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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對峙

2026-06-02 作者:陳生陳

對峙

一夜之後,趙廷仍未得喬荻音訊,反倒將秦太子側夫人死趙之事帶上廷議。雖說與太子相關,究竟是個不受寵的側夫人,倒是未起波瀾,只喬荻走脫,卻令眾人有些不安。趙王一則擔心秦國另有所圖,二則擔心喬荻有損以致白起追究,三則缺了此人為質,總是少些籌碼,當下只得派人再追。喬荻快馬而行,晝夜不歇,直向北去,再行繞南,可一路上並無呂不韋的接應,反倒遭遇幾撥追兵。到得魏境,喬荻偏向東行,去往大梁,不與趙廷追兵同向。眼看小政兒因顛行太久上吐下瀉,兀自起了高熱,喬荻不由擔心,忙與箭水聯絡,避了幾日。箭水知其避趙,特去探聽了訊息,但近日城中趙人較少,甚無追兵,該是無礙了。“衛公子,正如你料,他們大抵向西了。前些時日,趙廷屢傳勝績,趙王親書軍功於魏王,大讚信陵。怎得銳士總敗吶?連斥候之務也少了許多。”喬荻搖搖頭,並不知曉。“咸陽大約有些波折罷。先生,我此來便要告你,你父墳塋在秦陵周邊,拱衛悼太子,至於方位,可向杜郵三老問詢,我未及打探,實在對不住。眼下回秦艱難,暫且幫你不上。”箭水陡然直身,感慨道:“衛公子大義,竟還記得在下所請。在下定當儘速往秦,到叔父墓前長叩不起,話些多年的恩情。謝過衛公子了。”喬荻微微一笑,道:“我未探得仔細,仍需你勞煩,有何可謝?”箭水正要再說,卻聽小兒清脆地喚了一聲“大姑”。喬荻一驚,道:“政兒,你會說話麼?”小兒點點頭,又道:“馬兒跑快,政兒肚疼。”喬荻開懷一笑,道:“秦國好男兒,竟會騎馬肚疼?”箭水也笑道:“三歲的娃兒,可該拉弓了。”小兒現下躺著,兩手高舉作射箭狀,口中輕喊道:“哇——”喬荻輕握他小手,喜道:“高熱已退,大姑帶你去玩可好?”小兒趁勢起身,藉著喬荻的手揉揉眼睛,嫩聲道:“去學書。”喬荻點點頭,收拾一番,與箭水辭行,直向衛國西南而去。衛國近年少戰,且與咸陽道路相左,該可避過一段時日,也恰可藉此時機讓政兒看看衛國文風之盛,雖他三歲孩提記不得甚麼,但於逃難途中有此習藝也算不枉時日。

喬荻往無戰之衛,秦廷仍不放邯鄲之戰。自白起停了署中分派後,秦王領眾將、眾臣兀自著意戰場,雖心中大怒、氣極武安君妄行,但前線日日無勝,倒有幾時未記起此間。這日,王齕又報出擊不力,北牆之裂竟於戰火紛飛之中加築厚壁。秦王於殿中倚案,使力按著額xue,階下范雎也是不住搖頭,急道:“王上,臣冒死進諫,邯鄲勿作困獸之鬥了。銳士疲憊,兵將未歇,趙人高漲,聯軍無退,我國中自無勝後,低迷許久,百官不敢言政事,皆與軍中傷懷。王上,還請略微收手,暫緩東方罷!”秦王粗喘幾聲,問道:“署中如何?”“分派仍是停著,只送些糧草,做些溝通之事,尚無指戰所與。武安君近日不好,自吐血之後,久已臥床,今又天寒,腹股、肩背終始鑽心之疼。”“相邦倒知之甚多,武安君鑽心竟也有聞。”范雎拱手道:“臣往武安君府多次,親見其頹靡難行,確無往日雄風。趙人如今與聯軍攜手叫囂,誓要······”秦王斷道:“相邦,百官無言,連武安君也不再上朝,為何只你止戰?”范雎恨道:“王上,百官誰敢再言?武安君何能多說?獨留臣一條賤命,忤逆犯上,盼以死諫助我王稍停。”秦王不欲再聽,忽拂案上卷冊,氣道:“去與他說!寡人只往東方,誓報銳士之仇!”范雎一跺腳,無法再言,只能看著秦王憤憤離去的身影。

