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
第二日間,司馬靳於中軍南向小丘遠瞭邯鄲城,略略察了地勢,只等斥候信報。念及半月多來公子繒煩擾,不由心下大罵,持矛操演,直將丘上樹叢堪堪刺爛。幾日來,司馬靳試攻南北,覺抵抗甚強,再去中軍約戰,趙人竟是閉門不出。正待分派襲擾,營外忽報大姑已至。司馬靳出帳相迎,喬荻亦是開懷,可當談及在趙諸事,卻不住地擔憂。“在趙斥候探了多日,那趙勝於晉陽、上黨廣撒密使,以激叛亂之心,恐於我軍後方有礙。”“晉陽自有蒙驁將軍鎮守,他手段狠辣,自當無事,上黨有王稽主理,我來時留了些兵,該有所助。”喬荻點點頭,看看四周,探身而前,司馬靳會意,也堪堪挨近,只聽她悄聲道:“此處有細作。”司馬靳猛一直身,良久方道:“我實糊塗,總覺近日趙人強盛······有人私通趙國?”喬荻點點頭。“不不不,上黨之前有那一回,也已足夠,如今這軍中······雖不好說,也不至······公子繒鎖了,總不會是他罷?他日日找我麻煩。”喬荻並不確知,公子繒頹喪十年,眾人皆曉,若說一朝勾連,當是極難,可司馬靳副將又是故人,當也可靠。“我舊部尚在涅水、銅鞮,回來的也只小部,此次倒是新兵居多,待探查幾日再定,絕不可戰時有損。”喬荻自是贊同,連日來於軍中穿行,熟識眾人、相與談說,但想到水峰初與她此言時,仍不能自抑。上黨戰前多是狂言,以亂軍心,此次卻是真真切切細作攪弄,不由心驚,遙想多年前與問趙摎,不想而今直面。
走走停停,竟至公子繒帳外。喬荻看四周兵丁看守,本無意靠近,但聽一聲“滾”,不由看了過去。旁邊小子識得大姑,挪將近前,道:“大姑,鄭安平將軍近日開導公子,總被罵出來。”“開導?”“將軍叫他認錯,莫於主將跟前狂妄。”喬荻一笑,揮退小兵,心道:“這二人,皆是逾矩之舉。”步至帳前,但聽鄭安平低沉一句:“既不認錯,亦不出帳,公子威嚴不再。”說罷沖帳而出,待見喬荻在前,猛地一慌,胡亂拱手見禮。喬荻看他幾番,自入帳中。公子繒火氣正盛,見是喬荻,也只指指席間,並不理會。喬荻行禮而已,罷即告退。“這是作何?大姑此來只為行禮?”“久未見公子,本想拜問,但見公子生氣,老婦便不多打擾了。”“司馬靳與鄭安平均是無禮之輩,但有大姑一半禮數,我也不至生氣。”“公子安心在此,莫與他二人計較,左右回朝後,王上自會為公子做主。”喬荻不欲多說,便即告退。
司馬靳得信後,于軍中重整了一番,未有異常,又將目光轉向公子繒。喬荻諫道不如以戰試之,誘細作與趙通傳。司馬靳認同此理,召眾將議事,不料剛至半途,兵士來報,公子繒殺出帳中,以兩千兵士向大帳而來。司馬靳怒極,當即調派應對,眾將聞言亦是既驚且怒。喬荻隨著眾人出帳,眼見公子繒於馬上呼喝,道:“司馬小兒,王上讓你攻邯鄲,你卻於此消磨時日,徒耗我大軍糧草,該當何罪?”“你於營中反叛,擅調兵士,有礙陣前,可遵了秦法?眾將聽令,生擒嬴繒,餘眾不從者,立殺之。”公子繒本欲多罵幾句,不想司馬靳立時便動。他所領宮中、營中混編眾人又如何抵得過與戰兵士,不出兩炷香,已被綁縛帳前。司馬靳扯下帳中一角,團起塞公子繒口中,狠道:“公子不知螳螂,以臂當車,其不勝任也。”公子繒難能出聲,任由兵士帶了下去。司馬靳經此一番,摒退眾人,與喬荻共商如何報稟秦王。
