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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喬母

2026-06-02 作者:陳生陳

喬母

城外黑旗獵獵,王齕獨立山丘,看著東牆,難能回還。前些時日將將破城之際,廉頗領人殺出,而其旁側赫然便是魏無忌與武卒,還有急急趕來的黃歇,銳士不得準備,沖決四散,退往紫山。及後,王齕再試攻伐,竟難至城下,邯鄲城中羽箭、石塊不絕,竟經久未停。眼看秦軍停了攻伐,城內軍民雀躍,歡呼待旦,連日高昂。魏無忌剛始開懷,及後幾日鬱郁難忍,姊姊、姊丈問起,也不願多說。趙王感其恩義,自要賞之又賞,可魏無忌卻以“殺將、矯詔”之罪辭謝不受。

邯鄲戰場無進,秦王已納署中計策。可待王翦趕赴新中城外,景陽領三萬恰向北行。王翦不欲以少打多,楚軍也不願多有傷亡,便對峙幾日,各自無事。秦王屢得前方戰報,不是敗退便是持守,不是戰敗便是不戰,心中總不是滋味,當下於廷中呼喝。王綰見眾人不語,可戰事又不得不議,遂道:“不如戰事稍歇,臣重新協理給養。”秦王氣道:“糧豐兵壯,無需協理。署中有何計策,加緊布排。文武百官立於廷,竟毫無應對麼?強秦被蹂躪至此,爾等為何一言不發!”秦王大怒過後,廷上仍是默得可怕。白起悠悠道:“王上,當下要務,該暫止歇,令銳士退守武安邑,王翦回軍河內,方得秩序。”“武安君,王翦之戰是你允了的,還未打便退麼?楚軍若北向,留王翦在此牽制豈不更好?”“王上,趙魏楚一心向邯鄲,新中已形同雞肋、無法牽扯。若死命攻伐,必不得勝而困於東方。”“若你出戰如何?”“王上,邯鄲已然死局,便是讓廉頗自己來破,也是無法。不如稍停,待縱盟自毀,列國四散,再行衝擊。”秦王沉聲道:“大秦的銳士,比不得東方無力將兵麼?”“王上,擇時而動,取勢而為吶。”范雎亦接道:“王上,眼下尚無兩全之法,可暫令兵將休整,看列國其後所為,再行議定。”秦王搖搖頭,而後看著眾人,並未有言。

接連幾日,王齕不得進,秦王也未下止戰詔令。白起率署中屢屢上奏,范雎也是諫以利害,王綰更是四處籌糧。秦王心中氣極,然抵不住眾人相勸,雖亦有人主戰,可畢竟眾臣皆欲止歇,他不得不考量。雖讓王齕停了月餘,但聯軍不住襲擾,倒不似從前閉門不出。王齕偶有應對,亦將聯軍拒之秦帳之外。秦王日日得戰報,思量兵將歇這月餘,該當好些,況已過初敗,漸已炎熱,遂又下令征伐,白起見他久不聽勸,兀自懊惱,只得於署中多多關照邯鄲。又再有徵伐令後,王齕重新布排,仍往北向衝殺,圍其城西,而邯鄲軍民自初勝之後,俱是高昂,見秦軍又攻,便合力守城,完全沒了面對白起征伐邯鄲時的無力、無措、無奈。

忽忽兩月,王齕與廉頗僵持,似又回到了上黨時日,二人難求破敵之術,秦趙廷中俱是無法。兩國大軍,連同著魏楚聯軍日日於陣前消耗。這日,趙勝尋到兀自飲酒的魏無忌,言及秦軍屢擾,切盼他統領諸國,再行約戰、擊其潰敗。“東方已勝,何苦多傷性命?”魏無忌經連月調養,身心已大好,只想起魏王與晉鄙仍有些不適。“何為勝?僅勝一仗,王齕尚未丟兵失將,仍在邯鄲城外叫囂,若不痛痛一擊,難不成由他聒噪?”“王齕不已停了攻伐?”“停了片時便又來攻,現下僵著。大軍糧草日日耗費,實需力戰、速戰、勝戰。”“姊丈從前並不好戰。”“我舅從前急盼敗秦。”魏無忌微微垂首,正要說些甚麼,黃歇卻也趕了來。“北牆又裂,王齕衝得太猛了些。”“我等在此許久了······”黃歇見魏無忌兀自不說戰事,便道:“許久未有勝,亦未能乘勝敗秦,邯鄲損了些志氣,加之城西有裂,合該反抗呀。”“廉將軍呢?”趙勝道:“好郎舅吶,上黨之時,廉將軍便徒耗糧草,我王等不及。若不是怕長平再演,恐早卸了他軍職。”“我便如馬服子麼?我先忤逆王兄,後又學趙括妄舉,如何使得?縱我能贏,該有多難。”“初初一仗,郎舅便洩了氣麼?”“並非洩氣,實是後怕,到如今,我仍不敢面見王兄。”“魏王並未斥責於你,國中如姬、侯嬴也自安好,何苦自尋苦吃?”黃歇輕拍他肩膀,忽道:“馬服子對白起,可現下秦軍——”一手指向窗外——“主將王齕。”趙勝一拍手,喜道:“左右不是白起,焉有第二次上黨潰敗?”“信陵君勇猛,雖自覺莽撞於魏、不尊魏王,但魏王亦盼你大勝,否則單憑如姬,怎能盜得兵符?”魏無忌微微一愣,似未想過此節。趙勝柔聲道:“無忌,天下誰愛打仗?可總得以戰勸和,否則徒耗國力,難有愜意。前時初敗秦軍,你於東方樹威,如今振臂再呼,更有邯鄲激昂,焉知不可卻秦?”看黃歇亦點點頭,魏無忌垂首無言,思量了幾日,悄見趙王,大約定下了攻伐。

