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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新中

2026-06-02 作者:陳生陳

新中

不知過了多少日,喬荻於渾渾噩噩之間終到衛國。雖路途偶有戰火,但她並不細問,只顧理喪。待看到墳包堆好時,喬荻又笑又哭,跪道:“沒有媽媽了,日後不得見可要如何?媽,你好狠的心,不陪著我。”秋風蕭瑟,冬意將至,喬荻于山丘蹣跚而歸。於衛之時,拜了舊親,理了諸務,收拾停當也已月餘,喬荻雖不捨,可卻不能久處於此,便計議著返秦。

拜別媽媽後,喬荻踏上返鹹之路。行了約十日,將到新中,喬荻暗思,連月來少聞廷中、邯鄲之事,不知各方如何,需找王翦問問。而王翦新中攻伐無力,又未得回軍令,便駐紮此處,與馮亭互為呼應,將南陽、新中以至河內一帶護得周全些。這日,聞聽喬荻途經,忙拍馬來迎,說以趙摎密信。喬荻呆愣幾月之後,似未聽懂。王翦見此,不由一笑,道:“大姑疲累多時,還望在此多歇幾日。前時,趙摎大人來信,欲請大姑向北,因不知大姑有否離衛,便一路經營中尋末將傳遞,現已五六日了。”說著便將密信呈上。喬荻看那臂長般筒狀密信,頗為訝異,便先與王翦問詢。原來王翦往新中後,秦王擔憂上黨處境,未隔多時便詔令玄雷鎮守,以助馮亭、馮毋擇,更為王齕攢些後勁。而前方戰況不佳,朝中多有爭論,皆未有勝果。“爭論甚麼?”王翦看看喬荻,有些躲閃,囁嚅道:“聽說······署中已停了分派,王上大怒,斥責了署中。”喬荻皺眉再問:“署中還是武安君?”“武安君見戰場不得進,不欲徒耗兵力,便只命王齕做些尋常攻伐。王上卻時常推演,往署中督戰······”“之後便爭論了麼?”見王翦難言,喬荻早已猜到一二,不免有了此問。王翦一聲嘆息,道:“王上與武安君爭論倒是常有······戰時總是多事,大姑不必擔心。”喬荻點點頭,不再說甚,兀自回帳看信。

待至案邊,喬荻輕放密信,並不急著開啟,只是呆呆看著。自媽媽離後,她似未再著意戰場,以是猜不到趙摎所派,更不願去猜。她輕撫封口,終也打了開來,原是一副內著護甲,徐徐展開之後掉落兩信,一信為趙摎所派,請往邯鄲探聯軍動向及趙廷布排,至於與戰,先且不管,一信則為白起親筆,言及邯鄲多事,需得護好自己。喬荻勉力一笑,也不管那護甲是否合身,便自歇了。

