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符
魏無忌於外交遊,府中人卻不似那般忙亂。辛垣衍閒時找養留小聚,二人不欲多走,便在院中樹蔭坐下。“一年年的冬去夏長,春秋往復,好生無聊。”“衍子待要出世麼?”辛垣衍一聲大笑,道:“我征戰之人,出不得世,只這打打殺殺,不知何日能停。若你我論辯,方才無物牽掛。”養留急急搖頭,道:“府中少人,門客皆去交遊,盼得多些勇士共赴戰場,連我這閒人也不愛再辯了。”“信陵君府上下同心,倒是好事。”“你不去營中練兵,晉將軍不說麼?”“景陽於南境整兵,將軍於北境稍候,無甚陣仗,不去也可。”養留哀嘆一聲,煩悶道:“列國征戰,不知要到幾何,可快停了?”“早著吶,楚國調兵,正欲開赴邯鄲,王齕又那般激昂,怕是剛要開始。”二人兀自說著,養留卻要辛垣衍教他些拳腳功夫。正練之間,忽見一老者於廊柱與僕眾說些甚麼,那老者待要離去,見養留在此,便微一拱手告退。養留則是深躬還禮,待他離去方才起身。辛垣衍見他如此,自也跟隨行禮,但不免疑惑。養留怪道:“你常凱旋,未曾見過他?”“何為凱旋常見?”“他乃守門小吏,喚作侯嬴,屢次迎你,你卻不知?”“小吏,如此尊崇?”“老先生乃公子門客,不常來府中,也少與大夥言談,此來怕有要事。喏,他身旁那人,喚作朱亥。何時衍子助我練就那般武藝,我此生再不辯贏了你。”辛垣衍狂笑一番,道:“你如此年歲才始學武,便是如何也練不到那般健壯,再者說了,我倒不信你次次皆贏。”“我窮極一說,毫不回還,你與戰靈敏,必得逢時而動,自不如我守一。”“守一易鑽營,偏執不得信果,而我廣徵博引,多路齊攻,你便自顧不暇。”“散點亂鬥,中路大開。”“腹中學識,推演繁複,留子昏亂之際,我出猛招制敵。”養留心中有事,急盼知魏楚動向,煩道:“思之無力,辯之無趣,只想知誰贏誰輸,究竟是三晉有力,還是西秦沖決?衍子何意?”辛垣衍撫髭細思,搖搖頭道:“不知,此次合縱信陵君竭力奔走,已請四國將兵並列陣前,倒比從前有力些,不知相持何時。可秦目下也極有力,不好說,不好說。”辛垣衍看他憂慮魏國存亡,心中不忍。養留卻是微微一笑,道:“待殺敵狂勝,共往西秦開宴!”二人豪情滿懷,急欲上陣殺敵,可人微力絀,倒是吃酒更加得宜。
忽忽月餘,魏無忌力勸楚王,諫其不忘鄢郢之敗,勿再重蹈上黨覆轍,務以趙國為鑑,履縱約合盟,集楚魏趙韓四家兵將力拒暴秦,免其肆虐東方眾生。楚王初時有些猶疑,對秦戰力絲毫無疑,待看王齕雖猛,仍未下城,邯鄲軍民奮起搏殺,自又重新計較,加之春申君、環兒仍自勸說,終也允了增兵之事。近日,楚王找李園參詳,欲尋些便利的法子。“景陽公子本就閒散,列國催促無用,總之我楚已至戰場,誰又能指摘甚麼呢?”“此番合縱甚牢,盼景陽少損兵士罷。”“我楚南向,應循魏後,即便調派也不會先於魏往。只是廉頗現任聯軍主帥,頗為有力,他若指戰,免不得公子勞累一番。”“先自魏楚邊境整兵,待魏軍開拔,再向北行。”既得楚王確信,魏無忌自是開懷,且不管何時出擊,單就聯軍倍增亦可令秦人膽寒,當下領國書返魏,奉於魏王,又傳信趙勝。後聞聽侯嬴來找,便往老先生處趕去。
