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莊
喬荻本欲即行離開,可趙搜查過甚,便耽擱了幾日。魏無忌雖到返魏之時,但聽秦間有事,也自逗留些時,可惜那鄭安平剛入趙便被刺殺,臨死卻甚麼也說不出,倒令眾人氣惱。魏無忌看著身旁辛垣衍道:“辛垣將軍可看那秦人瘋魔?若不制之,我等何以家為?”辛垣衍點頭道:“雖國中有叛,但即追殺,確乎迅疾,也確乎無道。”養留惑道:“衍子何意?既叛國,為何不殺?”魏無忌忙擺手制止,道:“此非論辯,留子莫鬧,眾人言及國政,不與你強說。”“國政與人事相通,如何強說?怎算胡鬧?大人倒小瞧我了。”辛垣衍一笑,接道:“殺得太急,總歸不近人情。東方盡皆禮儀,西秦卻不謹守。”“雖秦不遵周禮,盡是蠻俗,但此人叛國,便該守禮而還,如何在此?他若不還便無道義,自不可禮儀範之。左右是該殺的,也該罵的。”“方才大人已說,國政手法、人情禮義自是不同。”“衍子差矣,萬事萬物,義理相通,何有不同?忠君保命,叛國遭戮,本所應當。”辛垣衍一拍他肩膀,向魏無忌笑道:“秦軍既派人來,該另有布排,我自聽君王詔令,但晉鄙將軍卻不好說。”魏無忌點點頭,思索道:“需向王上稟明,且看戰場形勢罷。近日王陵並不順利,邯鄲尚可堅守,待我返魏與春申君再行聯絡,辛垣將軍務必同往。”辛垣衍拽養留告退後,道一句“扯著我,與晉鄙看,這便是無人情禮義,皆國政手法”。養留又惑道:“晉將軍自聽王命,可也礙你情面······”辛垣衍一攬他臂膀,笑道:“好先生,他人征戰與我等何干,且去吃酒!”“吃酒易吐,濃烈難品,衍子可自顧放浪,萬不可······”辛垣衍捂著他嘴,押向前去,歡樂倒不似戰時,而似合宮宴飲。
若說趙國人心惶惶,魏國奔走救趙,那楚國便是隔岸淡然。楚王得知王陵不進後,竟是訝異,暗歎秦兵不如從前,可也不明究竟年前勇猛之師,怎如今半年不勝。待與黃歇說起,卻聽“邯鄲奮發”之語,當即更加迷惑。“兵士素養在前,怎憑志氣奮發便可取勝?”黃歇凜道:“王上,趙國五十萬好男兒盡喪秦人之手,舉國無男,年餘來湊的些人自是滿懷拒秦宏願,欲待報此國仇,而百姓村野,家家掛白、戶戶理喪,再見秦軍已然目眥欲裂,此仇此恨可抵百萬雄兵。”“如此偉力,當真可勝?”“三晉難能聚合,此番決計成事。”楚王點點頭,又再召文武大臣商討,終命景陽再領萬餘赴魏聯合,同助邯鄲。景陽接趙戰報,言其拒秦有成,合城民心大勝,不免深覺無趣,勝與敗、得與失,有何要緊?怎如此快便見了小小分曉?列國亂亂哄哄好沒意思。當下跨馬飲酒,往城外土丘登高消遣,想著從前、往後,亦思索著帶兵赴趙之事。
這日,趙王於廷議抖擻,廣宣廉頗、虞卿、趙勝功績,令合廷稱讚。廉頗自上黨敗後久無音信,忽臨邯鄲便似救主英豪,日日親臨城防、築壘固壁,指揮兵士層層護衛。虞卿雖老大年紀,但依然有力總領軍政,給養兵士、鼓舞百姓、籌措城內所需,使上至王公、下至小□□行不輟、齊心而一。趙勝交遊東方、與通列國、資以家財,令秦孤軍不得東向綢繆。趙廷此番,合心歸一,上下同欲,全力爭勝,凝東方振奮,使西秦挫折。
這邊廂,王陵只看邯鄲佇立眼前,卻無能再進,心中一片惶然。起初他試攻幾番,收效不錯,及後再攻,屢被硬拒,再後廉頗主戰,堅壁不出,偶有襲擾,令人煩悶。他自忖戰法無差、排程有力,常自推演,也親臨戰場而觀,卻不知哪裡出了岔子。思之無果,邁步下階,忽見佚莊跑來,說是營中文書自趙而來,請見主將。王陵一陣疑惑,見後才知竟是大姑回營,不免瞪了佚莊一番。“這是誰家小子,倒是規矩,硬要我在此等你。”“他從王稽錄事。”“王稽?他來此作甚?”“河內少糧,又有魏楚異動,便從上黨籌了些,他親自送來。”