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命
中軍大仗中,眾人見喬荻喝使離去,又是一驚,王陵忙使人跟了去。王使又道:“臣下去歲曾至邯鄲傳信,屢遭武安君拒。今次,王上又派臣來,司馬將軍當有計較,莫再為難臣下。”司馬靳雖勇力非常、智謀有佳,可究竟不似武安君狂放,難能違抗王命。是夜,王陵陪著司馬靳大醉一場。
王使傳令後,歇了片刻,尋喬荻再拜。喬荻不知他為何來此,也不想言語,便靜靜倚靠廊柱,看月色皎潔。“相邦命我告大姑廷上之事。”見喬荻不應,王使自顧說著。原來,剛得初敗信後,秦王於廷呼喝,問計眾人。白起與范雎諫議先整諸務,得當後再行攻伐。眾人也都允可,只秦王有些彆扭,白起擔心秦王氣頭上胡亂下些決定,便多言道:“左右先停了攻伐,讓司馬靳好好查查,嚴整一番,才有利東進。”秦王不免拍案,道:“寡人讓武安君回,武安君不回,寡人讓邯鄲戰,武安君亦病卻,寡人慾出東方,武安君卻要先停?”白起一愣,自己好言,他卻狂躁,不由也是火上心頭。范雎忙道:“邯鄲自要再打,先將鄭安平拿了才行。先前,臣舉薦其往河內駐守,如今卻如此般,臣當有罪責,盼王上輕罰。”“王綰!”王綰應聲出列。“擬詔!命司馬靳押嬴繒及鄭安平親屬返鹹,王陵接替帥位。”未等王綰領命,白起向前一步道:“司馬靳雖受鄭氏所擾,但亦有戰法,臣請王上予他時日,畢竟臨戰換將乃大忌,切不可半途費事、功虧一簣。”秦王起身,趨階而行,緩道:“司馬靳算得半途,武安君之功莫不是寡人‘一簣’敗之?”白起挺身而立,亦道:“前事不究,只以當下論·····”“若論當下,王陵早去協理,熟知邯鄲諸事,如何算得臨陣換將?”“十五萬大軍,司馬靳整了多時,已有秩序,而王陵與之不一法,若於戰前重練再派,又得耽擱時日,更況廉頗已到,他又極擅守城,誰又能知幾日、幾十日後光景?列國必不會枯等換將忙亂之日而不取攻伐,屆時王陵內整兵、外禦敵,首尾不得相顧,攻伐更待何時?”“武安君密赴上黨,百萬戰事亦指揮得當,怎麼,你帶的將便如此不濟?”“此役不比去歲,邯鄲現下眾人一心,軍民合力,魏楚韓亦是友軍,實非易攻,自當慎之又慎。”“武安君這是在怪責寡人召你回軍麼?”“王命所至,臣不得不遵,現下邯鄲,不可再召。”秦王與白起相視良久,眾人亦不敢再言,廷中寂靜異常。秦王忽喝道:“王綰召王使,即刻出發,司馬靳若敢抗命,就地擒拿!”白起聞言,雙拳緊握,喘息愈重,憤然離去。秦王亦是凌厲離廷,留得眾人無奈慌亂。
喬荻聽後,閉眼緩呼,輕聲道:“吵罷,鬧罷,無聊得緊,列國的人總不會死完,少此一二無甚所謂。”王使知她賭氣之語,也不回應,靜靜退下了。直至中夜,喬荻尚無睡意,于軍中閒步之時,竟到得司馬靳帳外,見他與王陵掀簾酒醉,橫臥豎躺,胡亂說話,不由緩向前去。二人雖醉,尚且有力,見喬荻踏月而來,便邀同坐,聽了片刻後才道:“該走便走,該留便留,輸贏有何要緊?取不取邯鄲有何利害?三晉被滅,齊燕遭戮又有何意趣?左不得白活這一遭,早死便罷。”司馬靳醉臥笑道:“未見大姑如此說話,新奇得緊。”“你倒還笑得出來。”“卻如之何?抗命不遵麼?”司馬靳忽的閉眼,緊皺眉頭,氣道:“廷中究竟怎麼了,東向一片亂亂糟糟,待再看閼與才要止步麼?”王陵一拍他肩膀,道:“不可亂說。”喬荻卻道:“亂說怕甚,左右一條賤命,王上要便給他,老婦尚且不怕,陵君如何?”王陵一急,嘆道:“如此何用吶?邯鄲正待攻伐,若我等卸力,兵將該當如何?今夜過後,萬不可出此狂言,免得趙國鑽營。”喬荻冷哼一聲,道:“上黨之時,眾將勠力,多麼暢快,如今四散遭疑,真真令人不忿。”王陵見說不動他二人,也便不再言語,只以酒當勸,與夜月共飲。
