的鐵劍令自己有些暈轉。白起狠閉雙眸,左手扶住劍刃,看了又看,而後轉動一瞬、輕舞三下,試聽那破空小聲,不由問道:“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吶?”見使者及眾人不答,又上前一步,喝道:“我何罪於天而至此哉!”使者被嚇得一退,更不敢言。
好馚遠遠聽到白起低吼,知王命已頒,應可近身,便趕了過來。見白起手持鐵劍,喝退諸人,不由問道:“老哥哥如何?”白起仿若未聞,稍離人群,看著遠處亂亂糟糟,而後側首,餘光瞥向咸陽,沉聲道:“我固當死,邯鄲錯戰,使民塗炭,不敬君王,不遵詔命,任憑多少軍功也換不得。此罪······此罪——罪於天,我······”白起聲音略低,續道:“我足以死。”好馚急道:“老哥哥亂說甚麼?”說著便要上前奪劍,可跟了幾步、張了張雙手,卻是不敢向前動作。白起往人少處行了幾步,冷笑一聲,心道:“此番再不可居留使者了,真是好沒意思。他們許多人圍著我,只待我死,卻原來死到臨頭,掙扎不得。”隨後又再掂掂鐵劍分量,猛然,橫劍於前,引頸見血。眾人雖知王命,但仍是一嚇,不想白起竟如此決然。
不多時,鐵劍跌落。白起望著天空,定定站了幾瞬,好似不知不覺間扔掉了那沉重的包袱,不知他事,只有搖晃著向後倒去的知覺。好馚疾步上前,堪堪扶之肩頸,卻難止其勢。望著滿手的鮮血,她不住喚著白起。白起無知無覺卻眸子憤恨,血氣亂湧也張口難言,喘了幾番,憾道“東方吶”,而後雙拳墮地、捶打恨道:“東方吶,東方吶!”隨即頸間噴血,胸口不住起伏,再難疾呼狂怒。眾人聽著一聲高似一聲的吶喊,看著滿衣滿地的鮮血,心內俱是哀慟。不知為何,當下靜了片時,好馚卻突然想起甚麼,死命捂著白起頸間,茫然亂道:“不可如此,萬不可如此。”白起經方才難熬,自也沒了氣力,於喉間翻湧之時,皺眉緩呼了幾瞬,勉力道:“勞煩好馚將我化去,莫讓荻兒見我窘迫。”說罷,長嘆一聲,再無動靜。好馚無力垂手,向後跌去,愣愣地坐在當地,實是不明白眼下何事。直到使者走後、四圍寂靜,方才手忙腳亂收斂周遭。
白起之死,舉國震恐,全民皆哀。秦王甫一聽聞,冷哼而已,過得幾日幾時,竟呆愣不動、凝神思滯,長久以來的怨懟似莫名消散,只餘渾身無奈落寞。他不自覺想起從前二人遇合、與戰諸務,共抗太后、相邦,攜手統馭群臣、指點東方,取了伊闕、鄢郢大勝,直令列國膽寒,及後輩出名將、荻女來歸、謀者相與,秦廷內外、國中上下全然一派歡騰。可自閼與過後,太子早亡、母后故去,東方君主換了又換,白起也與自己愈發疏遠。雖則再有上黨大勝、盡殺趙兵,可終究有裂無復,再不似從前。目下邯鄲艱難,無有勝績,即便他死,又能怎麼打呢?還能如從前般——如從前文武繁盛一般地取之大勝、再勝、長久之勝麼?邯鄲恐是無能了,可該怎麼停呢?一封詔令麼?又該如何寫呢?不,不能停,天不阻寡人,神鬼亦不能阻寡人!寡人一生有勝,豈可老來失卻!白起,你一生功績,臨了不為秦奮發,可對得起寡人之誼!秦王閉眼長呼,心中憋悶,不住輕捶胸口。