侯嬴甫見魏無忌,急急趕上前去,道:“公子辛苦奔波,可有楚廷訊息?”“增兵三萬,已在邊境。”“公子,需得讓楚兵儘速北向吶。秦軍已將邯鄲城東北牆衝出了裂紋,據報······”“這才幾多時日?我走半月,已然儘速聯楚。”“王上應已得了訊息,還盼公子再去勸一番。城東若破,決計逃不脫秦賊虐殺。”魏無忌趕緊告退,往報魏王,途中又收趙勝急信,當真是亂得絆足跌腳。
這邊廂,秦王收王齕所奏,欣喜難言,對著范雎晃晃戰報,輕咳幾聲,道:“沒有白起,寡人不能得勝麼?”范雎看秦王發已皆白,身重老邁,心中不忍,便道:“暑氣已過,但熱障未消,王上多所操勞,且歇一歇罷。”“連日來,被武安君氣壞了,這小小捷報在案頭放了幾日,寡人竟已大好,可送與他看了?”“自是送了,只是武安君近日不好,大姑不及看顧······”“荻女如何?”“大姑母親病篤······”“前些時日不已好了麼?”范雎見秦王屢屢相問,便停了片刻,待他問畢。“許是武安君噴血栽倒,老人家八十高齡受不得激了。”“荻女尚未覆命,她······該向趙摎稟過了罷?”“趙摎現領署中事,自是稟過的。臣雖不常見大姑,但大姑近日憔悴蕭條得緊。”秦王微不可察地垂眸低嘆,緩道:“寡人從未謝過相邦。”范雎忙拱手以待。“寡人看顧戰場,不得分心,朝中多事,便都累了你。”“臣但盡綿薄,不負王上篤信。”秦王微扯嘴角,又再輕咳幾聲,問道:“王綰如何?”“關中、巴蜀輪著調糧,又得了王齕戰報,整日裡呼呼喝喝,甚有勁頭。”“長平糧乏,卻未見他忙成此番。”“王綰······常自有愧,總覺誤了邯鄲征伐。”秦王爽朗大笑,高興道:“他與王稽不同,怕些甚麼?”范雎見秦王並未多想,也便微微笑著。不多時,趙摎請報,秦王本欲問他軍中之事,但聽他慌道:“魏無忌、黃歇領十萬聯軍來攻,王齕將軍初敗。”秦王猛地向前一傾,問道:“初敗?”不由拿起案邊勝事,氣道:“前幾日剛有進益,怎今日初敗?”“便就這幾日,魏無忌竊取兵符,私調武卒,以迅雷甚雨之勢撲向邯鄲,破我銳士圍攻。”秦王一臉詫異,不可置信,竟忘了細細再問。范雎卻未糊塗,與趙摎問得清楚,便命他去報與武安君。
白起得信之時,喬荻正倚在案旁看他喝藥。聽趙摎言畢,白起氣極,狠狠摔了藥碗,重嘆一聲,便要趕往宮中。趙摎忙攔著,急道:“王上與相邦參詳,署中也自有布排,武安君身子為要。”白起推開他便要再走,趙摎趕忙跟上喊道:“武安君,若您有恙,臣擔待不起吶。”白起猛一回身,道:“去署中,擺沙盤,將前日攻伐報來!”趙摎一愣,待白起吼了聲“快去”,方才喜道:“謹遵武安君命。”喬荻趕上幾步,點點頭,向他微微一笑,白起便在從人護衛下,急往署中。不多時,趙摎、司馬靳、玄雷共立沙盤之前,將王齕趕赴上黨後的布排一一說來。司馬靳道:“王齕將軍戰法無誤,我亦是此番。”趙摎接道:“邯鄲連有二細,軍中、斥候均已整過多遍,絕無叛通之嫌。”玄雷聽眾人所說,不由惑道:“聯軍人多,銳士亦不少吶。”此時的白起已踱往沙盤之外,手中捏了一把土,兀自抓落一番,問道:“外交如何?”眾人不知詳情,只趙摎言道:“相邦與內史大人謀東方事,我等不知。但呂禮大人久在齊燕,此二國未聽得與戰之信。”正默之間,秦王大跨步邁進,身後范雎、王綰緊隨,趙摎將副將們摒退後,亦是呆立一旁。秦王細觀戰事,再聽趙摎陳說,問道:“銳士傷了多少?”“此前四萬,現今一萬,攏共五萬餘。”趙摎似想起甚麼,又道:“因王齕將軍重整諸地,河內、武安兵員東向,目下邯鄲存了八萬。”