過得兩日,司馬靳整好軍中,與王陵交接,便押嬴繒及鄭安平親屬隨王使返鹹。喬荻亦送,待作別司馬靳後忽問道:“可有王命予我?”王使謹道:“並無,只相邦請您快些回去。”喬荻不應,掉轉馬頭向東而去。王陵急趕上前,問她何往,喬荻卻是探手一攻,王陵一躲一擋,喬荻復又易手再攻,直取他喉間。王陵引馬後退,急道:“你怎麼了?”喬荻轉向王使,冷聲道:“既無王命,我便告辭了。”“敢問大姑何往?”“我要去哪兒,且不由他們來定。”又向王陵說:“莫使人跟著。”王使見喬荻自去,不由慌亂,道:“相邦千叮萬囑,務必請大姑早還,現下如何是好?”司馬靳接道:“大姑連武安君也不願看顧,怕是不大好尋了。”王陵看看司馬靳,知他有理,便愈發擔心,忙著人護衛。可不過一個時辰,那幾人於左轉右轉之間未跟得上喬荻,頹然而歸。
喬荻甩脫眾人後,獨自向東而去,盤桓幾日,終又易裝潛入邯鄲,往尋水峰。正值暗夜,喬荻於宅中靜坐,忽聞窗外幾聲低低的“良人子”,心下大喜,忙請他進屋,與問鄭安平之事。水峰自是聽趙勝提過,心下也為其不恥,當即說了情由。原是鄭安平初理河內,於當地多識諸人,也因新地需與列國聯結農事、水文諸務,以是廣交友好。待得戰時,為嬴繒排擠,甚為不尊,總驅使奔走,便心懷不甘。廉頗自上黨之後於各地輾轉,得知邯鄲有戰,早便往鄴城悄行,又與官吏互通,結交了鄭安平,以獲秦軍布排。喬荻可笑道:“廉頗征戰一生,倒會選人。”“據說司馬將軍敗那一日,臨戰排程,鄭安平亦且不知,廉頗本拿不準布排,誰知他恰從南攻,偏偏遇到鄭安平。誰又能想到趙廷初勝竟是如此可笑的因由。”“我仍是不明白,廉頗選他作何?指戰怎就恰逢巧合?國中大仗,由得他一人左右?”“恐是小卒高位,易於拿捏罷。不比司馬與王,忠烈為秦。”“你近日何事?”“魏無忌又來,我得看顧。”“又來?”水峰一笑,道:“他二人郎舅有親,與國有功,於東方攜手有勝,自要多做慶典、多請王命,好與列國心勁。”“我欲尋鄭安平,你便助我不得了。”水峰一愣,道:“若無所派,便再等等罷,鄭安平剛來,衛護頗重,也或許留他有用。”喬荻冷哼一聲:“恨不能生啖其肉!我總不明白,他怎就於國反叛,只因公子繒麼?我猜不會,不單如此,罷了。若有三晉的動向煩請與我,這幾日你莫來,我出外多些。”
安定諸務,喬荻於街市閒步,向著水峰所言行去。今日,鄭安平於趙勝府中與魏無忌諸人共賀,喬荻便在斜刺裡酒館呆了半日,欲待跟他行蹤。正自飲間,忽見一人拘謹於魏無忌身後,喏喏告退。喬荻眼中一亮,原是箭水,可不知該如何與他聯絡。接連半月,喬荻跟著鄭安平摸清了他日常所與,定於夜間擒他。而後又往尋箭水,於街市之中石擊其腳踝。箭水初時不以為意,及後再觀,忽見衛公子,當即尋小徑相見。喬荻問及魏無忌所來及楚國態勢,箭水只道楚國無何,只魏無忌高昂得緊,而秦廷征戰無甚進益。“他總嫌棄晉鄙不戰,想勸他一勸,我又與晉鄙副將辛垣衍交好,此次便帶了我來,也讓辛垣衍看看趙廷奮發。”“主將尚且不戰,辛垣衍······此人未曾多聽。”“他征戰極少,倒與我論辯居多,列國不識得他,確是。”“晉鄙已領戰了麼?”“領著兵,但未參戰。府上人說,趙人勇猛、屢拒秦軍,好似銳士不大得利。”喬荻輕嘆一聲,道:“恐不願再有五十萬遭戮罷。”雖暫有不利,但喬荻並未多想,只顧問著:“可有鄭安平的信?”“聽信陵提起,乃是秦叛。我未受命,不得動他,但有署中信,決計殺他後快。”喬荻一喜,道:“我亦有此想,這幾日,他於二更歸家,常自一人街巷往來,正是下手時節。”“公子,未得詔命,不得妄為。”“我意已決,無人怪責於我。過幾日,我於街巷深處等他,旁有高牆,若有不利也好翻去。你若來便助我,不來我亦不怨。”箭水略一思索,道:“我自是願助公子,只是五日後返魏,不知公子······”“那便三日後拿他。我於趙國有信,此行當確切。”二人約以共事,於邯鄲計取鄭安平。
