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趙
因已過廷議，趙王召集了三五近臣於殿中相商。眾人一聽“武安君白起夫人”，有些許懵懂，似未曾注意過此人，只知多年前，秦國老相邦之女故去，便沒人再提起他的妻，怎如今憑空鑽出？趙勝道：“我與夫人問過此人，夫人說遊兒妹妹曾提過，應是秦王近臣，許多年來，官至內史，為秦廷內唯一女官。”趙王惑道：“遊兒妹妹？”“秦國悼太子婦，信陵的親妹子。”“亦是魏王親妹？這許多年前的事，作不得數。”“夫人也常著意各國女眷，打聽過此人，只是近些年來頗不用事了。”虞卿也奇道：“異人媽媽來接自有緣由，可到底是個公子，既無國書，竟派個不用事的女官麼？難不成要如上黨之時，以此為遮掩換白起入趙？”趙王擺擺手，道：“他夫人與戰場何干？”太音此番亦隨趙勝同來，囁嚅道：“該不會為了告誡我等罷？”趙勝輕輕一推道：“我趙戰場有勝，他求和尚來不及，有何臉面告誡？”“或許只為接異人呢？”“他秦公子歸國，不值得武安君白起親自來接麼？倒派個夫人作何······”趙勝忽的一頓，又道：“難不成取笑我等？”虞卿冷道：“莫以女子玩笑，她既是白起夫人，自不會尋常本事。”趙勝嘿嘿尷尬，正自無語間，宮人報喬荻已至。
喬荻忐忑而來，傲然而立。因眾人未與女官打過交道，殿中略顯寂靜，太音則在看到她時難掩訝異。趙王清清嗓子，問道：“喬夫人此行為何吶？”“為接公子歸秦，期以王上應允。”趙王不知該如何說，只是想到白起，不自覺地侷促起來。趙勝道：“質子之事，需有使者奉以國書，否則空口之言，與國玩笑麼？”喬荻轉向此間，不意看到其身側之人，心中略驚，當即回頭，向趙王道：“那喚我作何？”虞卿接道：“喬夫人不必氣惱，武安君乃秦國戰神，現又值邯鄲攻防，喬夫人忽至趙境，難免引人揣測。”喬荻微微一笑，道：“那便揣測罷，左右我身無要務。只是接不回公子，我王怪責一番罷了。”虞卿冷笑一聲，道：“老夫不懂秦法，秦王如何怪責，倒不知曉。”“無何，棄市罷了。”眾人未想到喬荻如此應答，無言之中略顯尷尬。“敢問喬夫人幾時到得邯鄲？”見趙王又問，喬荻只得答道：“才到府中。王上，我乃閒散之人，不知有何國政要事，諸位問我，我亦無法。”趙勝道：“喬夫人從前可是官至內史，列國之中尚無先例。”喬荻剛則看趙勝身旁那人竟是水峰，驚訝之間忙轉向了趙王，現下內心已平，便緩緩看過去，道：“老婦無職無位，久未入廷。想那內史之務，該是十年前了罷。”隨即轉向趙王，拱手道：“此行只為質子，若無他事，先行告退。”趙王急道：“慢著，喬夫人此行勞累，該多歇息，平原君夫人魏夫人乃秦悼太子婦親姊，喬夫人便去相識一番，常住平原府，也不算寡人虧待。”“我自有去處。”
便在此時，太音上前，俯伏稟道：“臣不敢與平原君計較，可是王上，上黨之戰，長平屠時，我兄臨武君帶佗死於白起之手，臣盼請教喬夫人此戰計策，盼知我兄如何慘死。”喬荻接道：“要在此處講麼？我未上戰場，若是講錯了，這位小兄弟莫怪。上黨之時，我秦發兵······”趙王忙道：“喬夫人多慮了，小子無禮，不用理他。”太音又道：“臨武君府上不比平原君府舒適，但臣願請喬夫人住下，臣絕無欺害之心，只盼知兄長過往。臣定護好喬夫人安全，不給秦王以口實，勿與白起征伐之由。臣未見兄長於瀕死，不知兄長死於何處、葬在哪裡，臣懇請王上許臣此事。”趙勝蹲地輕拍他背脊，道：“你又何苦？臨武君已去多年······”太音忙轉向趙勝，道：“大人，臨武君已去多年，臣才得此人此信，看在臣悉心侍奉多年的份兒上，看在我兄誓死為國······”太音忽又轉向趙王，泣道：“王上，我兄一生為趙盡忠，從無錯處，可慘死長平、屍骨無存，臣切盼為兄收斂。”