“一方主官入陣,上黨怎辦?”“秦吏運轉,又有王翦看顧,馮毋擇託後,該當無虞。”二人談談說說已至中軍大帳,王陵摒退諸人,聽喬荻所探。“仍有細作?”“鄭安平不肯多說,死便死了,可近日營中無礙麼?”王陵迷惑不已,恨道:“司馬將軍走時已查過一遍,我又查了一遍,將士們個個奮勇、有戰皆是拼命,無一疑跡。大姑,會否······會否有誤?”喬荻亦是皺眉,暗道不該。“損了多少?”王陵一呆,低聲道:“已有四萬。”看喬荻訝異無言,王陵略有羞愧,言道:“我推演無誤,只不知······許是戰法有差,我召眾將重議。”喬荻按住他胳膊道:“陵君,我信你布排,更信武安君栽培,沙盤我已看過,雖對廉頗難勝,但不至損耗如斯。次次出擊、多向攻伐、覆滅而還,絕非戰術戰法失當。”王陵便將從議事、布排到衝殺、進退盡數說來,喬荻也覺並無不妥,只是趙軍所勝卻總似王陵與他說了一般,秦軍向北,邯鄲便於北向相拒,秦軍向南,廉頗便劍指南向,從不多作布排,若說邯鄲兵少不得鋪排、戰時排程本該如此,可未免次次打擊、回回皆準,不由疑仍是細作有通。喬荻暫無好的法子,便欲多與議事,看看帳中模樣。
佚莊自稟喬荻之事,被王稽數落了一頓,罵他不識大姑、犯了忌諱。佚莊自也委屈,本就常在王稽身邊,未曾入廷參政,不識得也便罷了,只是王稽如此反應,倒令他不解。“大人,我日後便識得大姑,再不敢攔了。”“她一家子盡有王上罩著,惹她幹嘛?”佚莊不由疑惑:“大人怎麼了?大姑未曾怪罪,大人何必置氣?”“她自比王將軍通透,能在王上身邊數十年,久未有錯,心思許十分深沉。”佚莊忽的明瞭,低聲道:“大人,上黨事多,該回去了,總在此處······不得宜的。”“此時回去······邯鄲已戰半程······”“半程如何,你我使命既達,合該回程。”王稽擺擺手,不欲再說,兀自閉眼沉思。
接連數日,秦軍自停了攻伐,只派斥候每日與信,喬荻則是於中軍聽議時旁列一側,察眾人言語、觀眾人形態。初時尚無分辨,但見佚莊時不時看向自己,便閒時以餘光瞥去,果見他坐立難安。眾將焦急,切盼取勝,均是坐不住的模樣,可佚莊卻是有些遊離,不禁看了幾日,又於不經意間跟了幾回,心中總有疑惑。這日,正遠遠地看王稽整備糧草、數讀名冊,王陵從其旁匆匆而過。喬荻想著近來瑣事,總覺頭緒紛亂,似已有些眉目,但惶惶不可破。“大人已整好糧草,也該返上黨了。”喬荻側首一看,見佚莊拱手而言,便虛扶道:“大人多禮了。”佚莊理好衣袖,猶豫片刻才請喬荻幫勸王稽。“此事合該向王將軍請報。”“大人說從前得大姑教,也總愧對大姑,不敢來見。大姑既有威嚴於大人,還盼命他回去,上黨不可久無主官。”“老婦無職無位,做不得主。”“大姑雖無所與,然深得王上信任,得朝中讚譽,大人每每說起,均慨嘆不如。若大姑垂詢,大人該當一聽的。”“他確是留得久了些,找王將軍稟過麼?”“尚未。”喬荻微微一笑,回身行去,道:“莫跟著我,自去找王將軍說。”佚莊趕兩步,急道:“大人久在此處,恐戰場瘋魔,他畢竟文官,見不得這血腥之事。”喬荻一頓,計從心起,皺眉而還。
是夜,喬荻束衣獨行,探往佚莊所處。約摸一個時辰後,方見他趁夜往尋王稽。二人甫一見面,便聽王稽恨道:“你總去找卻要作何?”佚莊亦是低聲回道:“大人,你我在此許久,不該逗留吶。上黨之事尚不得宜,你待要瘋魔幾時?”王稽久久無言,佚莊不住踱步。喬荻蹲伏一旁,擔心兵士巡夜,忙找了帳垂之處,隱身伏聽。“如今······進退維谷,取捨兩難······”佚莊恨道:“大人,進是死、退亦死,取難有、舍易失,凡此種種,皆不得利。”“皆不得利,該向何處?”“自是向秦。”“早知向秦,緣何多那一步?”“大人糊塗片時,此番醒悟便罷。