白起日日在署中接報,總是大軍難行、出擊無力,不由煩悶,而秦王在廷亦是難熬,每每見了王綰便怕他再說糧草,以是派相邦堵了他幾次。眾臣於戰事相持也是無法,只得盼如上黨之時白起密行,抑或晉陽之時司馬靳速取。喬荻本也常去署中參詳,但近幾日見媽媽不大好,倒讓她暫緩了諸般軍務。這日,喬荻在東市陪伴媽媽,倚案相敘。喬母看著吱吱呀呀的木門,頓生滄桑之感,再看著身旁獨女,不由問道:“起兒如何了?”喬荻隨手剝些果子,笑道:“日日往署中去,前方不戰,他氣得急。”“仍要戰麼?”“無從與戰,媽媽,王齕想打,廉頗不應,聯軍想打,王齕不理,幾人在邯鄲竟像鬧著玩兒似的。”“這聯軍,怎變得如此厲害?以往不是沒幾日便散了麼?”“魏無忌英勇得緊,強拉著中原駐紮。媽,你可知,三公子於東方聲威,已趕得上你的好姑婿。”“我兒,你做些甚麼?”喬荻微微一笑,垂首無言。“你自何時免了職位?”“大約······起哥有戰罷。媽,我夫婦二人攜手,本是好上加好,可自閼與之後,尤以近年事,總覺不如從前,好似,好似,唉,媽,如何說?”喬母吃力地搖搖頭,道:“起兒愈加權重,王上怎許你多能?你二人,有你無他,有他無你,怎看不透麼?”“我只顧斥候,並不與朝政,也不交遊結親,有何可懼?便是起哥,也從無犯上之心,這些個王,為何如此小氣?”“你不是王,怎知王小氣?我兒,你不開懷吧?”“媽,我從前馳騁山林,好不快哉!近些時日,總想十幾年少的事,那時自在,取信有法,全然不似入宮之時,事事掣肘,處處受制,現如今無權無位,身微言輕······”喬母輕輕拍她雙手,柔聲道:“我兒該當知足。你可記得,你與我說‘寧為雞口,勿為牛後’?”喬荻點點頭,道:“自是記得,我說我不為雞口,既與我有牛後的位子,我便可戰至牛首,取之大勝。若為雞口,總不如強牛有力。”“自那時起,便覺我兒志向非凡。你可還記得入宮時所說?”“我說,只要入了宮,我便知足,左右找些法子從了軍,定能如願。媽,說這些作甚?”“你要出外獨戰,我不得攔;你去宮中,哪怕灑掃也犟著去;你入戰場,常覺無處用事;後行斥候,屢有功績而不知足。我兒,你日日奮進,瞧自己不起,何苦來呢?”“媽,我何曾瞧不起自己?”“該當樂天知命。我兒一生奔波,於斥候太多執念,於國政難以忘懷,如今無處用力,憤恨自己無能,媽媽豈會不知?”喬荻一愣,想到入宮灑掃,深不得意;淺作文書,不能大用,進一步倒又似退了半步,那總與斥候無緣的日子,甚是難熬。“媽,我日日奮進,你不高興麼?”“朝中女子極少,你現下便已極好,何苦為難自己?起兒與王上有礙,你如何能勸解得了?”喬荻眉頭一皺,氣道:“媽媽亂說,我何由此想?”喬母勉力笑著,嚼了些果子,道:“你常想有為,盼得解他二人癥結,可是荻兒,王、將之事,眾人無能,你亦無法,何得作困獸之狀?”喬荻狠狠嚼著果子,道:“媽,我於國無用,揮毫不得,心下常自憤恨。”“你我小民而已,耕戰詩書,不與國中添亂,便是極大的功勳。媽媽與你說了幾十年,你可有聽?你執念若斯,失卻了多少歡樂?”“可我無能,無益於國。”“你之才、你之能,媽媽知,眾人也知,你文書極好,斥候有成,人前尊榮,豈可因難勸二人掩了從前功勞?”“眾人看得起我,盼我勸慰,我既領了此差,便再也做不好了。媽,我無能。”喬母一聲嘆息,看著院中高樹,道:“我兒極好,媽媽盼著你日日開心,那些事莫再執念了。”說罷,實是疲累,咳了一陣,便自去歇。