這日,喬荻夜半獨行,遠隨鄭安平其後,待他身周無人才敢略略向前。跟了半刻,鄭安平終於拐入高牆之中,雖有酒醉之語,但步子卻不十分亂。喬荻眼見周圍無人,便於其後猛踹一腳,以匕抵其喉,並右腿踏其右臂,左手反制其左臂。鄭安平趴伏於地,似清醒了些,感受著利刃寒冰,輕聲喝問。喬荻一笑,道:“鄭將軍可猜猜。”鄭安平一愣,待要回頭,喬荻以匕輕刺。“老婦並無他事,問問鄭將軍為何叛秦。”“大姑僅此一問,不如入府相敘,左右府中是些婢僕,拿不住大姑。”“司馬將軍被你牽連,也將你仇人帶回咸陽,你大仇得報,銳士不順,該當開懷罷?”“我乃秦人,也非自小不愛秦國······”喬荻緊了緊左臂,道:“公子繒之辱,消解你對秦忠心,我自不信。”“我秦人勇創偉業,平無能居後,自要奮發。”喬荻一聲冷笑,待要說話,卻聽鄭安平續道:“我不如大姑,受王上、武安君庇佑多年,得成文事,廷內、軍中受盡敬仰。平乃一介草民,無人賞識,渾身智謀也需找個去處。”“奮發入趙,智謀害秦?”“大姑一生平順,在上榮光,自不懂我等塵埃微粒。”“趙王若懂,便只封個武陽?這閼與之後首敗秦師的榮光可不易得。說罷,你與誰傳遞?秦軍之中還有哪些害群之馬?”鄭安平苦笑一聲,道:“害群之馬,可是大姑······”
不待說完,以頰掠地,猛地向另一側退去,離匕數寸,右臂騰挪,欲反壓喬荻。喬荻一慌,急急起身,緊抓其左臂向上提去,鄭安平一聲呼喝,右腳蹬地向前,上身撐起,反將喬荻撞在牆邊。雖死死握著匕首,但鄭安平欺身猛撲,喬荻仍是擋不住。正要以匕疾刺,鄭安平卻忽的左腿跪地,閃了瞬時。他強忍疼痛,猛地站起,又待再攻,誰知竟雙膝軟倒。及後右手探前以抓,卻兀自垂落。喬荻不明所以,忙搶上反剪其左臂,比方才更加上提,以匕輕刺入其喉側,壓聲道:“莫耍些花樣,你若再動,死無全屍。”“我若不說呢?”“我自有法子折磨你。”鄭安平右手又抬,欲取喬荻匕刃,卻忽的又自落下。伴著一聲痛呼,喬荻方才借月色看清,竟是一支似銀針的長長細箭沒入其臂。喬荻不知誰在旁側,心中不免害怕,當即默了片刻,想看那人有何動作。鄭安平呻吟幾聲,道:“他雖在軍中,但近幾日傳信少了,恐是怕銳士再敗罷。主將次次布排,邯鄲皆有應對,怎不查探一番?難怪眾人說王陵活該多年未將,只配些小陣仗。”喬荻聞言驚怒,匕首上提,劃其臉頰而過,狠道:“我知你無情無義,定上稟我王將你妻兒凌辱至死,全你一家恩義。”鄭安平猛地一掙,腿上又中一箭。喬荻本單腿壓其腰腹,但那箭竟離自己腿膝寸許,不由向肩背挪去,怕細箭不長眼睛,飛來身上。鄭安平卻是奮力掙脫,大喊“來人”,直教喬荻狠狠摔在地上。喬荻忽的爬起,急道:“快說!”鄭安平站立不住,笑道:“不說便是不說,王陵找人不到,自是無能。若我領銳士,定可早滅邯鄲!”喬荻聽府中有人陸續趕來,便撲向鄭安平,數刺其胸腹,再不顧其他。而在眾人將出府門之際,一人自高牆躍下,扯了喬荻便隱入夜色。
狂奔些時,喬荻甩脫那人,兀自躬身低喘。“衛公子如何?”喬荻側抬一看,怪道:“箭水?你可跑死了我,我五十餘老婦······”說著靠牆輕喘。“我想衛公子一人辦事,該當得宜,便未現身,還請莫怪。”喬荻擺擺手,緩道:“若有細作的名目,傳信於我。我明日往營中去報,萬不可讓王陵亂了分寸。”“銳士自往邯鄲,還未大勝,卻得好好整一番。”喬荻咬牙道:“鄭氏可惡,此一仗甚是憋屈。”看箭水四處望著,喬荻不由道:“先生好手法,與在魏無忌身後全然不同。”箭水一笑,道:“斥候本事,惑騙眾人即可,其餘無謂。”“養嬴之人果真厲害。”二人又再歇了片時,擔心有人追及,忙兩散各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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