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仲
一日過後,王使又積在府中。白起眼見人眾愈多,深覺此事無趣,便與司馬靳出城向西、駛往陰密。白起一路無言,只略略看了看司馬靳與身邊押送之人,便呆呆盯著馬首,看它耳朵豎立,時不時抖落飛蟲,鬃毛密且長,隨風柔順,卻也因多日風雪混了泥土灰塵,打結起皺一些。白起覺它難受,便以指為梳,為它理鬃,可又一看韁繩,有些線斷,有些被兵丁的大手磨得黢黑,雖不雅緻,倒使得得宜,那便不換了罷。打仗些年,月月送兵去前線,日日皆有傷亡,物資不得濫用,還需節約。白起點點頭,道了聲:“正是如此。”司馬靳聞言,疑惑白起在說些甚麼。白起抬眉,又撫撫自己的皺紋,道:“老了,胡言亂語得緊。”說罷,緩緩向身後看去,未看到咸陽城,卻好似看到了陶邑,看到了岳丈,他被遣時,帶那許多財寶,可也不累麼?荻兒往河內送岳丈,如今卻不來送我?荻兒何在?她可有收信?不知她斥候行得如何?近些年在外少與我信,不知是怎麼了?下回定要問問她······岳丈,我岳丈,唉,我久未看文若,辜負了岳丈所託,實是不該。荻兒該不會怨我,她二人詩書文雅,定可互解,我倒多餘。想著想著,便問起了押送之人,見他為難,便道:“老夫不與你作惡,只消半日即可。”那人不好拒絕,只盼王廷莫來降罪。
至王陵,白起已無官階,自不可入其周邊。司馬靳不忿,與小吏爭吵了起來。白起不欲他因此憤憤,便在陵外遠處獨坐些時,默默與文若說了會話。“文若,你我許久未見了,你在那裡怕麼?有王室護著,該當好些。我未盡為夫之責,你該怨我了罷?仲兒現在極好,他去晉陽協理諸務,不知何時可歸。在那裡也好,不於王上眼前添煩,萬勿似我,總與王上彆扭,牽累了旁人。可我有何錯?邯鄲不能打便是不能打,勝不了便是勝不了,何由多此消耗?聯軍日盛,打得士氣大漲,不晾著他,反上趕著送死,這······這,怎可如此?我非逃兵,只是避其鋒芒,再取他法······唉,你不愛聽這些罷?我也很好,我無職無位,管不得許多了。”忽的,白起一愣,復又道:“無職無位,無職無位?荻兒被王上奪權之時,便如我現下困頓麼?確是無力無措、無處無為,唉,我未多多關懷,還與她置氣,實是不該······不,文若,我也對你不住,但荻兒因我受累,我非有意提起,你且安睡,我不擾你。我進不得陵周,你莫怨我,日後得進,我於你墳前三拜,盼你原宥。”似是坐得時日長了些,白起縱馬有些頭暈不適,司馬靳待要尋處歇了,卻看白起指向一旁,道:“去好馚家中歇幾日罷,我走不動了。”
好馚此時正核查人數、戶籍,見眾人攙著白起進來,不由驚詫,忙取茶請歇。城中事,她多多少少也聽過,可真見到白起,仍忍不住慨嘆他憔悴老弱至斯。“荻兒未來麼?”“荻兒往趙,尚無音訊。我腿腳不便,雖說不得失期,可確也走不動,煩累你了。”好馚忙道:“不急,且多歇幾日。”白起看向案邊竹簡,赫然寫著兵丁名姓,問道:“上黨屍骨,仍未葬完麼?”“葬過了,這些是邯鄲新運來的,大約一兩百人,若與本鄉對得上,便葬在此處。”“若對不上呢?”“對不上,便要拉去對得上的地方。若總也對不上,便立個碑,隨處埋了,總歸是秦土,處處皆可家為。武安君,這大葉茶藏了許多年,甚是醇厚。”白起一呆,想道:“隨處埋了?王室有陵寢護著,他們卻隨處埋了?是了,從前也是如此,我未曾在意,總覺得好男兒死便死了,左右是為國為民,何須計較太多?大約現下里無職無位,閒來多思罷。他們······我葬在何處?隨處埋了罷,與他們一起。若是這般,少不得與好馚說說。不過,我往陰密,亦不在此處。罷了罷了,誰見我屍首,便好心葬了罷,不想他事。”“武安君?”白起沉思之間,聽此一喚,笑道:“我已免為士伍,不敢如此稱呼了。”好馚一笑,道:“身無要務,當可安享餘生,不再受那疲累,老哥哥需得開懷。”“正是正是。”二人談談說說,已至傍晚。