趙王哀道：“白起的手筆，她豈會知？兵將去了許多，她又怎識得？”太音不住哀嚎：“她定知曉！她定識得！她的夫怎會不與她說？臨武君錚錚漢子、趙國重臣，她的夫怎會略過不提？”太音向前挪了幾步，又磕又拜、涕泗橫流。趙勝亦道：“王上，左右我倆近些，來去也方便。太音自小受帶佗栽培，那時帶佗杳無音信，太音秘往上黨尋他，丟了半條命回來。王上便準了他罷。”趙王點點頭，終覺太音太過哀慟。喬荻冷哼一聲，道：“幾位如此作派，老婦人倒走不了了。”說罷即向外去，宮中侍衛自是攔著。此時太音已起身，看喬荻將走，忙攤手向趙勝求助，趙勝推他一下，催他快走。
趙勝看他二人離去，不由搖搖頭，道：“早知她來，定會惹趙人傷懷。”虞卿亦是嘆息，道：“從前有勝也是從前了，現下里三國合縱，那秦人不也敗得徹底麼？”趙勝道：“今日不該帶太音來，那時他發了瘋似的往上黨，險些被秦賊捉住。”趙王擺擺手，道：“罷了罷了，這幾日盯著她，勿走脫了。平原君與夫人多尋她，免得太音胡來，若真有損，寡人可與白起說不清楚。”趙廷諸人想了多時，也不解白起夫人此時此來究竟何意，只得多著意戰場，免得秦人藉機使壞。
喬荻只顧在前走著，身後太音帶從人、車馬趕來，直道：“你這人好生失禮，去我大趙臨武君府上竟如此狂妄。”喬荻回身，見太音與朝上並無二致，便未言語，直登馬車而去。待到府中，摒退諸人後，太音先拜，道：“竟不知良人子為武安君夫人，實是佩服。”喬荻亦是驚訝：“你竟是帶佗小弟？廷上可嚇壞了我。”太音苦澀一笑，道：“良人子莫怪，雖是做戲，但皆存真情，我兄一生為趙奔波，到頭來誰也不知去了哪裡。廉頗于山中見過，卻未來得及救，我找了許多時日······”說著搖搖頭，嘆息一聲。喬荻默坐些時，不知是否該與太音，不，水峰，說帶佗與衣水的事。
二人各有心事，未待多說甚麼，便自告辭。不多時，呂不韋請見，言及尚無秦廷與信，該多作謀劃，又問了今日廷上所與。“公子既盼歸，太子又有確信，還歸一事還應儘速。今日趙王喚大姑，我總怕出些亂子。”“我也實在擔心，這裡毫無征戰，廷中亦無布排，王上命我來此倒是無趣。”“大姑，我本欲老夫人與夫人同往，但此處多有不便，不若老夫人領政兒尋你，也好有個由頭，你與政兒即走，老夫人再由我親衛護送。”“何時？”“待陽泉君信後，你我約定行程，免得到時慌亂，我與公子往鹹，你與政兒往南，處趙魏邊境地，老夫人與夫人向西北而去，三處均有我府中親衛接應。此處我打點不足······”“此處不用，我走得脫。”呂不韋一愣，道：“好極了，那我再去綢繆，但有生變，即走即別。”喬荻點點頭，二人又再覆盤一番。正思之間，忽聞壎、篪之聲。呂不韋看向喬荻，悠悠道：“伯氏吹壎，仲氏吹篪，這帶佗、太音可算是切切、偲偲、怡怡之佳話。”喬荻一笑，道：“先生博學。”“我學諸家，盼以各家集大成以治世。”“老婦祝先生早成。”呂不韋談談笑笑，又聊了許久。
約摸三五日，陽泉君回信已至呂不韋處。呂不韋閱後，急尋異人，言及廷中有變。“陽泉君說，國書已在太子手中，但壓下未發。”異人急道：“何意？”呂不韋悄聲道：“我初時不明，而後再看······陽泉君說王上與武安君鬧得厲害，似無可回還，盼公子趁亂早來，勿等國書。”異人思之，問道：“你，我？”呂不韋點點頭，異人卻搖頭道：“怎的，要留大姑在此？”“還有他意麼？你我若回，老夫人、夫人、政兒於秦廷無甚輕重，可大姑是武安君妻。”“王祖父與武安君不合，與他妻何干？”“那與老夫人、夫人、政兒又有何由？”