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仇
范雎擔心二人再起衝突，急急跟了去。未經通傳，已至武安君府中，只見司馬靳輕扯白起右臂，不住勸道：“讓署中去信，現下就去。”白起一甩，氣道：“老夫又不打他，拽我作何吶？”說著又向署中小吏道：“常察邯鄲信，若有大姑訊息，即刻來報。”署中小吏倉皇疾走，經過秦王身前，見范雎擺手，便趕緊跑了。司馬靳扶白起坐下，道：“您何必動氣，大姑已返營中，還自捉了王稽，定當安然的。”“廷中信傳去多時，荻兒不歸麼？”“大姑自有要務······”“荻兒一封信也未傳來，我窘迫至斯，她卻不想多看一眼？”說罷狠狠嘆氣。秦王聽此言語，不由怔愣——是啊，荻女許久未歸，不知如何。若她在朝中，該不會使他二人吵成那等模樣，若她在府中，現下該可週旋他二人左右，若她仍居內廷要位，該當為寡人綢繆。秦王看著荻女從前與白起共倚的那塊大石，心緒竟是亂中有靜，良久未再邁步。
終於，范雎低聲相請，秦王方才緩過神來，向院中踱去。司馬靳忙上前見禮，卻被范雎請向一旁，他二人看著秦王與白起對坐，倒是感懷頗多，兀自聊了起來。范雎問其近日所與，原是司馬靳自歸咸陽，在署中受了幾日訊問，終因無通敵之嫌，且戰事初與，放了出來，只是暫被解職，無甚要務。“將軍戰場勇猛，如今冷清安穩，需得寬慰一番。”司馬靳笑道：“早便過了氣性時日，現下也好，陪著將軍，好歹有個照應。倒是相邦，總不如前些年······活泛。”范雎聞此，不由輕笑，道：“些年大事，攪得眾人難以開懷。”說罷看向秦王，二人仍未有言，白起也只呆呆奉茶。
“此乃大葉茶，荻兒自上黨摘取，說是清心降燥、潤喉生甘，臣喝著也是溫良。”秦王細細一品，道：“武安君養傷如何？”“腹股舊傷，肩背乏力，牽扯些年，總是不大好。”“眾人說你常罵走醫者、婢僕，若不療養，總歸難好。”“荻兒不歸，老妻手法自是受用，他等忽輕忽重，不用也罷。”“寡人這大秦斥候，倒為你捏了腿？”白起拱手相請，道：“自是不敢，荻兒憐臣老弱，未曾相棄，於臣已是上上之運。”“王稽有叛，如何說？”“署中來報，其私通諸侯始自鄭安平。鄭氏不甘久居人下、為公子繒驅使，及後竊通趙國被王稽所遇。王稽受其利誘，互通軍情，鄭氏死後，他私與趙勝聯絡。銳士多損四萬餘，方才悔悟。”秦王冷哼一聲，道：“悔悟？他也自寡人身邊奮發，官至郡守，不比鄭安平榮耀麼？”“他二人皆有智計，然不足以謀國，雖有人上之心，但不得要位捭闔。”“他二人尚知與國，武安君位高多能，更應為寡人分憂。”“臣老邁，王上親眼所見，非心不誠，實身難至。”秦王長呼一口氣，緩緩靠向大石，問到返鹹幾人。“公子繒尚於牢中押著，直待王上發落。鄭安平親屬已棄市，王稽、佚莊正自審著，要將通趙細節盡數錄下，以是暫未定罪。”“閼與、邯鄲，公子繒一敗一叛，寡人便不留他了，武安君自行發落罷。”白起領命，二人又再默了多時。秦王思考片刻，又道：“王齕已過陰密，不日直赴邯鄲，武安君不若再演長平奇襲，勞累一番罷。”
不知為何，白起每每想到秦王執意伐趙，心中總是憋悶，沒來由地就要與婢僕吵鬧幾番。府中人知不可提秦王與邯鄲，便不再提，白起只得胡亂舞劍，與署中人發些脾氣，久不曾消解。可今日見到秦王，反而心下平靜，切盼與他耐心諫取，遂道：“王上若不氣惱，可否聽臣微言？”秦王悠悠品茶，看著遠處飛簷，兀自點點頭。“近日，廷上總有計較，一為戰，一為停，戰者，切盼速取邯鄲，以上黨、武安給養兵士，於隆冬榮耀；停者，憂慮兵疲將乏、糧草難繼、國中衰頹，期盼止殺生息。戰停皆有言，唯和談無人敢提······”“怎說起了和談。”“自是因趙人齊心、聯軍生猛，東方屢次合力取勝，以是和無可和。”秦王久未聽白起如此多的話聲，新奇之餘卻也有些厭煩，便道：“寡人自不與和。”“王上，列國有勝，軍民同心，非秦不和，乃東方不允。”秦王忽的放下茶水，杯盤與石相撞聲，引得范雎上前了幾步，饒是司馬靳看慣生殺之人，也不由抬了抬手。