可喬母究竟年老,挨不得幾日,又聞前線不利、宮中爭吵,終撒手而去。喬荻似習慣了媽媽在旁幫襯,偶的失卻,竟呆了半日,不知發生何事,良久良久才想起要收斂屍身。這日夜間,喬荻靜坐喬母身旁,依舊呆呆愣愣,只白起在外忙碌。她不知眾人在亂些甚麼,也不知媽媽躺在這裡作何。她輕搖喬母臂膀,摸她手涼,不由輕聲抽泣,道:“媽,我怎哭不出來?我是不是大不孝?”坐了片刻,喬荻挪到另一側,與媽媽共枕些時,又再坐起,為她掩好薄被,其後仍換到方才一側。似覺彆扭,便在屋中踱來踱去,可又不知有何事要做,只得還坐回媽媽身側。她看著媽媽面容,不由撫上了她的皺紋,心道:“媽媽的皺紋大多是被我氣的。媽。我從前不聽話,總與你犟,你怎不生氣?卻不罵我?我小時斥候做得不大好,總拿你撒氣,笑你不懂,罵你多餘,你從不生氣,只默默坐在一旁。媽,那時我讓你走開,你便走開,你不氣我麼?你做的飯也好吃,我吃完便走,留你收拾殘餘,笑你像個乞人,你也不罵我。我入宮灑掃,不得任用,總嫌你在旁聒噪,事事怨你,趕你回衛,你傷心麼?後來便好了,我好歹在王上身邊,也不與你生氣,你便開懷伴我。可是,媽,那些時候,你很難過罷?我傷你如此,你竟不氣?我不孝至斯,你亦不怨?媽,你的心不是肉做的麼?怎強如此番?親女不孝,你竟不難過?”喬荻有些難熬,輕輕扇了自己兩巴掌,低聲道:“媽,我從前不得志,總拿你出氣,總與你亂犟,你怎不罵我?媽,女兒無能,不得施展,無能於國,你總勸我開懷,常自知足。媽,你為何不打我一頓,反倒娓娓相勸?媽,你從前······”喬荻忽的起身,聽到媽媽聲音:“我兒,你是極孝的,你常帶我去大漠馳騁,入大江大河遍覽日月,跨高山峽谷探尋邊荒,亦常盼我詩書提筆、飛花行令。我兒,媽有你一女,甚是欣慰,甚是傲然,甚是不捨,你好自過活,媽便開懷。”喬荻輕喚一聲“媽”,知道那是許多年前媽媽與她談說,卻不知如何現在聽到。喬荻看看四周,終忍不住伏於喬母屍身,大哭了起來。數日之間,她難能理事,由著白起與仲兒忙碌。每每呆愣之際,常想自己一生著意戰場,未嘗盡孝許多,忽逢此節,不知為何立時便沒了媽媽,不懂身邊親近之人怎得一個個離去,竟更加恍恍惚惚,呆若木雞,更覺害怕,甚是無助。

這日,白起往東市,見喬荻又呆坐棺旁,不由心疼,問道:“我已向王上告稟,你何日啟程?媽媽不可再耽擱了。”喬荻抽泣道:“媽媽為何不願化去?若化去,我便日日奉在房中,現如今,她要回衛國,今後如何得見?我不願走。”白起輕拍她肩背,柔聲道:“路上常與媽媽說話。荻兒,媽媽逾耋之年,本是喜喪,該當寬心些。”喬荻無甚言語,緩緩靠向白起。“起哥,你莫去邯鄲。”白起點點頭,道:“我不去,我早便不想去了,邯鄲敗成那般,唉。”喬荻無力道:“敗?又敗了麼?銳士怎會敗呢?”“魏無忌竊符之時,十萬聯軍未盡數集結於趙,現下里,東方又動,盡向北往,王齕久戰乏力,不知誰人可救。”喬荻閉眼歇著,弱道:“打罷,天下皆亂,與我何干。”白起兀自嘆氣,與老妻相依。停靈時日愈長,喬荻知不可再呆,便收拾一番,趨行返魏。臨行時,淚眼相顧,只道:“你們莫再置氣,媽媽擔心你,你好好地等我回來。”白起知她憂心,淺淺笑著,溫言道:“媽媽入土得安,你也早去早回。斯人已逝,生人為要,荻兒亦常記掛為夫。”喬荻含淚點頭,掉轉馬首,悠悠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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