“不發國書，我等也要回秦。”“發了國書，眾人皆可回秦。”異人搖搖頭，道：“無稽之談，無稽之談，大姑無拳勇······”“公子，老夫人上遭說漏了嘴，她二人同來趙國，試問這半月餘，大姑何往？”異人一呆，訝道：“媽媽未與我說。”“若我猜得不錯，你、我此行該十分便利。”“府中可放？趙廷無信麼？”“趙廷喚了大姑去，自不看顧這裡了。”異人看著呂不韋，咬牙道：“難不成我父讓大姑做個幌子，助我悄行？”呂不韋一壓異人胳臂，道：“大丈夫成事，當棄身外之物。”“大姑於我有恩······”“政兒當棄。”異人猛地甩開呂不韋，疾步回府。呂不韋趕上言道：“太子既有此意，太子婦又盼你歸，陽泉君與我有信。公子，回秦之後，前程朗朗，萬事皆可重來。”“先生！”異人忽的停步，低吼一聲。“公子質趙十八年！”呂不韋一語點醒異人，也撕碎了他殘存的溫情。良久，異人不能言語。“我母、我妻呢？”“不韋全力相護。”“若大姑有損······”呂不韋斷道：“那是趙廷所為，與我等無干，政兒生不逢時，不可強求。現下即歸，不可再等，否則太子這一著，勢必惹王上大怒。”異人跌足哀嘆，煩擾多時，終輕裝悄行。
棣夏得信，忙領政兒往喬荻處行去。三人往街市閒逛，棣夏於人群往來之間，護喬荻出走。呂不韋則與異人、趙姬於偏門密行，而後分兩路疾馳。棣夏想到異人將要回秦，心中開懷，看喬荻與自己相隔較遠之後，轉了幾遭，便始哭嚎，訴說尋不到了孫兒，府中護衛均是些婢僕，自也不知怎麼將人跟丟。棣夏便往太音府大鬧，太音知此事嚴重，且不說良人子不告而別，單就武安君妻在他府中走脫一事，便就難做，忙即帶人去尋。可棣夏竟纏著他不放，誓要讓他將孫兒交出。太音無法，著人報與平原君趙勝與馬服子府，便趁亂去追，可誰知棣夏不知何處尋馬趕了上來。
因時間緊迫，喬荻於城門處買馬南行，一路不停。太音由府循跡亦是向南，出城之時卻聽守門兵士言及自己腰牌，說是老婦向南。太音心中奇怪，良人子若行斥候，用假作文牒即可，該不會如此招搖。當下便將大隊分散，少帶些自向南去。追不多時，於一城郊小村晃過兩馬，似是喬荻身形。太音忙使眾人封了去時路，在村中尋訪，自己則於近處閒步。過不多時，果有石子來找，太音循聲向幾株低樹之間行去。喬荻帶小兒已侯在此，趨近悄聲說：“我於趙密事已罷，現要攜同小公子回秦，事出突然，難於相告，你且想好說辭。”太音亦低聲道：“良人子忽走，幾番嚇我。廷中應已知曉，該有大部來尋，東、西、南三面我已遣人封住，你向北還，再行繞路。”喬荻點頭，看看四周，扶著小兒，向前探身，低聲道：“出故關，向韓王山居中關防，南向西望高地，你兄葬處。”太音一怔，正要抱拳，卻聽身後馬蹄聲起，忙道：“快走！”作勢出拳相掩。喬荻順勢向側旁一躲，誰知來人竟是棣夏，只見她不管不顧直衝太音而去，喊著：“大姑快走！”馬上小兒脆生生喚了一句“阿奶”，便在喬荻躍馬之中顛得沒了聲音。太音有意放走喬荻，不欲與棣夏糾纏，但誰知她竟駕馬趨近，硬扯他韁繩，借力將他撞下馬去。太音大怒：“我不與你計較，你怎如此無禮！”棣夏猛地縱馬，撞倒太音，而後滾下馬去，雙手掐他脖頸，四處看著喬荻是否遠行。太音本以她為秦廷中人，不與爭鬥，但見此番，不由得拳擊其腹，脫身而起，向四下望著。棣夏待要再撲，卻被隨後趕來的從人數箭射中了胸口。太音回身一看，忙使人帶回醫治，自己則領人繼續往南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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