幾日間,既有趙摎言語,喬荻便折向北行,先與水峰傳遞。大約行至安陽左近,四周忽飄細雪,喬荻緊緊衣衽,感受護甲的暖意,又想著白起的囑咐,不由心下輕鬆。正行之間,見不遠處幾人站定,還未及反應,便見當先一人躍馬迎來。那人一身緊衣,便是男子模樣,可髮髻輕挽,身形嬌小,似個女子,喬荻不由勒馬趨避。只是那人高興得緊,揮揮馬鞭,嘶聲喊著“大姑”。待到近前,喬荻才驚覺,此人竟是太子側夫人棣夏。二人寒暄些時,共往邯鄲行去。“夫人此番,真真嚇壞了臣婦。”棣夏微微一笑,拂起額前碎髮,嘆道:“好歹有此良機,又能得大姑相幫,實在開懷。”喬荻於方才棣夏激動之時略有所聞,當下不禁細問了起來。“近來王上總是動怒,太子勸解不得,每日裡不甚開懷,連累身子不好。太子婦找我說了幾回,盼得異人早歸。大姑,這許多公子,太子婦可真是要護著我兒?”喬荻亦是淺笑,道:“從前夫人總盼此事,怎如今在眼前,卻猶疑了起來?”棣夏尷尬一番,接道:“倒是未聽過其他公子的信,想來太子婦於朝中日日觀看,自有布排罷。太子婦那日,大姑,你可知,她讓我來接異人,我有多開心!太子自也準了的,我與太子辭行,他只囑我早些回來,我也許久未與太子言談,真是福事雙至。好異人回秦,我這做母親的,總是開懷。”喬荻見她始終高昂,亦被感染,笑道:“可與公子說了?不知馬服子府上放且不放?”“近來趙國有勝······”似覺自己失儀,棣夏忙掩口,悄道:“近來銳士不得進,趙人志氣大漲,於異人不甚在意,馬服子府上倒是一向寬待,我又是遠親即至,該可便宜。左右不如長平殺趙之時,那會子,異人實在艱難,日日被趙人欺辱。”“若可儘速接回,倒免了一番功夫。”“是了,行前公主特來告誡,囑我勿太煩累大姑。還有一則上好的訊息,公主要我說與大姑。”喬荻一笑,道:“除了署中,臣婦倒想聽聽還有何等的好事。”“白仲公子將守晉陽了。前段時日,王上與武安君屢有爭論,邯鄲又攻伐不得,廷中便有了武安君密赴指戰的請報,王上廣納諫言,又與武安君說了多次,仍是不行,便召白仲去問,予他要職,期以說動武安君。”“晉陽確是要地,蒙驁將軍鎮守該可持久,仲兒倒省力許多。”“是啊,朝中皆言肥差,屢勸武安君赴趙。大姑,王上既有此恩德,你也常勸勸武安君罷,他神人下凡,從無敗績,銳士跟著決計可以獲勝。”喬荻點點頭,暗自思量箇中情由。“夫人在趙如何行程?”“我與府上聯絡,說以一月之期,那邊尚無回信,可這是太子準了的,該無甚牽扯。”“質子返國,需有國書往來罷?”棣夏一呆,問道:“未曾談及,此事艱難麼?”“趙府回信可到了咸陽?”棣夏搖搖頭,並不知曉。喬荻笑道:“夫人莫擔心,若有他信,廷中必會告知。若說一月,倒是寬裕。”“正是,不論多久時日,總得大姑擔待,我一遠親,自沒有甚麼分量,似大姑在我朝為官,深得廷中敬重,又是武安君夫人,趙國定有計較,左右此番真心謝過大姑。”說著便於馬上輕拜,喬荻不敢受此大禮,忙扶道:“夫人言重,到府後,先行住下,臣婦理了身周事便來尋夫人。”幾人相約一番,急急而行。

至趙後,棣夏自入馬服子府,打點異人回秦事宜,喬荻則密赴水峰居處。此時的趙廷之上一片歡聲,趙王因著屢敗秦軍,心神大振,特邀信陵君魏無忌、春申君黃歇於廷前共贊。趙王喜道:“連月來,十萬聯軍數卻秦師,秦人不得進而惶惶亂吠,合該舉國同賀!”趙勝接道:“近日,邯鄲軍民愈加高漲,城防諸事執行不輟,聯軍由信陵君、春申君統領,合心同力,全然大勝的風貌。”虞卿亦道:“年餘征戰,東方盡為三公子作贊,老夫得見此縱盟偉力,當真心悅誠服、甘拜下風。”黃歇見虞卿長揖,忙上前相扶,道:“大人謬讚,全賴王上聖明,諸君同心,若以此奪軍民之力倒是我等貪功了。”魏無忌看著他二人,轉頭又看看趙王,道:“不論如何,勝了便好,在下也好向我王交代。”趙勝不欲他總為此自責,便道:“趙魏楚三國一家,唇齒相依,魏王決計開懷。”趙王看群臣歡騰,略略擺手,廷上安靜了些。“信陵君大義當前,春申君千里來援,魏楚二國的情義,寡人銘記,不日將修書二王,聊表謝意,盼與二位公子周身的榮耀。”信陵與春申自是謝過,平原又再稟了戰場諸事,談及近日無戰,秦廷沒了東方交遊,眾人自是歡欣。“老秦王近日消停許多,聽聞他身子骨仍是極好,真讓寡人羨慕。”趙勝道:“秦王身子雖好,但氣性卻大。白起已於署中停了分派,前線無法持戰,老秦王日日到得軍署,親自布排。”虞卿言道:“他二人好似生了分,秦國民間傳得熱鬧。”趙王點點頭,道:“這些訊息不知真假,卻也不是空xue來風,再探為上。”廷中官員一聽到白起之名,自是頭昏腦漲,嘰喳個不停——“三四十萬的陣仗,白起不來麼”“聽說他老邁多病,打不得仗了”“需得提防他密赴邯鄲”“要來早便來了,何須敗了又敗而毫無人屠的音訊”“廉將軍守得極好”“到底是廉將軍,那白起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趙王今日本十分開懷,但一聽白起,便想到五十萬趙國好男兒,又甚是鬱結,現看眾人喧鬧,不禁有些煩亂。虞卿見此,勸眾人多思戰場之術,得保勝果,為日後再敗秦師攢些智囊。