秦王收信後,自坐席間,想著箇中事宜。公子繒不遵主帥、攪擾陣前、攜兵反叛,實是大罪,而司馬靳擅禁王室、遇事不報、獨斷裁之,亦損前線征伐。他本不欲深究司馬靳過錯,可細細想來,他二人既有嫌隙,當加力破之,不應於陣前鬥氣,既臨戰而無法,免不得失了大將風度、丟了應對之能。言念及此,拿過軍中名錄,兀自看了起來。不多時,相邦、武安君來拜,亦談邯鄲諸事。秦王看白起蹣跚,探問了幾番。原是白起久病纏綿,總也未養好,又引舊傷,近日並不好過。“荻女走時安頓好了你,怎如今這般?”“那時本已初好,及後未曾小心,復又受了陰風,腿腳不得大動,便又牽扯了出來。”范雎接道:“武安君與國征戰數十年,渾身的傷需得好好養著。”“寡人本欲請武安君往東方,不想你如此情狀。”白起溫言道:“公子繒之事尚未便宜,又有細作難題,不若暫停攻伐,了了此間二事,再行布排。”“武安君好好將養著,寡人等你出戰。”“臣老邁,年餘之間綿延病痛,再不如從前孤勇。”“你教誨得當,那司馬靳亦硬氣得很。”“司馬靳受不得氣,可也絕不是莽撞之人,還請王上予他將功折罪。”秦王看向范雎,范雎思索片刻,道:“司馬將軍征戰些年,於戰場看得清楚,該有計較,且他熟習諸務,找那細作應也得宜。”“寡人慾派王陵助他。”白起忙道:“王上,臨陣換將還當多思。”秦王放下手中奏報,道:“將五萬兵去助他,不可麼?”范雎笑道:“武安君未聽得清楚,司馬將軍仍主邯鄲攻伐,只王陵將軍助他查問細作。若可擒得,又奪城取地,該是大功一件。”白起看看范雎,又再看看秦王。見秦王總盯視著自己,便拱手以應。雖三人未定下諸務,但也有了大致謀劃,白起自回署中調派兵將,范雎則與王綰協定糧草、後勤。行將分別之際,白起喊住了范雎,問道:“相邦近日寡言得緊,朝上也不多說了。”范雎輕嘆一聲,緩緩回身,道:“自武安君返鹹,我便常覺有愧,深以自身謀略不足匡扶我王,且愛睚眥必報,大事小情皆強記於胸,不免失落了恢弘與戰,於東方大勢······看得不大清楚了。”“相邦總理朝政,於王上分量極重,王上終究信你······”見白起無話,范雎接道:“雎自當盡己所能,助王上雄心,穩王上征伐,武安君也莫失意。”“我大約不成了,與王上報稟總不得宜。”說罷拱拱手便離開了。范雎看著白起背影,搖搖頭,實在不明白他二人近七十高壽,看慣世間繁雜,為何仍不可一心往東,反受心結所害?如若此般,自己常懷移禍之心倒顯不合時宜亦且可笑至極。
不過十日,王陵已自整兵奔赴邯鄲。司馬靳得信,與喬荻共候他來。三人再聚之時,均是大喜。不過片時,王陵交與一信,司馬靳看過竟是愣在了當地。喬荻、王陵搶過一看,方知秦王斥責一語。“‘在外不受君命’,大姑,我何時不受君命?王上讓打邯鄲我便打,左不得除了公子繒的事慢了些,這······這是何道理?”王陵亦道:“是啊,大姑,這說的哪門子事,我與司馬將軍都奉命而行,不該吶。”喬荻搖搖頭,並不知曉。司馬靳本非多所記掛之人,只是這斥責書來得甚是迷惑,不由呆了幾日,直到王陵請以戰尋細作,他方才著緊。
因秦王所命王陵協理,司馬靳便以王陵主攻,試邯鄲南北與戰。幾日間,趙軍時強時弱,倒讓秦軍進退兩難。司馬靳觀近期戰況,料想細作精明,卻被自己摸到了路數,只消出其不意、變陣迎敵即可破之。當下分派得當,中南北各整兵士,約以總攻時日,而於戰時臨場再調。鄭安平因熟識本地佈防,委以中部重任,自接主攻之責。待臨大戰,司馬靳運籌帷幄,以北部南調,中部後撤,由王陵領南部斜刺中路,將趙軍盡引了來。其後又令鄭安平借地利向南,聯絡駐守銳士,猛攻南路。鄭安平不知司馬靳戰法,被調派得略顯慌亂,及至南向,攻了幾番便待休整,兀自想著主將戰法。而王陵自南向中,奔了幾時,殲了趙軍守衛過半,忽又帶小部向北疾行,與原駐兵士合力攻北路,而南下北部則於中路牽扯。王陵領數萬各路衝殺,邯鄲城東北向已待破門。可不料取城在即,由南衝入一股趙軍。王陵命兵士衝殺,自己則於戰陣邊緣登高再觀。待看得清楚,不由心驚,大罵道:“廉頗老賊何時到此?”