白起看著波紋難停的茶水，又道：“東方不允，便只待戰，可若秦軍稍停，邯鄲便無心強攻，且廉頗慣會守城，亦不莽撞出擊，令銳士有衝殺之地。”“武安君是要寡人停戰麼？”“正是，上黨之後不到半年，王上便始調兵綢繆，眾人不得歇，民力不得養······”不欲再聽，秦王高聲喚了范雎過來，請他飲茶，又問道：“武安君以為，攻取邯鄲如何？”范雎想要說些甚麼，卻不知該如何說，總覺自己應當言語，卻不知怎得開口，只得由著白起回道：“臣以為，邯鄲不可攻······”秦王斷道：“前年上黨慘勝，國虛民飢，武安君不量百姓之力，期糧乏滅趙。今寡人息民養士，蓄糧倍俸，倒說不可？”“比那慘勝，秦喜趙懼，銳士喪者得厚養，眾人得厚賞，趙卒死不得歸、民不得活，故臣以秦強屠趙弱，自是可行。如今趙國君臣遇合、兵民合一，結好齊燕、縱約魏楚，國內實、交外成，其強若斯，未可伐也。”范雎忙接道：“此戰雖所艱難，亦且有損，但武安君既有鄢郢、上黨不世之功，該可制衡廉頗，左右往邯鄲一趟，若可便攻，若不得宜，休整再戰罷了。”“征戰不得兒戲，趙楚大有徑庭。其時楚王不恤國政，群臣諂諛相妒，百姓離心、兵將未練，由西至東沖決即可。如今趙王臣人一心、上下同力，耕稼良多、孤幼漸長，繕治甲兵益強，增城浚池益固，雖不至大舉向西，然堅守不出，亦生耗銳士精氣，故臣只見征伐其害，未睹其利。”秦王強壓心頭火氣，沉聲道：“武安君嘗以寡擊眾，取勝如神，天下莫不相聞，如今寡人發兵二十萬，數倍於趙，以強打弱，不得為之麼？”“王上，邯鄲守備皆精，諸侯救援日至，實未易攻。我秦雖破其於長平，然秦卒死者過半，國內空虛而遠絕山河取人國都，比那趙國應其內、諸侯攻於外，必破銳士吶！”秦王大怒，起身道：“然則四萬銳士橫死麼！”“王上應長為日後計，靜待諸侯生變、約之無趣、縱盟自毀，再擇時以令天下，何必以趙為先？”秦王大步邁至白起身前，咬牙道：“寡人不聽贅言，目下武安君雖病，強為寡人將之，若勝，寡人加重於君······”白起一拱手，道：“臣知既往邯鄲則免於罪，若不行之，不免有罪於誅，可臣忠心事主、全意為秦，唯願王上納臣愚計，以取天下之威。”秦王瞪視白起，似從未聽到他說甚麼，緩道：“君若不行，寡人恨君。”白起長嘆一聲，搖頭後退，拱手深以作揖，輕聲道：“臣——寧伏受重誅而死，不忍為辱軍之將，願王上明察！”范雎看著秦王雙拳緊握、兀自輕顫，又看白起深躬不起、身難支撐，實無可奈何。秦王粗喘幾番，一言未發，憤而離去，而白起則再難撐持，於秦王轉身數步之後噴血栽倒。范雎回首，見司馬靳趕上相扶，亂呼醫者婢僕，又看秦王走得飛快，便顧不得許多了。
白起既不往趙，邯鄲只得留王陵鎮守，以待王齕接任。喬荻自揪出細作後，已然踏上返程，可行至中途，忽收白起噴血病倒之信，當下著慌，策馬疾行。待到府中，只看白起於病榻纏綿，不忍輕呼了聲。白起聞言，抬頭轉身欲起，喬荻趕去相扶。白起顫道：“荻兒為何不歸？我等你許久，你總無信。快，荻兒，速與王上說，不可再戰、不可往趙，署中盡是東方合縱之信，魏楚合兵已自調派······”喬荻忙握住他手，道：“王齕該到邯鄲了，你好生養著罷。”“王上執意鋪排大戰，不可如此吶。”喬荻見他激動，輕靠他肩頭，柔聲道：“我自戰場疲累，不欲想征戰諸事。你養得如何了？身上可好？”白起聞言，方才回還，忙輕攬喬荻，道：“司馬靳、玄雷日日來照看，我已能下地走動，只是邯鄲······”“若你對廉頗，有幾分勝算？”“攻守之勢，我出奇，他守城，該可以奇制勝。”“如此大言不慚？”“可邯鄲······”喬荻忽的起身，嗔道：“莫再邯鄲。”“你亦要我往麼？”“不，我不知道，東方大勢我看得不清，只覺你出戰便能勝，王上、廷中、列國均是此想罷？”白起不言，兀自胡思亂想。