不待多留,范雎啟程往西市尋白起。剛至府門便見司馬靳出府,范雎直問如何,司馬靳卻是搖搖頭。“相邦,邯鄲不能停麼?”“邯鄲停與不停,武安君需得好起來,他怎可······怎可獨留王上一人於廷中慌亂!”“將軍有損,身子骨大不如前,每每想到王上執著,不免吐血難熬。”范雎擺擺手,心中煩悶,不欲再說,急行入府。司馬靳見此,深感無力,不知近來朝中如何成了不言、難戰、慌亂、無序的模樣。

房中,白起剛則斜臥,膝旁放著暖爐,輕咳了幾番,見范雎進來,冷哼一聲。范雎也不遮遮掩掩,直道:“署中已無分派,王上臂膀有失,武安君可知?”“署中是王上的署,要如何布排,王上定了便可。”“王上身與國政,武安君不可分擔麼?”白起略略直身,道:“老夫日日吐血,如此窘境,只怕賠上性命也難得王上原宥。”范雎上前一步,恨道:“武安君吶武安君,王上操勞多時,準大姑返衛,予接公子要務,提白仲官職,派往故趙舊都,如此大的恩榮,武安君緣何不察?”“相邦,此戰停了有何不可?”“王上於東方失策,若不能使列國害怕,便要遭其恥笑,他是王,王不可停。”“怎麼?是王,便要秦國上下陪他赴死?”“你為臣,是要王上來此就低?”“我不需他就低,他一聲詔令前方便可無事。”“你一封軍令,王上便可無事,秦國也可消停。”“消停?怎倒成了我的錯處?”“邯鄲勝與不勝已無甚差別,你便去一趟又如何?”“只要我受了這敗軍之辱,眾人便都可解了?”“不需敗軍之辱,武安君只消向東,哪怕五十里、十里,出城向東,往邯鄲走走,何苦與王上置這口氣!”白起直身,許是起得猛了些,牽扯了腹股傷處,竟疼得一時未說出話來。

“置氣置氣,到處傳言我置氣!我未曾以國事玩笑,久已諫上,緣何如今模樣?”“武安君如今便在玩笑,秦國現需你撐持,萬事皆匯於你處,你若一意孤行,如何得了?”“我一意孤行?相邦,王上要戰,我使王翦往新中,其後無勝無法無能再攻,方才全停,是王上久不聽勸、直不納諫,他便停了,何人敢笑話於他!”“武安君當謹守為臣本分,你不需他來就低,便去扶上,你肱股重臣,為國、為民、為王、為己,扶這一回又能如之何!”“邯鄲必敗,我扶無用!”“無關勝敗,你去便好。”白起一掀軟被,胡亂起身,跌至門邊,指著外面道:“你睜眼瞧瞧,你睜眼瞧瞧!”范雎緊跟幾步,道:“王上便是天理王法,世道日昌,我已看到。”“秦制有襲,秦法有度······”“武安君!”范雎上前握其一臂,道:“秦國法治嚴明,臣將自受君命,武安君如何不聽!”“秦法有度,他如何固執?何能強逼?”“你又為何如此之犟,逼他撤兵!武安君,秦法昭昭,可天下皆為人治,人定其法,法不匡王,王欲行法,舉國強弩,王欲破法,臣當就伏。法禮之行於世,不賴其制,而在人為!”“說到底,秦法可笑了麼?”“法、禮高雅,自要約束眾生,可君王權傾,方可佑法下行。”“法需下行,亦要上達。”“法不及王,但法其外。若以秦法論,武安君早已難言!”白起聞言,狂笑不止,罷即搖搖頭,蹣跚向外,不再與范雎多言。范雎亦氣己無能,氣武安君不聽,更氣王上不納,可如今雙手無力、胸中無計,又能如之何?當下也只黯然而歸。

不幾日間,秦王親自擬詔,以武安君不事君王、無能與戰,免為士伍、遷之陰密。訊息一出,舉國震驚,臣民奔走相告,深感驚懼。傳令官及宮人到府後,欲往請行,司馬靳當先一攔,道:“武安君病篤,雖已受詔,然昏迷半晌,還請使者稍候。”眾人無奈,只得於府外候著。白起剛則受詔,難以回還,在府中呆坐半日,終覺宮人在外不妥,使人請了進來。“老夫既已受詔,不日當行。”傳令之人接道:“大人,即日便走罷,否則牽累了眾人,朝中生亂。”白起一拍桌案,氣道:“何時由得你來教訓老夫!”傳令諸人聞言,齊齊言道:“恭請大人速往陰密。”白起怒極,向司馬靳道:“打出去,打出去!”司馬靳依令而行,使兵將逼出使者,可他愈想愈是不忿,自己因細作之事無戰至今,秦王卻屢派人赴趙、毫不停歇,現下又見武安君受此冷遇,仿若二人功績皆被世人忘了去。他想不通此間道理,兀自去廷外候著,盼與秦王請教一番。