連日間,白起總見好馚理事,也時常從旁協助,看得眾人停屍、不得安葬,心中自有些難熬。這日,正看著竹簡,幫好馚摘取同裡之人,忽聞門外亂亂糟糟,當先搶出一人跪拜在他身前。白起一驚,忙探身去扶。好馚則是挪向案外,俯行大禮,顫道:“見過公主。”白起見修益兒總不起身,也扯她不動,便道:“公主這一出,老夫便能活著,也不敢活了。”修益兒背脊抽動,嗚咽道:“姑丈,修益兒對你不住,久未曾拜過,亦難相幫,從未堂前盡孝,反累你失位,我自責難當,盼姑丈罵我一頓、打我一頓,我定不似幼時還手。”白起一聲嘆息,急道:“與公主何干,快快請起。”白起肩頸乏力,腿腳無法借力,忙喚好馚相幫,再又看向門外。修益兒抽泣道:“司馬靳在外守著,我帶的人不多。聽說姑丈連個包裹也沒帶,我來送些吃穿。陰密苦寒······”未及說完,便粗喘幾聲,接道:“陰密苦寒,姑丈,你照看好自己,等我姑母回來。我也常往廷中問著,還有,我護不住姑丈,可也會盡全力護著白仲。我雖無力於國事,可總會······總會······”白起輕拍她臂膀道:“公主仍如幼時愛哭,我現下好好的,說這傷懷的話作甚?”“我帶的這些人,個個與啟兒練劍,身手極好,可遠遠地護著姑丈。”白起擺擺手,笑道:“秦境之內,列國不敢殺我。再者說了,陰密山多,羔羊肉很是鮮美,到時我託人上呈公主。”“姑丈切莫玩笑。總領,我姑丈身子不好,煩累你幾日,以後愈見愈少······不想還秦多年,一個個地,好些人都不得再見。”好馚上前道:“公主莫要傷懷了,你姑丈在這裡好好歇著,無人催他。”修益兒看向一旁竹簡,眼含淚花,笑問道:“你們倒是不嫌累,做甚麼文書?”好馚答道:“戰死的將士,歸葬處尚未定下,鄉里分派過來,我幫襯著些。”白起道:“這名冊,不知送了多少回,我便是踏著這萬千枯骨到了這裡。如今,也要陪著他們西去。”“好孩兒們死得歸處,姑丈寬心。”“誰家父誰家子,生死拼盡軍功淚,誰家妻誰家女,耕戰累垮糧草催。”“總領何意?”“公主,鄉間童謠,傳唱多時,大傢伙年年、時時、日日理喪,怕得極了。”“理喪?怕?”好馚點點頭,道:“昨日,你姑丈與我核對名冊,深感小子們年少有力,尚未好好活一遭便死別親人,心中總是不忍。”修益兒見過戰場,想那鄢郢之時,她知秦軍定當來救,從來不怕;也理過喪事,悼太子哥哥、王祖母、母后,均是她親送;熟識的將兵也走了許多,宮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可聽他們說來,再於途中、屋後看那屍首,不由震驚,而今聽這童謠,竟像從未想過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堆在了眼前,她不知該看哪個、該取何物、該說甚麼。只是想到親送諸人,還有熊完、白仲······不免傷懷。似感修益兒情緒低落,白起道:“公主自小長於宮中,不見塵埃小民,便不要想這許多,好自過活便是。”修益兒點點頭,掩去那轉瞬的迷茫、驚詫,只道:“無論如何,姑丈不會怨我,對麼?”“公主,我怨你作甚?你來看我,乃是我幸。你若日日開心,更是我願。”修益兒看著姑丈輕鬆,自也笑了起來。三人談談說說後也已未時,公主不可長久於宮外,便自不捨告辭。