“他要你戰，你偏不戰，你要他停，他偏要打，相邦屢屢催我，可我如何犟得過你二人？我讓你去，你便去麼？我讓王上息兵止戰，他便停麼？起哥，箭已在弦，不得不發，邯鄲必得攻伐；馳騁高崗、未至懸崖，臨敗方能勒馬。時也，勢也，人臣無力更易，便是王，亦難止偏。”“王，如何不能止偏？”“王若退，列國反噬，似那行軍蜿蜒長龍，頭一人停，身後皆撞，算不得停，自後而前皆要止步，才可紮營。”白起苦笑道：“不得停，不得停，如今東方高昂，銳士若撤，廉頗必著人殺出，到時的南北紫山便如閼與鼠道了。”喬荻微扯嘴角，兀自躺下，輕聲道：“上黨及今，諸事繁雜，我實在疲累。”白起見她即刻入睡，聽她均勻的呼吸，稍稍靜了些，隨即下地掩門，為老妻蓋好薄披，兀自挨近歇著。
卻說王齕到邯鄲後，與王陵交接諸務，將上黨、河內、武安邑兵員重整一番，壯大了操練聲勢，倒令廉頗驚疑。王齕知王陵心緒不佳，卻也來不及看顧，只派他屢往城東攻伐。接連兩月，雖感趙人勇猛，抵抗甚力，但銳士亦且不差。廉頗於城上觀戰，又自想起被他破了空倉、光狼，不由憤懣些時。趙王聞王齕有力，多有不安，屢召眾臣商討。這日，平原君趙勝自廷議而返，被夫人攔在了院中。趙勝眼神有些躲閃，只扯著她共入書房。魏喬堪堪坐定，不待趙勝說話便問道：“說罷，待要如何誆我兄弟？”“夫人言重，何來誆騙一說，列國合縱拒秦，天大的功績，君王也自準了的。”“無忌前兒才走，你們今兒又累他奔波，列國合縱，趙使不去，倒讓無忌······唉，怕不是魏主合縱。”“好夫人，國內乏人，無忌德高，若說救之危亡，非他不可了。”“你總說吞韓並魏，把他嚇壞了。”趙勝忙擺擺手道：“不不不，民間所傳，我確未與無忌說過。”魏喬點點頭道：“我知道，無忌擔心我，怕趙國失勢，恐東方被秦蹂躪，可他半年來交遊過密，來回南北尤繁，萬一累著，又或有何危險······趙勝，你害我遊兒、小甥，我且未察覺，若再······”趙勝忙握住她亂指的右手，道：“不提公主，不提公主，手下失策，為夫愧疚至極，左右我與無忌說，莫多疲累。”“他現下做些甚麼？”“已往楚借兵，春申君與他交好，又有前時的大勝，或可多籌一些。”趙勝握老妻雙手，忽感粗糙，捧起再看，竟見皸裂。魏喬委屈道：“年輕些的自去耕田、守衛，餘我等老婦日日縫補做飯，這熱乎乎的天兒，手怎麼也養不好。”“小子們怎敢讓你勞作！”“閤府上下、全城百姓入軍入戰、個個奮勇，我是平原君夫人、魏國公主，怎可退後？我倒無妨，總有婢子照看著，你看好我的無忌，若再有損，我便回我母國，再不見你。”趙勝看夫人嗔怪，兀自笑著，寬解她幾番。
也合該魏喬關心，魏無忌自趙返後，未曾歇過，現下又赴楚盟約。春申君黃歇觀其疲於三國，更是讚歎。“秦國虎狼，益發兵邯鄲，將邊軍王齕調了來。邯鄲若陷，魏韓首當其衝，不可大意。”黃歇卻是一笑，道：“既是虎狼，我等均逃不過。”魏無忌無奈搖搖頭，問道楚王怎說。“似是秦公主來信責罵了一通。”“責罵？這倒可笑。”“秦公主與王上久未再見，又有李環耳旁調笑，該無甚大用罷？”“王妻無權，當不成害，說來更是可笑，老秦王與我王遣了斥責書，我王略有猶疑，好在如姬便如李環，雖暫無收效，但日日遊說，該有計較。”“如姬？未聽你說過。”“我王寵妾，不敢常說。我曾為她報仇，她念我恩情，倒總與我王言及西拒暴秦。現下晉鄙已整兵三萬，春申君，楚國可有了訊息？”“前些時日，我王暫緩伐魯事宜，好似調了些兵回來，景陽於魏楚境整著，不知人數，也不知何往。”魏無忌請黃歇代為打探，自己則奉國書與楚王面告，盡陳秦人無道。楚王雖受修益兒書信但也知家國天下為要，存亡之際，不可再有翁婿牽絆。當下也是召群臣共商，試以抵住王齕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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