這邊廂,喬荻已入趙十餘日,除與水峰聯絡,便是街市易裝行走,偶往聯軍處、城門處打探,均無甚所獲。這日,水峰來尋,言及秦趙對峙之況。喬荻不禁惑道:“上黨之時,雙方糧乏,怎如今南來的聯軍毫無糧草之憂?”“良人子,魏國盡是沃野,楚國江漢以東從不缺糧,而況三國同盟,自南向北,源源而來,人、糧皆不足懼。”“他們數敗銳士,竟不攻之後快?”“到底是銳士,再不濟,聯軍也不敢輕易總攻,現下里小打小鬧倒是常有。若說甚麼計策,我倒未探到,廉頗在前線只取守勢。”似想起甚麼,水峰又道:“前些時日,趙王大讚三公子勇力,那三人便上得城牆與廉頗共勉軍士。四人傲立城頭,倒真是漲了合城的志氣,以我愚見,現下確不可再攻。”喬荻點點頭道:“正是,連日來,我於街巷行走,趙人的氣性倒似上黨時的秦國,個個勇猛言戰,人人盼勝不退,真有慷慨赴死之風。”“良人子,秦廷當真亂了?”“不至如此,只王上與武安君吵得厲害。我常想銳士氣性絕不差於聯軍,死戰之勇自也強盛,只是不得上下其心,耽誤了征戰。”水峰聞言,亦是嘆息,久未有秦捷報,他也十分難熬。喬荻見此處暫無多信,便先辭別水峰,往馬服子府協助棣夏。

到得府中求見棣夏之時,喬荻才知諸人不得行。棣夏急急來請,語氣中帶著哭腔。原是質子歸國需得國書允准,而後報與君王再準,但眼下既無國書,自不可上報趙王,眾人便耽在了此處。“昨日與呂先生商討,試以大姑之名告訴府中,他們才有所鬆動,今日要去報與趙王,不知目下如何?”喬荻一愣,有些不安,她行斥候已久,慣以悄行密事,從未如使者般與列國交遊,現下以武安君夫人之名行事,究竟有些不適,生怕出了亂子,更怕有損赴趙所事。“已說過了麼?”“呂先生雖知武安君大名,但亦怕趙人想起從前,便說此為一法,另則俟機脫逃。”“脫逃?”“若趙國不許,只得秘密行事了。”“這先生智計頗多,夫人放寬心罷。”棣夏知憂慮無益,但止不住擔心,便喚異人、趙姬、政兒前來相敘,順帶說些脫逃之法。眼見夜深,喬荻原打算於府外自住,但府中人盛邀,不好推卻,也便應了。

在此一兩日,喬荻常與府中人說起回秦之事,但均被尚無廷令擋了去。這日,呂不韋尋異人外出,邀喬荻同行,三人又再說了脫逃之法。“大姑,府中不許公子與妻、子共出,我便擇時邀公子出遊,到時煩您帶政兒從偏門出,老夫人與夫人則由我親衛護送,咱們三路同行,該可出得趙境。”異人接道:“大姑,府中自是有先生的耳目,亦有重金犒賞,可這半月餘趙廷未準,我擔心他們另有計較。”呂不韋點點頭,道:“看似海波不驚,實則洶湧澎湃,此事不會簡單。大姑,您如何說?”“若可求得國書,該少些波折。”異人奇道:“真是怪了,大姑,我父已準,太子婦親自與媽媽說的,為何不與國書?總不成未與王祖父說罷?”呂不韋搖搖頭,道:“決計不會,太子婦不可暗使與國質子諸事,必得太子首肯,既有太子,國書易得,秦王怎會未有準許便讓太子胡亂應承呢?”喬荻微微皺眉,問道:“應承了卻不發國書?”“亦是我惑。”呂不韋悠悠道:“我已使人探過,好似未有國書之說,那邊正尋著陽泉君問,過幾日該有信了。”喬荻頗為訝異,不免道:“先生竟識得陽泉君?”呂不韋尷尬一笑,道:“金銀之交罷了,訪過幾回,但與公子有所助益便好。”異人忙接道:“大姑,你且不知,先生為我奔波,散去了多少金銀珠寶,我常有愧,盼得早歸好報答先生。”呂不韋爽朗一笑道:“這倒讓大姑笑話了,我早便與公子說過,你我各取所需罷了,而況不韋絕非忠君愛國之人,但有巨利,趨之豪取而已。”喬荻聞言,打趣道:“公子可聽?便狠狠地蹉跎那金銀罷,左右對得住旁人。”三人玩鬧幾句,欲待歸家,卻不意等來趙王通傳,邀喬荻到廷。喬荻聞此,愈發不安,但因異人歸秦之事只得隨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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