候了多時,卻見太子與公主前後走出,司馬靳如常行禮,並未與言。嬴柱見他不走,便道:“司馬將軍,王上有言,請你幫著白大人收整,他事勿談。”司馬靳拱手答道:“謝過太子,臣有要事上報,還請宮人通傳。”“王上疲累,不欲見你,司馬將軍且回去罷。”司馬靳看看太子,又再看看殿門,兀自垂首而立。修益兒上前道:“司馬將軍,王父既不願見你,你何苦惹他不快?”“臣總要見到王上,今日不能,那便明日,明日不能,那便後日,總歸臣有要事,不可耽誤。”“你有何要事,不過姑丈的事罷了,你能如何?”“至少······臣要問問王上,武安君何罪,怎就不事君王、無能與戰?”嬴柱接道:“司馬將軍,饒是你厥功至偉,也不可無禮自大。”嬴柱久在朝中,又是國之儲君,自有威嚴,司馬靳不能抗衡,但心中始終憋悶,急待問個清楚,便不再言語,盼他們儘速離開。修益兒也道:“司馬老將軍仍有庇廕於你,切不可亂用。太子哥哥,眾人皆為王父心腹,我無能勸之,便先行告退。”嬴柱見修益兒離開,定定地看著司馬靳。司馬靳不欲惹事,也只拱手立著。過了片時,嬴柱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便在此時,秦王召司馬靳入殿相敘。尚未及行完禮,秦王便道:“司馬將軍照看白起日久,也該回去歇著了。”司馬靳行完禮後,道:“王上,武安君一生為國,效忠於王,殺敵攻城從不退卻,還盼王上讓他安心休養。”“不遵秦法,忤逆君王,隨性指戰,出師不利,哪一條他可安心?”“武安君固執了些,可決計不會······”“將軍可知白起免為士伍?”“既免士伍,還盼從輕。請王上念其勞苦功高,賜晚年喜樂。”秦王點點頭,冷笑一聲,問道:“你倆在一處日久,都不想打仗了麼?”“臣無時無刻不想受命征伐,但有所需,絕無推辭。”“邯鄲,可往?”“邯鄲雖無勝況,但若王上發令,臣必速往。”“可他白起不往!”見司馬靳沉默無言,秦王又是一笑,問道:“你日日伴著他,除了上朝,可有與寡人報過何事?”“自上黨歸後,臣無戰事,尚不得報。”秦王聲音陡然提高,道:“那便日日與他編排寡人、妄議國政、嘲弄秦廷、私相問計麼!”“我等從無不敬君上······”“司馬靳,若不是看在錯老將軍赤膽為國、死之社稷的份兒上,寡人不會勸你如斯。”“王上,可武安君也是赤膽為國,以身家性命拼得勝績吶。”“那便讓他死之社稷!”司馬靳單膝跪地,道:“王上,您何苦如此為難他?冷卻些時日,或許王齕將軍有捷報傳來呢?”“寡人忍他多時,不須你來教。寡人倒要問問司馬將軍,為何人人都來為難寡人?為將為兵,不該謹遵王命、衝鋒陷陣麼?為何屢屢抗命、妄為強辯?”“王上,我等勤觀戰場,自有攻伐的考量,目下情形,實不利銳士。”秦王煩悶後靠,喝道:“王綰!”司馬靳這才看到王綰從旁轉出,拱手待命。“司馬靳隨往陰密,若可悔改,准許回川。”王綰領命,見司馬靳仍要再說,急忙扯著他出殿。

“將軍何苦?王上近日煩擾,交遊列國、關注聯軍、布排戰事,國政亦不敢荒廢,日日忙亂勞心,將軍怎能以一己之私誆亂我王?”“武安君就此離鹹西去,一世英名盡毀。”“若為庶人,安心陰密,好自過活,有何不可吶?”司馬靳上前一步,一字一頓道:“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人采詩未曾聽過麼?”“蜚鳥未盡,狡兔未死,良弓仍張,烈犬待吠。”“若是弓斷神滅,蜚鳥仍可盡,狡兔早晚死。”王綰搖搖頭,輕嘆一聲,道:“世事有法有循,何人該生,何人當死,早便定好了的,將軍何苦執著?王命不可違,快快收拾啟程罷,否則連累族人,又多了亂子。”說罷便走,片時又道:“若我是你,儘速傳書大姑為要。”司馬靳聞聽,忙快步趕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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