搖搖晃晃的馬車,倏爾翻飛的車簾,藏著修益兒低落的神情。自聽到姑丈遷往陰密的詔令後,她忽覺心下害怕,好似犯了錯事。她不敢來看姑丈,不敢與他送行,生怕他責罵自己,更怕他惱恨王父。微微撥開簾幕,城外黃沙於陰沉溼冷中凝結抓地,不得狂飛肆虐且毫無生機,她搖搖頭,不斷回想著那日王父盛怒。不知已有多少次,王父與姑丈廷上相爭,她不知二人爭些甚麼,似是與戰的布排,可若爭得久了,便說不清何事對錯,倒成了二人生分、互不退讓。及後署中停了分派,初時王父不知,待反應過來已有兩日。修益兒仍然記得,王父氣呼呼地來尋她,大罵姑丈不知尊卑、恃功而驕。她靜靜地等王父消氣,也在想著王父要她做些甚麼。
秦王氣了些時,看女兒無話,心下靜了許多,問了啟兒近日如何。“啟兒跟著陽泉君習劍學書,好有一番成事的模樣。”“好好好,早與國政,為我大秦再造將星。太子婦近日如何?”“太子婦近些年專心協助太子哥哥,常與出謀劃策,據女兒探報,其與陽泉君並無害秦之舉,經多年往來,自覺為秦之心甚重,且啟兒也教得極好,對楚之言還算中肯。”“如何中肯?”修益兒微微一笑,道:“王父,我與他說,當今楚王乃他親父,你猜他說甚麼?”秦王搖搖頭。“他說他自小聽我嘮叨,耳朵起了繭子。陽泉君與他說起楚國,也不似初來時急要迎回的樣子,只讓他好好練劍、早出東方。”“寡人尚在,他們膽敢放肆!”“王父,太子哥哥近日總咳,身子不好,您也該關心幾番,難不成女兒要捧在手心,兒子便不管了麼?”秦王大笑一番,道:“這儲君身子骨尚不如寡人。”修益兒似想到甚麼,道:“王父,太子婦與我說,想讓異人早些回來······”“柱兒在鹹子嗣,她看不上麼?總想那異人作何?”“許是棣夏姊姊與她說了許多年罷,太子哥哥也準了,說是棣夏姊姊自己去。”“柱兒這嫡子立得甚是艱難。”秦王不欲多管太子事,正要與修益兒說此行瑣事,不免又想起一事,忙道:“荻女往衛奔喪,亦要赴趙,可協助棣夏,女子之間行事總歸便利些。”修益兒亦是驚奇,笑道:“王父何時如此貼心,連煩累我姑母也說得這般輕巧。”秦王微扯嘴角,正道:“為父須你一助。”修益兒直身以待。“明早送白仲北行。”“明早?北行?”“白仲現在署中,召他過來罷,你二人說說話,興許今後難見。”“他要去哪兒?”“寡人與你相依為命——”秦王起身,踱道:“望兒、葉陽都走了,太子有自己的文臣班列,修益兒,寡人只你一女了。”“王父,為國、為家,女兒始終奉您為先。”秦王點點頭,柔柔笑著:“白仲北去,往晉陽協理諸務,由蒙驁看顧。”“晉陽?看顧?”“白仲在署中多年,朝中有位,又是武安君獨子······目下艱難,讓他離遠些。”“姑母本便不在,白仲再走,姑丈身邊無人照看吶。”秦王回身,直直盯著修益兒。片時,修益兒方才明瞭,軍中大將多往與戰,白府本就少人,或許王父正要讓姑丈身邊無人。既如此,那姑丈······姑丈一人,王父要如何呢?修益兒看著父親,從未覺他如此狠戾,當下垂首道:“女兒盡力送他。”“務必送走!”“是。”