秦王瞪視趙摎,問道:“寡人發兵十五萬,河內、上黨仍有五萬,二十萬大軍,你說剩了八萬?”“王上勿怪,司馬將軍往上黨留了三萬,王齕將軍重新調往河內、端氏三萬,武安邑又添一萬,此戰共損五萬餘。”白起言道:“我軍布排既有託後,亦有衝刺,層層推進本該得宜,但眼下看來,該是城下攻伐有損。”“緣何有損?”“恐是聯軍過速。王上,王齕征戰勢大力沉,但有缺口,決計不放,除非對手數倍於我。”秦王轉向范雎,道:“著人再探,將魏無忌及聯軍行蹤報來!趙摎,探其兵力、與戰布排。武安君,說。”白起指向沙盤,道:“聯軍現有十萬,邯鄲全民皆戰,硬攻自要受阻,不若使王翦東向新中,牽扯魏楚,為王齕衝出口子,也敲打魏王一番。同時,南郡備戰,向平輿駐紮,並不與戰,以免分心。”“可還有兵?”白起看向趙摎,趙摎略略盤算,答道:“大部在上黨、端氏,河內目下該有萬餘。”白起忽的問道:“馮亭呢?”趙摎猛地一拍,喜道:“廷中不欲他去上黨,便派往了河內,他手中有五千護城民夫,當可一用。”秦王一拍案,道:“武安君與眾將議定,明日午時與寡人征伐戰略。”署中各自忙亂,白起久未有緊張心緒,直喚著眾人參詳推演,范雎則是與王綰分頭向使者聯絡,期以獲列國動向。
那邊廂,趙國得此大勝,舉國歡騰,只信陵君有些落寞。他不欲與眾人言談,只躲在姊姊房中呆坐。魏喬見他如此,自要多留他幾日,及後問了趙勝,才知事情全貌。原來,魏無忌自聽侯嬴言語,便急急往尋魏王,諫請發兵助趙。魏王本擬與辛垣衍再談些時,奈何魏無忌催得甚急。“王兄,晉鄙已在邊境,略略向北便入趙國,若急行兩日,定可早至邯鄲。王兄,邯鄲不在八荒之外,而在眉睫之內吶。”魏王憂道:“城東已有損,寡人得戰報之時,邯鄲又再戰了一日,王齕若猛攻強打,武卒未到趙人便敗,徒找秦國的不快麼?”“王兄,現下發令,明日先行,若小部早至,當可一助,其後大部而往、楚軍再來,必是源源不斷之勢。”“無忌,這兩日攻伐你可聽說?秦人勇猛殘暴比往常更甚!”“王兄有無聽說,邯鄲男女老幼盡皆守城,生生用人命堆出的城牆。現下若再猶疑,不僅邯鄲眾人撐不住,我魏必也遭戮!王兄想想,上黨之後,司馬靳豪取晉陽,竟是兩戰接連、勝之又勝,焉知大梁不是第二個晉陽!”魏王再思索片刻,等不及辛垣衍,便發令行軍。連日疲累,魏無忌在府中歇了一日,與黃歇傳了訊息,欲向魏王辭行。王廷之外,如姬嫋嫋而來,神情頗為氣憤,沉聲道:“公子總也不來,王上又下令駐兵了。”魏無忌一愣,急問如何。“好巧不巧,正午老秦王又遣斥責書,言及列國有救邯鄲者,戰後必伐,伐之必戮,王上便讓辛垣將軍速去傳令了。”魏無忌頓了片時,又再找魏王稟陳,魏王終覺秦軍將贏,不可於取勝之時造次,而當為臣民所想,便不見、不聽信陵所請。
魏無忌無奈,欲趕往府中尋些應對之法。侯嬴知他入宮,便於宮門相候,道:“王上必然如此。我有一法,不知公子可用?”“先生但說。”“我於魏數十年,深知旁門之法可助大業。”“先生何意,煩請細說,明日再不行軍,怕是有損。”“王上擔心公子過激,將虎符藏於衣袖,若可拿取,兵士必行。”“先生說笑了,我豈可動手爭搶王兄,恐被人疑宮中生變。”“如姬呢?”“先生,私取虎符,意同反叛。”“不取虎符,武卒不行,魏國尚不發兵,楚國便只在邊境徘徊。公子,景陽已向北走了幾日,春申君也啟程來尋你,此時若不狠下心來,前事盡毀。”“先生怎得想起如姬與虎符?”侯嬴皺眉道:“公子疑我?”魏無忌忙拱手釋道:“一國兵將,全賴虎符調遣,何能與如姬後宮之人相連?”“我深耕魏境數十年,公子便忘了?我自是知何時何地、何人何法最為便宜。”魏無忌猛地一嘆,恨道:“從前未多求拜先生,無忌之過吶。”侯嬴接道:“且不說此,公子往說如姬,我自去找朱亥,到時共往軍中,勢必讓晉鄙聽令。”魏無忌匆忙作別,私與如姬說了此法。