原來鄭安平正歇之際,廉頗已由鄴城跨滏水而至,攻其不意,而鄭安平竟未所掙扎便即降趙。兵將不解,連番追問不可得,其副將自召兵士沖決而出,一路向北。廉頗著人看住鄭安平,向邯鄲城內報信,並親自追殺至北。秦軍慌亂一時,不知其情,又因中路尚未攻破,便略後撤。廉頗直衝至王陵部,王陵分身抵抗不得,又遇趙軍大部衝出,兩相夾擊之下,惶惑撤兵。廉頗自與眾將高昂,於邯鄲城西、北向城門列隊而入。
趙王自上黨之後便未得廉頗音訊,雖氣極他不聽號令,但時日久長,早已忘卻介懷,而只擔憂秦師在外、國中無將。趙勝本駐守指戰,眼見王陵將入,不由害怕,忽聞廉頗殺來而與眾人群情激憤,獲此初勝。趙廷澎湃得緊,魏楚二師萬餘人也自感嘆來此得當。但秦國便不似這般愜意。司馬靳聞知敗退,又聽南歸兵士言及鄭安平情狀,猛然明瞭,不由拍案怒喝,著人押取鄭安平親屬。鄭安平於城上見親人被縛,自不好受。廉頗卻是拍拍他肩膀,道:“武陽君,你連敗司馬靳、王陵,立此大功,目下既來趙,老夫便請趙王立時封君,日後在趙國應有盡有,那將至榮華,便不與舊人了。”鄭安平絕非心狠之人,只是既已投趙,萬不可回還,否則秦法當頭,必要坐無可坐,可親人若坐······秦王哀憐,當不用極刑罷?想著想著便不看城下,兀自轉身蹲靠。
司馬靳停了幾日攻伐,命斥候探趙情形,喬荻自也要去,卻被攔下。這日,眾將議事,言及廉頗兵力,只道是不知何處攢的,大約也有一萬。王陵道:“廉頗慣會守城,邯鄲城防又固,該不好打。但北向既有缺口,不若就便衝擊,試攻一番罷?”司馬靳點點頭,深覺可行,與眾將細看沙盤,欲待西向布排之外,再向城北突進,雖有小丘,但攀越得力,可著人試攻。連著幾日,司馬靳除重整鄭安平舊部外,自向城北、城西著力,待布排大定,試攻兩日便極有成效。這日,司馬靳親領短兵於城北探看,並與王陵著定攻伐路線,兵士忽報王使已至。二人相視無言,回營領命。“擅禁王室,不識細作,初戰有損。”“返鹹待命?”司馬靳重複看著秦王手書,一臉的不可置信,他看看王使,不由問道:“初初遭遇,便有此罪名?邯鄲諸務剛定,已待攻伐,目下命我返鹹?”王使言道:“王陵將軍接替,司馬將軍早些啟程罷。”王陵上前道:“有勞王使,我等非不受王命,只是臨陣換將乃兵家大忌,王上該當考量。武安君未曾說甚麼?”王使常見大姑,知她與眾人相熟,便也放心了些,向著她道:“武安君與王上廷前······百官不得解,相邦······”喬荻未待他說完,沉聲問道:“只他二人吵了麼?”王使點點頭。喬荻不再說甚,可臉上的落寞愈加明顯。“相邦請您早歸。”喬荻怒喝一聲,道:“老婦早歸又有何用!”說罷拂袖而去。多年來,她小心努力維繫他二人相處,不想仍到今日這般田地,行前分明告誡起哥靜心府中,緣何廷上吵鬧?王上本已不念邯鄲之事,又為何將氣撒在起哥身上?邯鄲······是啊,自己腦中仍有邯鄲之事,王上豈會忘卻?起哥於邯鄲城下數拒使者,屢犯王命,此等大不敬之罪,王上豈會忘卻?返鹹不復命,問及邯鄲便諫停戰,王上豈會忘卻?喬荻雖憤,可無力再氣,頹然跌坐土丘,良久未曾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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