秦王走後,修益兒靜了多時,待白仲忙完才請了他來。照例問過署中瑣事,喚啟兒共談些時,二人便自園中緩踱。修益兒問東問西,從小時聊到現下,可又忽言忽笑、忽默忽哀,白仲不禁拉她胳臂,問道如何。修益兒垂首無言,餘光看身側白仲向著自己默立,便輕抬雙臂,環他腰身,緩緩靠了上去。白仲感受著頸間的髮絲摩挲,不由怔愣。“你我蹉跎數十年,白仲,我不許你走。”白仲待要說些甚麼,卻聽修益兒泣道:“我不許你走,亦不願你走,你偏要走對不對?一個個離我而去,我······我不想你走啊白仲。”白仲輕拍她肩膀,不知該如何,見她抱著不放,才始深攬入懷。
第二日早間,修益兒早醒,見白仲仍睡著,便先著人備好馬車,飯後與他同乘。白仲不由笑道:“我仍要往署中,這是去哪兒?”修益兒只道帶他去個地方,便攬他胳膊,靠著歇了。走了半個時辰,白仲越發驚奇,掀簾一看,竟已至城外許裡。“白仲,你去晉陽罷,找蒙驁將軍,協理城中。”白仲忽聽修益兒言,垂首看她,問道:“公主何意?”“王父念你勞苦,提你官職,可你也知,他們日日爭吵,不得與你歡送,我便主動請纓······我怕往後見你不到,白仲,你等我些時日,我去晉陽陪你可好?”修益兒眼眸溼潤,直身看他。白仲微皺眉頭,道:“能得公主相陪,自是好的。可這忽往晉陽,毫無徵兆,我父不知,署中不知,朝中無信,我實在惶恐。”“廷議已宣。”“今晨麼?”修益兒點點頭,白仲又再看看窗外,不住搖頭,道:“公主,不可如此,我父身累,不得人照看,母親也不在他身邊。眼下這情景,我走不得。”“眼下這情景,你必得走。”白仲緊握修益兒雙手,輕嘆一聲,輕吻她額頭,便即下車。
未走幾步,見遠處馳來一車數馬。白仲自顧向前走著,馬上之人翻身而下,出拳相擋,其餘幾人也都圍了上來。白仲硬拳擊出,雙腿分踢,剛取了身前之人配劍,那人卻向後一看、向右一跨,喚了聲“公主”。白仲一定,猛然回身,下意識將長劍揮向身側。修益兒跑著攬他雙臂,竟將他撞得晃了一瞬。“公主府的護衛,均是王父親自挑選,他們十餘人護你北行。”白仲微微一掙,看向身周護衛,又聽修益兒抽泣之聲,痛道:“為何這般?我父孤身一人,只有司馬靳在旁······我父已不去署中,亦不於王上眼前有礙,公主,你告訴我,還要我父如何?”修益兒緩緩鬆開白仲,向護衛伸手,護衛便將一條細細的鐵鏈遞上。修益兒扯起白仲雙手,聽長劍掉落之時呆愣一瞬,而後顫抖著為他纏上。白仲搖搖頭,又道:“王齕、王陵陷於邯鄲,蒙驁在晉陽,蒙武守邊,玄雷往上黨,王翦、馮毋擇來回河內,司馬靳不得用,雲鳥已死,媽媽返衛暫不得回,王上還要怎樣?”剛則說完,修益兒恰也鎖好鐵鏈,一滴清淚落在白仲手上。她聲音低顫,淚眼看他,只道:“無詔不得返鹹。姑丈事罷後,我府中的護衛才能撤回。我只送你到這兒,餘下的路,我便不送了。”罷即回身,快步離去。白仲眼眶愈熱,低呼了聲“修益兒”。修益兒腳步輕頓,卻未回身,直直登車返程,可身後傳來的陣陣打鬥之聲,將她的心撕扯得生疼。不知過了多久,往事、今朝,身周漸悄。修益兒心下慘淡,頹然倚著窗軒,無端看著路上零落行人、奔走兵將。忽的,由遠及近一隊人馬,身著使者模樣,往城外而去。修益兒心道:“又是來催姑丈麼?姑丈停了幾日也不準,他那身子骨,怕要散了架。”當下也只搖搖頭,閉眼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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