如姬一想,也是明瞭。午後魏王小憩,直不讓她服侍,說是腰纏萬貫、與國的金銀,怕她嫌沉。現下看來,晚間倒可一試。如姬與魏無忌約好園中相候,便自往魏王寢殿。入夜時分,魏王早歇,如姬於旁相守。待輕喚不應後,忙去翻找魏王衣物,可找尋數遍未曾有虎符形狀。如姬又往床邊看看,躡著手腳向魏王枕下摸去。果不出所料,那小小的通體黑金虎符便映著燭光顯了出來。如姬不待猶疑,著外披急急送去。此時側臥於榻的魏王卻是緩緩睜開了雙眼,定定地看著如姬背影,好似盼著她有驚天喜訊,又好似如釋重負。
魏無忌得符即喚侯嬴、朱亥同往,疾行一夜一午,終到鄴城。待聽出兵之命時,辛垣衍十分迷惑,怎得自己前腳傳了駐紮之令,後腳魏王又讓再行,當下與晉鄙相視無言,可那虎符確確實實已對齊整。晉鄙言道:“兩信相近,末將實在迷惑,不若快馬請報,以免出了岔子。”魏無忌假作輕鬆,道:“將軍,春申君與景陽已領楚兵入魏,直待聯軍共誅秦。四國君主已都準了的事,如何不行?”“若在此合兵,那末將便等他人同往罷。公子莫怪,實是太過古怪。”侯嬴接道:“將軍,這虎符乃是調兵所用,而非傳令,公子與你好言,你若不允,公子自可領兵赴邯鄲。”“我乃主將,諸位這是要反麼?”侯嬴大笑,道:“王上虎符在此,你不聽君令、在外不受,公子未開罪於你已是大恩。”說著看向朱亥。朱亥會意,跨步上前,不知何時於袖中掄出鐵錘,向晉鄙額首狠狠砸去。晉鄙吃痛跌倒,血流難止,當場斃命,而其身旁辛垣衍則順勢抓其鐵錘,向前一推,於後猛踹朱亥腰背。朱亥吃力,趨行兩步,穩穩回身,又待掄捶擊殺,魏無忌卻大喊住手。辛垣衍氣道:“你等椎殺主將,戰前失智,如何當得?”“自要將軍協理,我既持虎符來此,便當定了主將,而將軍深受王上器重,應知何者為大、何者為重。”辛垣衍看看他們幾人,又再看看自己手中剛合的虎符,竟微微有些顫抖。他自跟隨信陵君往趙、往楚後,深感其忠君保民、友待眾人,一片赤誠之心、雅雅之風,可於眼下立殺主將、強令出兵,卻不知是對是錯——不,虎符在此,怎可算強令?“我自聽命於王上,可晉鄙將軍又有何錯?”侯嬴欲待上前,被魏無忌攔了去。“晉鄙將軍與國征戰、為國而死,今遭危難,本該重禮厚葬,奈何陣仗在前,不得多歇。待他日凱旋,本君定當向王上奏明,令其榮耀加身,襲爵三代。辛垣將軍戰陣有力,自也享累世功勳。”魏無忌趨前低聲道:“你我交遊之誼、臣子之義盡在此間,邯鄲生死也全在將軍手中。”說著拿過虎符,拱手相請。辛垣衍略略怔愣,方才步出帳外,與副將著定行軍事宜。好在有信陵君壓陣,眾兵士倒還聽話,只辛垣衍時時神遊,到得邯鄲方才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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