咱們不談從前,只當沒那一步。”王稽悠悠看去:“我不得善終,可你······”“大人於我有恩,將我自小吏提攜,若無大人,便無佚莊得用。秦法有坐,我願匡錯謝罪。”王稽搖搖頭道:“鄭安平已死,近些時日又無攻伐,該當無事。”“可是······”不待佚莊說完,帳簾射定一枚短箭,二人忙取閱之。喬荻趁此聲響,輕輕探手扯帳,於地間縫隙向內看去。只見王稽、佚莊共讀一信,罷後即燒。佚莊急道:“趙國死了五十萬,還要再打。趙勝要咱向北,真是看得起自己。”見王稽呆愣,又道:“大人,大姑來後,您尚未專程拜過,便去道別罷。”王稽搖搖頭,嘆道:“你去找他二人作何?徒惹人懷疑。”“我怕大人越陷越深。”“安平誤我,我誤莊弟吶。”“鄭安平不得您勸,可您有我勸,就此住手,安心返上黨,再不理此間事罷大人?”王稽閉眼垂首,皺眉欲泣,低聲道:“四萬銳士,多喪於我文官之手,我若回秦,必具五刑而死,你且回去,遠走中原罷。”佚莊待要再說,王稽擺手而止,道:“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你一身才學從此便消沉鄉野罷。”佚莊點點頭,道:“莊自向西,再不回還,盼大人看顧自己。”王稽囑咐一番,要他趁夜快走。喬荻卻是悄悄挪走,躬行於帳間,待回身望去,撿了大塊石子,猛地擊向王稽軍帳,見他二人出帳相看,彼此又催促一番,方才急急尋王陵去。
那邊廂,秦廷收信,秦王、白起、范雎均知王稽叛行,因事涉邯鄲征伐,自不在廷上相論。這日,范雎正報二叛些事,秦王甩簡大怒,道:“他署中的事卻要你來報?”“武安君久病未愈,已在府中歇了多時。”“署中人盡去他府上報,倒不如將署中搬了去。”“武安君近日已大好了。王上,王齕將軍已過陰密,不日將至。”秦王冷哼一聲,道:“直往邯鄲,勿再多留。”范雎應聲道:“魏無忌近日聒噪得很,常自趙楚來回,日前已說楚王出兵。至於人馬,戰前應有萬餘,現下亦是萬餘,由楚將景陽領,目下調派已畢,將至魏楚境,只魏國那邊尚無領兵之人。”秦王似未從方才怒火走出,氣道:“晉鄙領兵,卻怕甚麼?”“魏無忌著意晉鄙副將辛垣衍,強推其領,奈何那人無心與戰,只聽晉鄙,倒也無法,以是數諫魏王,急待首肯。”“正是此時,該當綢繆。”“臣已遣人斥責魏王,只這楚王······不若請公主書信?該比外交辭令好些。”秦王冷哼一聲,道:“修益兒於他並無掣肘,但亦可寫,還是使者為要。”范雎自是記下,猶豫片刻,方道:“王上,今年糧食未曾豐收,征戰當緩吶。”“王陵損了四萬,這口氣如何嚥下!”“天寒地凍,隆冬難戰,王上請多多思量。”“大地皆冬,列國戰得,寡人亦奉陪。”范雎低嘆一聲,道:“王上,不可以國事玩笑吶,待明年春來夏長,儘可馳騁東方,何必眼下焦急?不若讓王齕緩行,命王陵重整邯鄲,以武安邑為靠,暫作休整罷。”秦王盯視范雎,悠悠道:“怎如今你們個個都不許寡人再戰,難不成因此一敗便要說寡人錯了麼?上黨慘勝,寡人可有怪罪何人?抑或言,國中嘲笑寡人閼與大敗?”范雎忙拱手道:“舉國皆歎服王上英明,只是兵疲將乏,王陵經細作攪擾,失了許多戰力,王齕將軍自邊地趕來,不得休整,此皆難利作戰,該得緩上一緩。”秦王拍案驚怒:“他武安君歇了多時,仍不可戰麼?”“臣明日再去探視······”“廉頗主戰,守成難攻,武安君不以國事為重,誆病一罪,實該嚴懲!”“王上莫急,待臣相請一番······”秦王起身,大手一揮,道:“寡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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