這邊廂,秦國低迴失落、茫然亂走,那邊廂,列國高漲、東方盡彩,尤以上黨難抑,而玄雷、馮毋擇卻兀自心驚。趙王聞知此信,立馬喚太音停了搜尋,說其妻已無用處。趙廷之上自也歡騰,趙勝喜道:“王上,廉將軍於城牆宴飲,大肆呼喊,城外秦軍氣得跳腳,卻也打不過咱們。”虞卿接道:“數十年未有之大事,白起一死,列國安心,任他秦王再有計謀,不得施展之人,自也要消停時日。”趙王亦道:“舉國振奮,東方喝彩!”楚國黃歇常與議政,不免喜道:“雖臣僭越,但仍願藉此盛事,問一問諸位,當此天賜良機,為何不趁亂滅其心志,打他銳士備戰不及。”此話一出,眾人激奮。“趁此良機,滅秦心志!”“白起再不出戰,西秦無人可抗廉將軍!”“暴秦失卻,未再將星,正可報上黨之仇!”“人屠已死,屠夫當戮!”虞卿向前一步,引得眾人注視,道:“白起之死,確是良機,但暫未波及前軍,我等仍應謹慎行事,往觀西方,若其疏漏,則當頭痛擊、生啖其肉、爭飲其血!”趙王拍案而起,大喝一聲“好”,隨即親赴勞軍,大長趙軍氣勢。
遠在衛國的喬荻資訊難通,只收到了白起自裁之信。她一時怔愣,不知該作何反應,遂往官署中問了幾番。待確認此事後,她啞言失策,忙帶政兒西行。喬荻不敢相信,總覺是秦國計策,或為遮掩諸國,待其夫親至邯鄲再行昭告;也或是三人成虎、傳之無理,畢竟她剛得“免為士伍、遷往陰密”的信······想到此處,不禁憤恨,自己一生密行,竟於如此要事不得早信,實在憤恨。她愈加發力,揮鞭疾馳,懷中小兒攥著馬韁,似已習慣了連日來的奔波。可喬荻畢竟慣於獨行,帶著小兒總是不便,待在新中交於王翦之時,寬慰了幾句便要離開。那小兒只喚著“大姑”,不住哭鬧,喬荻不忍,急道:“政兒聽話,過幾日你媽媽來接你。”隨即看向王翦,作別上馬。王翦一牽馬韁,凝重道:“大姑保重。”喬荻點點頭,催鞭快行。
整整兩日,喬荻未曾多歇,堪堪趕到咸陽,途中多聽秦人哀怨,嘆白起死非其罪,竟已有立碑紀念者。她邊走邊探聽,得知於杜郵賜劍,更加氣結。待急急趕去尋好馚相問時,卻只看到了通體黑罐、淺覆白布,上有一個黑線繡的“白”字。喬荻直無言語,盯著那罐看了許久。好馚見她痴傻,不住搖她,輕聲喚她。喬荻忽的側身,抓著好馚衣袖,問道:“是他麼?是我的夫麼?屍首呢?馚姊,咱倆好了幾十年,你未留他屍首麼?不該吶,馚姊,你定知曉,對不對?你騙我。秦人作假以騙列國,這不是他!”說著搖搖頭,直向外去,待要上馬,卻被好馚一把拽住。喬荻不防,狠狠栽倒。好馚伏在她肩,攬她雙臂,抽泣起來。喬荻再也止不住,哭道:“怎會如此?他二人吵歸吵鬧歸鬧,怎就到了如此地步!行前讓他等我回來,他不能,王上不願,卻偏偏讓我難熬。馚姊,我自衛國來,兩日半,兩日半吶,我拼了老命趕來,卻只見了骨灰······”說著,急速起身,奔向房中,立於罐前,再難自已,兀自抱著那罐,悠悠泣行。好馚遠遠跟了她許久,看她頹然跌坐風雪之中,止不住地心傷。天邊殘陽已墜,喬荻緩緩起身,向著好馚走來。“馚姊可知全貌?”好馚見她神情如常,言語略啞,寬慰道:“我略知道些,盡說與你,且歇幾日再作計較。”喬荻點點頭,是夜未歇,聽聞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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